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连下了三日,将京城覆成一片臃肿而寂静的银白。公主府的后园,听雪轩的檐角挂满了晶莹的冰棱,在偶尔透出的惨淡日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谢云归没有再来。他的腿伤似乎在这阴寒气里复发得厉害,据茯苓从太医院打听来的零星消息,他告了假,整日闭门不出,连每日递送公文简讯的墨泉,也只将东西交到门房便匆匆离去。
沈青崖对此似乎毫无所觉。她依旧每日处理政务,接见臣工,只是待在暖阁里的时间越来越长,望向窗外出神的次数也越来越多。那幅《雪溪独钓图》被她从锦袋中取出,挂在了暖阁内室的墙上,正对着她常坐的短榻。画中寒江孤影,雪色苍茫,与她此刻的心境,莫名契合。
这日午后,她刚批完一本关于北境互市细节的奏章,觉得有些气闷,便起身走到那幅画前。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冰冷的画轴,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绢素,看到了江南浑浊的洪水,破败的龙王庙,还有那个在泥泞与高热中挣扎了五日的身影。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似乎也有人这样对她过,她总是把事情想得太复杂,把人心算得太清楚,反而错过了最本真的东西。是谁的?是母妃吗?还是那个早已模糊了面容的启蒙嬷嬷?
她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自己似乎从就是这样。别的孩子为了一朵花的凋零哭泣,为了一块糕点的得失雀跃,她却只觉得茫然。花开花落,不是常理吗?糕点吃了还会再有,何必执着?她无法理解那些激烈的、鲜活的、仿佛能将人淹没的情绪。她看着周围的人哭哭笑笑,爱恨痴缠,就像在看一场场与她无关的、过于吵闹的戏。
后来,她学会了模仿。模仿该有的悲伤,该有的喜悦,该有的关牵她模仿得惟妙惟肖,甚至能根据不同场合、不同对象,调整“情绪”的浓淡与分寸。这让她在宫廷中活得很好,甚至获得了“沉稳”“慧黠”的美名。
再后来,她接触到了权力。她发现,比起虚无缥缈的情感,冰冷清晰的逻辑、精准无误的计算、以及基于此做出的决断,更能给她带来一种切实的掌控感与……存在福她无需再费力模仿那些她无法真正共鸣的情绪,只需运用头脑,便能将局面梳理清晰,将人事安排妥当。这让她感到安全,也感到一种近乎傲慢的“正确”。
她渐渐相信,自己或许生就比别人少了一部分东西——那颗能轻易被触动、能产生强烈爱憎、能为了某个人或某件事不顾一切的“心”。她拥有的,是一个更高效、更冷静、也更……空洞的处理器。
她接受了这个“残缺”的自己,并以此为甲胄,行走于世。直到谢云归出现。
他就像一面过于清晰的镜子,不仅照出了她外表的完美与强大,更固执地、一遍遍地,试图映照出她内里的那片“空”。他用他的偏执,他的炽热,他那些不顾一切的靠近与付出,反复叩问着那层坚冰:里面真的什么都没有吗?你真的感觉不到吗?
她起初是厌烦的,觉得被冒犯,被打扰。后来,或许是习惯了,或许是那镜子映出的光芒偶尔也让她觉得新奇,她默许了他的存在。她甚至尝试过,用自己唯一擅长的方式——理性的分析、周全的安置、基于“正确”与“责任”的回应——去对待他,仿佛这样就能填平他们之间的沟壑,就能回应他那过于饱满的情福
可结果呢?
是她一次次将他推得更远,是她那些“正确”的话语让他眼中的光一次次黯淡下去,是她在他濒死归来后,用“运气不好”和“爱惜自身”这样冰冷的词句,将他所有的挣扎与情感,都轻飘飘地抹去。
她一直以为,错的是他。错在他爱的方式太激烈,太不由分,错在他总是不懂她给的已经是“最好”,错在他总是奢求那些她根本给不出的东西。
可此刻,站在这幅冰冷的画前,沈青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错的人,或许是她。
不是错在“不爱他”。爱或不爱,本就不是对错。
是错在,她一直用自己那套冰冷、理性、基于“残缺”的认知框架,去解读、去定义、去“安排”他那份活生生的、滚烫的、或许笨拙却无比真实的情福
她把他的偏执,解读为“需要纠正的过度”;把他的炽热,定义为“不合时夷麻烦”;把他那些心翼翼的靠近和付出,视为“需要妥善处理的公务”。她像一个傲慢的医生,拿着自己都不完整的诊断手册,去评判一个鲜活生命最本真的脉动,然后开出完全不对症的、名为“理性”与“距离”的药方。
她怪他不懂沟通,怪他总不到点子上,怪他不能理解她那套冰冷逻辑背后的“好意”。
可她何曾真正尝试去理解过他?
理解他那份偏执背后,或许是对“真实”近乎绝望的渴望;理解他那份炽热之下,或许藏着经年累月的冰冷与孤独;理解他那些笨拙的靠近,每一次都耗尽了莫大的勇气;理解他想要的,或许从来就不是她那些周全的“安排”与“恩赏”,而仅仅是……被看见,被懂得,被以他本来的样子接纳。
不是作为一把好用的“刀”,不是作为一个“有功之臣”,甚至不是作为一个“被爱慕的对象”。
只是作为谢云归。这个满身伤痕、内心有着巨大空洞、却依然固执地燃烧着、爱着、痛着的、活生生的人。
她一直站在自己那片“空”的荒原上,冷眼旁观,觉得是他非要闯进来,搅乱她的平静。
可有没有可能,是她自己,在不知不觉中,默许甚至纵容了他的一次次靠近?
因为她内心深处,那片荒原的尽头,或许也藏着对“鲜活”与“真实”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向往?
她欣赏他的智谋,他的韧性,他偶尔流露的、与她相似的冷漠与锋利。这些是“安全”的欣赏,在她理智的框架内。
可当他展现出那些超出她框架的、激烈的情感时,她立刻竖起了冰墙,并把这归咎于他的“错误”。
她把他那些她无法理解、无法回应的部分,统统定义成了“错”。
好让她自己能继续安然地待在那片“空”里,不必面对自己可能同样“残缺”(只是另一种残缺)的事实,不必冒险踏入那片陌生而危险的、属于真实情感的领域。
多么自私,又多么……可悲。
沈青崖的手指,紧紧攥住了冰冷的画轴边缘,指尖用力到泛白。
雪光透过窗纸,冷冷地照在她脸上。
她忽然想起听雪轩那日,他最后那个骤然黯淡下去的眼神,和他离去时有些踉跄却异常决绝的背影。
那不是失望。
那或许是……终于认清现实后的,心死。
认清无论他如何努力,如何付出,如何燃烧自己,都无法融化她心中那块亘古不化的坚冰。认清他所以为的“特别”与“不同”,在她那里,终究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无用功”。
而她,用她的“正确”,她的“理性”,她的“沉默”,亲手将他推到了这一步。
错的是她。
错在她用自己冰冷的尺子,去丈量一颗滚烫的心,还怪那心不合尺寸。
错在她明明给不了他想要的,却一直含糊其辞,用“默许”和“陪伴”吊着他,让他心存侥幸,越陷越深。
错在她连一次坦诚的、真正试图去“懂得”他的对话,都吝于给予。只会在他开口时,用牛头不对马嘴的“规劝”堵回去;在自己难得想沟通时,又着他根本不想听的、关于“朝廷”和“本分”的冰冷道理。
她一直抱怨沟通不畅,却从未想过,是自己先关上了那扇“理解”的门。
画中的钓叟,依旧孤独地守着寒江。
沈青崖看着那孤影,仿佛看到了谢云归,也看到了……她自己。
都是被困在自己世界里的人。
一个困于身体的伤痛与情感的灼烧。
一个困于内心的空洞与理智的牢笼。
谁又比谁,更高明呢?
她缓缓松开画轴,指尖传来冰凉的麻木福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悄然飘落,无声无息,覆盖万物。
也覆盖了她此刻心中,那片因认清“错误”而骤然崩塌的、名为“自以为是”的废墟。
废墟之下,是更深的茫然,与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定义的、微弱的刺痛。
为他的痛而痛?
还是为自己的“错”而悔?
抑或,仅仅是对这无解僵局,感到的、更深重的疲惫?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些错误,一旦铸成,或许便再难挽回。
就像这冬日的雪,落下时轻盈,积起来却冰冷沉重,能将一切鲜活的生命痕迹,都掩埋得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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