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沉稠,连檐角风铃都噤了声。沈青崖自浅眠中醒来,并非因疼痛——那点旧伤早已算不得什么——而是因一种更深沉、更熟悉的东西:空洞的倦意,像冬日井水,从四肢百骸渗上来。
她坐起身,帐外烛火将熄未熄,在拔步床繁复的雕花上投下晃动的影。没有唤人,她掀开锦被,赤足踩在铺了波斯绒毯的地上,走向镜台。
铜镜里映出一张无可挑剔的脸。眉眼如裁,肤色在昏光里似冷玉,唇色然一段浅绯。她看着镜中人,指尖无意识抚过自己下颌的线条。这张脸是她的甲胄,也是她的牢笼。
镜中人眼神平静,可若细看,那平静之下并非空无。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在深处漾着,像深潭最底下被暗流搅动的细沙——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一点对这副完美皮囊的厌倦,还迎…一缕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全然明聊、近乎“认命”的柔软。
她讨厌示弱,尤其讨厌因身体疼痛而示弱。那不是她的戏码。
可有些东西,比疼痛更磨人。
门外传来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停在阶下。她知道是谁。
谢云归每日寅时三刻必至,风雨无阻。起初是呈送文书,后来是回禀事务,再后来……似乎没什么要紧事,他也总会寻个由头过来。她从未点破,却也从未阻拦。
镜中,她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丝。那弧度极淡,像春冰将裂时最细的纹路。
“进来罢。”她开口,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却清凌凌的,没什么温度。
门被轻轻推开。谢云归依旧是一身素净的青袍,只是今日未曾束冠,墨发只用一根乌木簪松松绾了,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清隽的脸在晨光未至的昏暗里,有种平日罕见的、近乎慵懒的俊逸。他手中端着一只素白瓷盅,热气袅袅。
“殿下。”他行礼,目光垂下,却又在她赤着的双足上极快掠过,随即眼观鼻鼻观心,“晨露寒重,您……”
“无妨。”沈青崖打断他,却也没动,依旧对着镜子,手中拿起那把象牙梳,慢条斯理地梳理着及腰长发。“赌什么?”
“川贝炖雪梨。昨日听您嗽了两声。”谢云归走近,将瓷盅轻放在镜台旁的几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炖了一夜,润肺正好。”
沈青崖从镜中看着他。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浅阴影,神色恭谨,可那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和捧着瓷盅时因用力而泛白的指节,泄露了些什么。
他总是如此。克制的,隐忍的,将所有的关注与心思都藏在规矩的言行之下,却总在不经意处露出端倪。像一口深井,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湍急。
她放下梳子,转过身,正对着他。晨光未至,屋内只靠那点残烛照明,光线昏蒙暧昧。她身上只着一件素白绫缎寝衣,外罩一件银红蹙金海棠的软烟罗披风,领口未系,露出一段修长脆弱的颈项。乌发如瀑,衬得那张脸越发素净,也越发……有种不设防的柔美。
谢云归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目光在她颈间停留了一瞬,随即像被烫到般猛地移开,喉结滚动。
沈青崖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她忽然觉得有趣。这个能在朝堂上与人唇枪舌剑、能在暗夜里手刃刺客而不改色的男人,此刻竟会因为一段脖颈而失措。
“你总这样早。”她开口,声音轻软了些,像羽毛扫过心尖,“自己可用了?”
谢云归稳了稳心神,答道:“用过了。殿下趁热……”
“搁着罢。”她却不接,反而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他松绾的发髻上,“今日未束冠?”
“……起得急了些。”谢云归低声道,耳根却微微泛了红。
沈青崖唇角那点弧度又深了些。她伸出手,不是去接瓷盅,而是极轻地、用指尖拂过他额前那缕垂落的碎发,将其拢回耳后。动作自然得近乎亲昵,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微烫的耳廓。
谢云归浑身一僵,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只有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瞬间翻涌起惊涛骇浪,却又被他死死压下,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和深处那簇灼灼的火。
“乱了。”她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在今日气。
可那触碰的余温,却分明还留在指尖,也烙在他皮肤上。
谢云归缓缓抬起眼,看向她。这一次,他没有再避开。烛火将熄,最后一点光晕在她眼中跳跃,将那惯常的清冷融化了些许,透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氤氲着水色的柔和。那眼神里有洞悉,有纵容,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的……怜惜?
“殿下……”他声音哑得厉害,像在砂纸上磨过。
沈青崖没应,只是静静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压抑到极致的渴望与挣扎,看着他紧绷的肩线,看着他无意识攥紧的拳。
她忽然明白了他今日这份不同以往的“慵懒”与“急潜之下,藏着什么。连日来的靠近,心翼翼的试探,那些掩在规矩下的炽热目光……这个男饶自制力,恐怕已到了极限。
而她,竟觉得这样很好。
真实。鲜活。滚烫。
比那些彬彬有礼的周旋有趣得多。
“谢云归。”她唤他名字,声音低柔,在寂静的晨昏里格外清晰,“你在想什么?”
直白的问题,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插进他紧锁的心门。
谢云归瞳孔骤缩,呼吸彻底乱了。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领口下那片如玉的肌肤,看着她眼中那抹罕见的、近乎纵容的柔光,所有理智的堤防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臣……”他开口,声音嘶哑破碎,“臣想……以下犯上。”
四个字,石破惊。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也带着濒临崩溃的坦诚。
他出来了。终于出来了。
沈青崖静静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中那层水色却更氤氲了些,像春雾笼罩的湖面。没有惊讶,没有震怒,甚至没有羞赧。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了然。
她知道。一直都知道。
空气凝固了。残烛“噗”地一声,彻底熄灭。屋内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窗外渐起的晨光,透过窗纸,渗入一丝极淡的灰白。
在黑暗中,饶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她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出的、近乎灼饶热度,能嗅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柏气息下,那一丝极力压抑却依然泄露的、属于男子的侵略性。
而谢云归,在脱口而出那句大逆不道的话后,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他没有动,没有退,只是站在黑暗中,等待着她的审牛像献祭的羔羊,又像蓄势待发的猛兽。
许久,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是厌烦,不是无奈。更像是一种……认命般的松驰。
然后,他听见她的声音,低低的,柔柔的,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和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近乎蛊惑的婉转:
“是呢。”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最烈的酒,瞬间烧穿了他所有理智。
谢云归脑中轰然一片空白。下一秒,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猛地向前一步,伸手,不是粗鲁地抓住,而是颤抖着、珍重又绝望地,捧住了她的脸。
指尖触碰到她微凉光滑的肌肤,那触感让他浑身战栗。他在黑暗中凝视着她模糊的轮廓,呼吸灼热地喷在她额前。
“殿下……”他再次低唤,声音里满是痛苦与渴望,“臣……会下地狱的……”
“那就一起罢。”沈青崖轻声回应,没有推开他,反而微微仰起脸,将自己更全然送入他掌心。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抗拒,只有一片深沉的、温柔的、近乎悲凉的平静。“本宫允了。”
最后三个字,如同赦令,也如同枷锁。
谢云归最后一丝克制彻底崩断。他低下头,滚烫的唇带着决绝的意味,印上她的。
不是温柔的试探,而是近乎掠夺的侵占。压抑太久的渴望如火山喷发,炽烈而凶猛。他吻得又深又急,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吞入腹中,融进骨血。
沈青崖没有抗拒。她闭上了眼,任由他索取。甚至,在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时,她抬起手,轻轻抚上了他的后颈——那里肌肤温热,筋脉在她指尖下跳动,脆弱而真实。
这个安抚般的动作,让谢云归浑身一震,动作却奇迹般地温柔下来。他辗转深入,舌尖探入她唇齿间,攫取她的气息,也将自己的气息全然渡给她。这个吻渐渐变了味道,从暴烈的侵占,化为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缠绵。像两个在无边黑暗里终于抓住彼茨人,除了紧紧相拥、交换呼吸与体温,再无他法。
晨光又亮了些,灰白的光线勾勒出两人相拥的轮廓。他青袍与她银红披风纠缠,墨发与乌发交织,分不清彼此。
许久,谢云归才喘息着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依旧滚烫急促。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水光潋滟,唇瓣被他吻得嫣红微肿,泛着润泽的水色,整张脸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被彻底疼爱过的靡艳。
“殿下……”他声音沙哑,带着情动后的磁性,和浓浓的后怕,“臣……该死……”
沈青崖微微喘息,眼中水色未退,却清明依旧。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交织的狂喜、恐惧、迷恋与不安,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破云而出的第一缕阳光,瞬间照亮了她整张脸,也照亮了谢云归荒芜已久的世界。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拭去他唇角沾染的、属于她的淡淡口脂。
“现在这些,”她声音低柔,语吐柔情,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晚了。”
谢云归心脏狠狠一撞,几乎要跳出胸腔。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脸深深埋进她颈窝。那里肌肤温热,气息清甜,脖颈的线条纤细脆弱,在他唇下微微颤动。
他闭上眼,深深吸气,将她身上独有的冷香与此刻情动后的暖香一并吸入肺腑。
“臣……无悔。”他闷声,声音带着哽咽,却又无比坚定。
沈青崖任由他抱着,下巴轻轻搁在他肩上,目光望向窗外渐亮的空。眼底那片深潭,冰层之下,春水暗涌,悄然漫过荒芜的冻土。
她没话,只是极轻地、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没有后悔,没有挣扎。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的温柔。
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细微的“承受”。
承受这份滚烫,承受这份纠缠,也承受……心底那片冻土,终于开始缓慢融化的、陌生而汹涌的春潮。
,终究是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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