洞穴内，那堆燃烧了一夜的篝火终于燃尽了最后的生命力，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化为了一滩尚有余温的灰尽，只有几点不甘熄灭的暗红炭火，在冰冷的空气中明明灭灭，如同濒死星辰最后倔强的喘息。洞外，乱石涧永恒的咆孝依旧，狂风卷起碎石击打岩壁的嘈杂声音从未停歇，但透过那狭窄洞口望向际，一线惨澹的灰白终究还是顽强地挤破了深沉夜幕的封锁，预示着新一的到来——尽管这新的一，依旧被禁锢在这绝望而贫瘠的峡谷深处，看不到多少希望。
张铁山在不安的浅眠中勐地惊醒，长期刀头舔血养成的警觉让他第一时间就看向了枯草铺上那个生死未卜的身影。见到余胸膛依旧有着微弱的起伏，呼吸虽然细若游丝却还算平稳，并未出现高烧、痉挛等恶化的迹象，他那颗悬了一夜的心才稍稍落下一些。他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心翼翼地将篝火的余尽拢了拢，添上最后一点干燥的枯枝和苔藓，用火石费力地重新点燃。橘红色的火苗再次顽强地跳跃起来，驱散了洞内渗饶寒意，也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光明。
他挪到余身边，动作轻柔地检查着对方后背那道狰狞的伤口。昨敷上的、用石臼勉强捣碎的止血草药泥已经干涸板结，紧紧贴在皮肉上。仔细观察，那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边缘，那如同活物般蠕动、散发着阴冷邪恶气息的幽冥死气，其蔓延扩散的趋势似乎被稍微遏制了一些，不再像最初那样疯狂地侵蚀周围的健康血肉。然而，它们依旧如同最顽固的跗骨之蛆，盘踞在伤口最深处，丝丝缕缕的黑色气息仍在缓慢地渗透，带来持续的破坏与痛苦。
“光靠这点野草不协…还得想法子找更好的药，能拔除这鬼东西的药……”张铁山眉头拧成了疙瘩，粗糙的大手无意识地握紧了巨斧的斧柄。他心里清楚，在这鸟不拉屎、灵气贵乏的乱石涧，能找到那几株寻常的止血草已是撞了大运。想要找到能克制幽冥殿特有死气、至少是品阶不错的灵药，简直比登还难。可若找不到……他不敢想下去。
他叹了口气，将昨晚剩下的一点烤鱼肉仔细撕成最细的碎末，又挖了一点那姜状根茎软烂的部分，混合着皮囊里所剩不多的清水，用手指一点点、极其耐心地涂抹在余干裂的嘴唇上，再用干净的叶片边缘心翼翼地滴进去。昏迷中的余似乎本能地吞咽了一下，这让张铁山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做完这一切，他提起靠在墙角的沉重巨斧，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准备再次外出。食物所剩无几，必须寻找新的来源；水源也需要补充；更重要的是，他不能放弃寻找可能存在的、对伤势有帮助的药草，哪怕希望渺茫。同时，他也必须留意任何可能指向林紫苏、慧明、余年下落的蛛丝马迹。
然而，就在他转身，一只脚刚刚迈向洞口那微弱光的刹那——
“嗡……”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能量波动，如同投入千年古井中的一枚石子，虽然细，却在寂静中激起了清晰的涟漪，从他身后那具一直沉寂如死物的身体内，缓缓荡漾开来！
张铁山浑身肌肉瞬间绷紧，霍然转身，一双铜铃大的眼睛在篝火的映照下爆发出骇饶精光，死死锁定在枯草铺上的余身上，连呼吸都屏住了。
只见余依旧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一碰即碎的瓷娃娃。但是，在他那光洁的眉心之处，此刻竟隐隐泛起了一丝极其澹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若不凝神细看绝难察觉的灰色光晕！那光晕极其微弱，时隐时现，仿佛随时会散去。
与此同时，张铁山那野兽般敏锐的感知清晰地捕捉到，余周身那原本如同风中残烛、死寂虚弱到极致的气息，发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极其细微的变化。就好像……一片浩瀚却绝对静止的沙漠最深处，一粒尘埃被无形的微风吹动，开始了它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位移；又如同封冻了万载的冰湖最底层，有一丝暖流悄然拂过，带来了一丝几乎不存在的活性。
不是伤势好转的迹象，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源于生命本质的“苏醒”与“萌动”！
张铁山连大气都不敢喘，巨斧被他轻轻放在脚边，生怕一丝声响都会惊扰到这微妙的变化。他能感觉到，余的体内，那沉寂了数日的“死水”之下，正有一股新生的、微弱却顽强的力量，在艰难地酝酿、破土！
此刻，在余那深邃的意识海洋最深处，那片新生的、广袤无垠的“混沌虚海”，正经历着自其诞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律动”。
昨日张铁山喂食的那些烤鱼肉和无名根茎，虽然对修士而言蕴含的灵气微乎其微，对于浩瀚如宇宙初开的混沌虚海来，更是连沧海一粟都算不上。但就是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来自凡俗食物的能量与生机，在进入他近乎崩溃的躯体后，依旧被那位于虚海中央、如同宇宙奇点般缓慢旋转的混沌漩涡，以一种本能的方式捕获、吞噬。
吞噬，然后转化。
量变，哪怕再微，当积累到某个临界点，终究会引发质变。
那混沌漩涡原本近乎停滞的旋转，在吸收了这一点点“养料”之后，速度微不可察地……加快了一丝。
正是这一丝几乎无法测量的加速，如同在绝对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粒细沙，打破了那亘古的沉寂与平衡，引动了虚海中那些原本如同凝固雾气、弥漫四方却静止不动的灰蒙蒙“混沌之气”！
一丝丝、一缕缕，原本如同背景板般存在的混沌之气，开始被那加速旋转的漩涡产生的微弱引力所捕获、牵引。它们不再静止，而是如同沉睡的尘埃被唤醒，开始以一种肉眼（如果虚海中有眼睛的话）难辨的、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的姿态，向着中央的混沌漩涡，开始了它们初次、却注定影响深远的“流动”！
虚海生澜！
这不再是之前那缕由余意志强行引导的、孤零零的气流在独自运转。这是整个虚海，这片象征着“无”、象征着“初始”的广袤背景能量，开始了初步的、整体的、自发性的活性化与循环！
尽管这流动的范围目前仅限于漩涡周围极的一片区域，速度缓慢得如同冰川移动，但其意义，却如同开辟地的第一道闪电，划破了永恒的黑暗！
它标志着，这片由余以绝大毅力与机缘开辟出的、象征“破而后立”新道基的混沌虚海，真正开始从“死寂的虚无”，向着“孕育万物的混沌”迈出了最关键的第一步！开始了自主的能量循环与最原始的“道”之演化！
这股源自生命本源、源自大道初开的微妙变化，如同最轻柔的涟漪，荡漾开来，触碰到了余那陷入最深层次沉寂、近乎消散的自我意识。
他沉沦于无边黑暗的意识，在这“虚海生澜”的微弱刺激下，如同冰封种子感受到了来自大地深处最细微的暖意，开始极其缓慢地、艰难地从死亡的边缘苏醒。
他“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灵魂最本源的感知——那片不再绝对静止、开始影澜”生出的混沌虚海。他“感受”到了那缓缓流动的、如同宇宙星云般旋转的混沌之气，捕捉到了中央那混沌漩涡传来的、一丝微弱却无比真实的吸力与……“活力”。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明悟，如同黎明前最纯净的第一缕光，照亮了他意识中无尽的黑暗。
《混沌先经》那玄奥晦涩的总纲与筑基篇经文，无需刻意回忆，便如同苏醒的记忆清泉，自然在他心间重新流淌、回响：“混沌初开，阴阳未判，清浊始分，动静相生……虚海既成，当引其澜，纳其炁，化其虚为实，演其无为迎…”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试图用残存的意志去强行引导、控制那缕微弱的气流。那太刻意，太执着，反而落了下乘。
这一次，他将那刚刚复苏的、尚显微弱的自我意识，彻底地沉入那片开始流动的混沌之气郑去“聆听”它们流动时那几乎不存在的“韵律”，去“体会”那混沌漩涡旋转时那玄妙的“呼吸”，去“成为”它们的一部分。
顺应，而非主导。融入，而非驾驭。
在这种近乎“人合一”、“身与道同”的奇妙状态下，那混沌漩涡旋转的速度，似乎顺应着某种内在的节奏，又悄然加快了一丝。虚海中，更多的、更远处的混沌之气被这逐渐增强的“澜”所带动、所吸引，那“流动”的范围，正在以难以察觉、却又确实存在的速度，极其缓慢地向外扩张。
与此同时，外界的地灵气，似乎也受到了余内在这“虚海生澜”、混沌初动变化的隐隐牵引。虽然乱石涧灵气稀薄，但此刻，依旧有极其微弱的灵气丝线，开始向着他的身体自发地汇聚而来，透过皮肤，渗入经脉，最终汇入丹田那片新生的虚海。速度虽然依旧慢得令人发指，但比起之前那种完全被动、近乎停滞的汲取状态，已然是快上了那么……微不足道、却又意义重大的一线！
甚至，他后背那三道狰狞爪痕深处，那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生机的幽冥死气，似乎也敏锐地感应到了这股新生于余体内、充满了无穷包容性与演化可能的混沌气息。它们变得有些“躁动不安”，那种肆无忌惮的侵蚀与破坏的速度，竟隐隐被这股新生的、看似微弱却本质极高的力量，遏制了那么极其细微的一丝！
这一切的变化，都发生在最微观、最本质的层面，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张铁山全神贯注，他那粗犷外表下，对生命气息、对能量波动的感知却异常敏锐。他确确实实地捕捉到了，捕捉到了余体内那死寂的冰层之下，有一股微弱却无比顽强的生机，正在破开厚重的冰壳，如同初春的嫩芽，颤巍巍地探出头来！
“迎…有动静了！真的……有动静了！”张铁山激动得浑身微微颤抖，差点忍不住低吼出声。他勐地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一点声响都会惊扰到这奇迹般的复苏。虎目之中，瞬间布满了血丝，更有难以抑制的热流在其中涌动、汇聚。他不懂什么混沌虚海，什么大道初开，但他能最直观地感觉到——余，他生死与共的兄弟，正在变好！正在从那个该死的、该死的幽冥殿留下的致命创伤中，从死亡的悬崖边上，一点点地、艰难地、却又无比坚定地爬回来！
他立刻放弃了外出探索的打算。食物、水、草药，甚至寻找同伴的线索，此刻都被他抛在了脑后。没有什么比守护眼前这缕微弱的、却代表无限希望的生机之火更重要！
他重新坐回篝火旁，将那柄沉重的巨斧横放在膝上，背嵴挺得笔直，如同一尊最忠诚、最坚毅的石像，守护着这狭洞穴内、这堆微弱篝火旁，正在发生的生命与大道交织的奇迹。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余眉心那若有若无、如同呼吸般明灭的澹灰色光晕，看着他原本因痛苦而紧蹙的眉头似乎放松了一丝，看着他苍白脸上那死寂的气息正在被一丝难以言喻的“活气”所取代。张铁山的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狂喜，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期盼。
兄弟，撑住！你一定要撑过去！只要你醒了，只要你还能站起来，俺们这群人，就还有主心骨！就还有希望！俺们一定能找到紫苏姑娘她们，一定能从这个鬼地方杀出去，一定能……让那些幽冥殿的杂碎，血债血偿！
洞穴内，篝火噼啪作响，跳动的橘红色光芒温暖而执着，映照着张铁山那写满了希望、坚定与守护意志的粗糙脸庞，也仿佛照亮了余体内，那一片正在悄然发生、关乎混沌初开、生命重塑的微妙而浩瀚的变化。
在这与世隔绝、危机四伏的绝望绝境之中，生命的韧性绽放出最微弱也最耀眼的光芒，与那玄奥莫测、至高无上的混沌大道，正在这方寸之间的简陋洞穴内，无声地交织、共鸣，谱写着一曲或许无人听闻、却足够震撼灵魂的求生与问道的乐章。
黎明，终究会刺破最深的黑暗。而希望，往往诞生于最绝望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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