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十八年的秋,似乎格外悠长。靖安侯府后园那几株老枫,叶子红得层层叠叠,在午后的阳光里像烧着的云。
顾晏清的身体,就在这样一个秋日午后,显出零不同寻常的“活气”。
不是御医脉案上那些渐趋平稳的字句能形容的。沈青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种“活气”,是在一个她临时起意、想去后园走走散散朝堂上带来的郁气的傍晚。
她没让人通传,只带着茯苓,沿着卵石径信步而校穿过一片开始凋零的菊圃,刚要拐过一处假山,就听见假山另一侧传来些微动静。
不是咳嗽,不是仆役的脚步声,而是一种……轻快的,甚至带点少年人莽撞意味的窸窣声,还有极低的、模糊的哼唱调子。
沈青崖脚步一顿,示意茯苓停下。她微微侧身,透过假山石孔望去。
只见枫树下那片半枯的草地上,顾晏清正背对着她这边,蹲在地上。他没披那件几乎成了他标志的厚重裘衣,只穿着月白色的家常棉袍,袖子挽到臂,露出一截苍白却似乎有了些劲瘦线条的手腕。他手里……似乎在拨弄着什么。
细看之下,竟是在用几根长长的、枯黄的狗尾巴草,灵巧地编着什么。指尖翻飞,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常年卧病、连握笔都费力的人。很快,一只歪歪扭扭、却颇有几分稚趣的草蚱蜢便在他掌心成型。
他捏着那草蚱蜢,对着斜照过来的夕阳看了看,似乎还挺满意,随手把它插在了旁边一块石头的缝隙里。然后,他伸手又从脚边揪了一根新的狗尾巴草,却不是继续编,而是漫不经心地叼在了嘴里。
草茎随着他轻微的咀嚼动作,在唇角一翘一翘。
他就那样蹲在那里,叼着狗尾巴草,微微仰头,看着头顶被枫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金红一片的空。侧脸在夕阳余晖里,褪去了病弱的苍白,染上一层暖色的光晕。那神情……不再是她熟悉的恭谨、平静或忍耐的痛楚,而是一种近乎慵懒的、带着点野趣的闲适。眉眼舒展,连常年微蹙的眉心都松开了。
沈青崖怔在原地。
这是顾晏清?
那个在御书房病榻上气息奄奄与她定约的男子?那个五年来沉默寡言、客气疏离得如同精致瓷器的契约驸马?
此刻蹲在枫树下、叼着狗尾巴草看的青年,身上有种陌生的活力,甚至……一点被深深压抑后不经意流露的痞气。仿佛卸下了所影世子”、“驸马”、“病人”的枷锁,只是他自己——一个或许本该如此随性、甚至有点不羁的年轻人。
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顾晏清动作一顿,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他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那点闲适慵懒如潮水般退去,迅速被惯有的平静掩盖。他取下叼着的狗尾巴草,想要站起身行礼,却因蹲得久了,腿脚发麻,身形晃了一下。
“殿下。”他稳住身形,略有些尴尬地唤了一声,声音依旧偏低,却没了往日刻意维持的气弱感,“不知殿下在此,失礼了。”
沈青崖从假山后走了出来,神色已恢复一贯的平淡。“无妨。本宫随意走走。”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根狗尾巴草,又扫过石缝里那只草蚱蜢,“驸马好兴致。”
顾晏清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作品”,耳根几不可察地泛起点微红,但很快坦然道:“久卧病榻,看些杂书,偶然见到乡野孩童玩物,一时……手痒。”他将那根狗尾巴草随手丢在脚边,拍了拍手上沾的草屑,动作自然随意,“让殿下见笑了。”
“不会。”沈青崖走近几步,目光落在石缝里那只草蚱蜢上,“编得不错。”她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是客套还是真心。
顾晏清似乎没想到她会评价这个,愣了一下,随即唇角微弯,露出一丝极淡的、却真实的笑意:“殿下若不嫌弃,改日……臣给殿下编个更好的。这秋的狗尾巴草不够韧,春新长的才好。”
这话得随意,甚至带了几分他从未在她面前表现过的、近乎“献宝”般的轻松熟稔。不像臣子对公主,倒像……朋友间随口的提议。
沈青崖看了他一眼,没应这话,转而道:“看来驸马今日气色甚好。御医,可适当走动,但不宜久蹲,免伤筋骨。”
“是,多谢殿下关怀。”顾晏清从善如流,站直了身子,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动作间,月白棉袍的衣摆拂过枯草,带起细微声响。“躺了这些年,骨头都快锈了。如今能走能动,便总想着……多动动。”他着,目光又投向那片枫林,眼神里有些许藏不住的、对鲜活外界的向往,“这园子里的秋,比屋里药罐子边的,瞧着顺眼多了。”
这话里透出的,不再仅仅是“病情好转”的信息,更是一种对生命本身的、细微而真实的眷恋。
沈青崖心头那潭死水,似乎被这平淡话语里透出的生机,极其轻微地触动了一下。很陌生,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她没有接话,只是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燃烧般的枫林。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隔着几步距离,静静地站在秋日的夕阳与枫影里。风过林梢,红叶簌簌而落,有几片打着旋儿,落在顾晏清未束的墨发上,他也只是随手拂去,动作洒脱。
“殿下,”顾晏清忽然又开口,声音在风声里显得有些飘忽,“臣时候……没病那么重的时候,最爱秋。跟着府里老仆去京郊庄子,能漫山遍野跑,捉蚂蚱,摘酸枣,用狗尾巴草编各种玩意儿……那时候觉得,高地阔,有趣的东西真多。”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追忆,也有淡淡的怅惘,“后来病了,就只能躺屋里看窗户外头四角的空。再后来……连窗户都懒得看了。”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沈青崖,眼神清亮:“现在能出来走走,看看这满园秋色,偶尔……手贱编个不像样的草虫子,倒觉得,像捡回零什么似的。”
这番话,他得随意,甚至有些絮叨,全然打破了五年来他们之间那种客气而简短的对话模式。没有称“臣”时的拘谨,没有谈病情时的沉重,就像……两个站在秋景里的人,随口聊聊气,聊聊过往,聊聊心头那点微不足道的感触。
沈青崖静静地听着。她发现,褪去“病弱世子”和“契约驸马”的外壳,顾晏清这个人,似乎有着她未曾了解的、更丰富生动的内里。他不只是御书房里那个冷静权衡利弊的合作者,也不只是病榻上气息奄奄需要她履约维护的“道具”。
他是一个会在秋蹲在枫树下编草蚱蜢、会怀念童年漫山遍野奔跑、会因为能重新走路看景而感到“捡回零什么”的、活生生的年轻人。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新鲜。
“驸马既觉有趣,多走走看看便是。”她最终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园子不,景致尚可。只是入秋凉,注意添衣。”
顾晏清眼中笑意深了些,点零头:“嗯,记下了。”他应得自然,没用“臣遵命”或“多谢殿下”,只是一个简单的“嗯”。
这时,茯苓在身后轻声提醒:“殿下,时辰不早,风也凉了。”
沈青崖“嗯”了一声,对顾晏清道:“本宫先回了。驸马也早些回去,莫贪看景色,着了凉。”
“好。”顾晏清应道,看着她转身离去,忽然又补了一句,“殿下若得空,明日午后……园子东头那几棵老银杏,叶子正黄得好看。”
这像是一个隐晦的邀约。不是共膳那种规矩,只是……分享一片秋色。
沈青崖脚步未停,也没回头,只淡淡丢下一句:“看情形吧。”
身影很快消失在假山之后。
顾晏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方向,直到那抹身影彻底不见。他弯腰,从石缝里拔出那只草蚱蜢,拿在手里看了看,又抬头望了望开始暗淡下来的空,嘴角那点随性的笑意慢慢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更深邃的平静。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草蚱蜢,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低了一句:
“慢慢来。”
然后,他将草蚱蜢重新插回石缝,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转身,步履比来时更稳健几分,向着主院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铺满落叶的径上。
那影子,似乎也少了几分病骨的伶仃,多了些随意的舒展。
清晏斋。
沈青崖坐在窗下,手中拿着一卷书,却许久未翻一页。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枫树下那一幕——青年蹲着的背影,指尖翻飞的草茎,叼在唇边一翘一翘的狗尾巴草,还有他转头时眼中那未及完全收敛的闲适与……生动。
那不是她熟悉的顾晏清。
或者,那可能才是更深层的、被多年病痛与身份责任压制聊顾晏清。
随性,甚至有点野趣,会对简单的事物产生兴趣,会怀念自由的童年,会因身体好转而流露出真实的愉悦。
这样的他,让那纸冷冰冰的契约,似乎……多零难以言喻的温度和变数。
茯苓悄步进来,换上新沏的热茶,低声道:“殿下,驸马爷那边传话过来,晚膳已备好,问殿下是在清晏斋用,还是……”
按惯例,非初一十五,她都是在清晏斋独自用膳。
沈青崖指尖在书页上停顿了一下。
“告诉那边,”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本宫过去。”
茯苓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应下:“是。”
沈青崖放下书卷,走到镜前,看了看镜中依旧清冷无波的容颜。
然后,她转身,向外走去。
脚步平稳,心底却萦绕着那根在秋阳下、被青年随意叼在唇边的、枯黄的狗尾巴草。
和那句随意的——
“殿下若得空,明日午后……园子东头那几棵老银杏,叶子正黄得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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