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上被冷风吹入的旧伤,是在深夜开始隐隐作痛的。
像一根埋得很深的冰针,在骨骼缝隙里缓缓游走,带起一阵阵钝而清晰的酸楚,然后逐渐汇聚成持续的、不容忽视的锐痛。沈青崖从浅眠中被唤醒,睁开眼,帐顶的承尘在黑暗里只是一片模糊的影。
她没有唤人。
疼痛对她而言,是太过熟悉的访客。幼时习武留下的暗伤,这些年明里暗里受过的创伤,以及长久伏案劳神累积的沉疴,都像蛰伏的兽,总在不经意的时刻醒来,提醒她这具身体的脆弱与有限。
她习惯了自己应对。就如同习惯了自己面对所有事。
黑暗中,她缓缓坐起身,披上外袍,赤足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的矮榻旁。那里常备着一个药箱,里面是各类应对急症的丸散膏丹。她熟练地找出一个青瓷罐,挑出些许带着清凉气息的淡绿色药膏,就着窗外透入的、微弱的雪光,摸索着涂抹在肩胛骨下方那片隐痛的部位。
药膏触及皮肤,带来一阵短暂的、更尖锐的刺激,随即化为清凉的麻痹感,稍稍压下了深处的痛楚。她微微蹙着眉,手上动作却稳而利落,仿佛在处理一件与己无关的物件。
涂好药,她没有立刻躺回去,而是就势在矮榻上坐下,拢紧外袍,望向窗外。
夜色浓稠,雪已停了,庭院里积雪反射着一点黯淡的光,白皑皑一片,寂静无声。这个世界仿佛被这场雪抹去了所有声响与色彩,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白。
就像她此刻的心境。
肩上的疼痛渐渐被药力安抚,沉入一种沉闷的、可以忍受的钝福但这钝感并未带来睡意,反而让她的思绪在暗夜里愈发清晰。
她想起傍晚谢云归离开时,肩头那片未干的雪痕,和他眼中那点因她一句寻常关怀而骤然亮起的光。也想起更早之前,他在安国公府暖阁里,对着那幅梨花黄雀图,眼中灼灼的、对“意外”与“活气”的珍视。
那种毫不掩饰的、对真实生命痕迹的拥抱与热情,于她而言,是陌生的,甚至有些……不可思议。
她从何时起,变成了如今这样?
清冷,独立,习惯性将自己与世界隔开一层透明的、坚固的冰壳。疼痛自己处理,困境自己解决,情绪自己消化。仿佛依赖他人,表露脆弱,寻求慰藉,是比疼痛本身更难以忍受的事情。
是幼年丧母,深宫独自挣扎求存时学会的吗?是看着母妃曾经的荣宠与后来的寂寥,对“情爱”与“依赖”早早失去了信任吗?还是后来执掌暗处权柄,见惯了人心诡谲、利益倾轧,便将对“人”的期待降至最低,将一切可控性都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或许,兼而有之。
久而久之,这“清冷独立”便从一种生存策略,内化为了她的“骨骼”。她习惯了所有事都经由自己头脑精密计算,习惯了所有情绪都经由自己理性过滤,习惯了所有需求都经由自己双手满足。
爱是什么?在她看来,不过是一种复杂的化学反应与利益博弈的混合体,充满了不确定性与潜在风险。依赖是什么?是将自己一部分的安危与情绪,交付到另一个同样充满变数的人手中,无异于主动制造弱点。
她的世界,是一盘由她主导的棋局。所有人和事,都是可以评估价值、计算得失、必要时可弃可用的棋子。她享受这种掌控感,这种清晰、冷静、高效的模式。
谢云归的出现,像一颗不按棋理落子的棋子,打乱了棋盘的秩序。他的危险,他的复杂,他的偏执,他的那些不受控的“真实”与“热情”,都让她感到不适,却又无法忽视。
她允许他靠近,甚至欣赏他,就像棋手欣赏一种前所未见的、精妙却危险的定式。她会研究他,揣摩他,甚至偶尔默许他影响棋局的局部走向。但这依然是在“棋局”的框架内。
她从未想过,要将自己从“棋手”的位置上走下来,真正踏入那混乱而鲜活的“棋局”之中,去体验作为一颗“棋子”的被动、牵绊、乃至可能被吞噬的风险。
所以,她给不出他想要的“爱情燃料”。
因为“爱情”这种燃料,需要的是心灵的敞开、情感的投注、对不确定性的接纳、以及……甘愿被影响的柔软。这些,恰恰是她用“清冷独立”的冰骨,层层包裹、深深压抑的东西。
不是没樱
而是被封存得太久,冰封得太深,连她自己都忘了如何点燃,甚至……可能已经失去零燃的机能。
她就像一座结构完美、却早已熄灭了所有炉火的宫殿。外表依然巍峨华美,内里却空旷冰冷,只有穿堂而过的风,发出寂寥的回响。
谢云归带着他偏执的火焰,在宫殿外徘徊,试图找到入口,试图点燃那些尘封的炉膛。他带来的那些“暖痕”、“雀跃”、“熨帖”,不过是火焰偶尔透过窗隙,在冰冷地面上投下的一片转瞬即逝的光晕。
光晕再美,也无法真正温暖这座宫殿的骨骼。
肩上的钝痛似乎又清晰了一些,提醒着她这具身体的真实存在,也提醒着她内心那片无法被药膏安抚的、更深邃的“空”与“冷”。
她或许真的太缺少“探索依赖”的勇气了。
不是不知道依赖的可能,而是潜意识里,早已将“依赖”与“失控”、“风险”、“弱点”划上寥号。她习惯了做给予者、掌控者、裁决者,却早已忘记了如何做一个单纯的“感受者”和“接收者”。
就像此刻肩上的伤,她宁愿自己摸索着涂抹药膏,在黑暗中独自忍耐,也不愿惊动任何人,不愿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脆弱与需要。
这何尝不是一种更深层的、对“连接”的恐惧?
冰骨太厚,暖意难侵。
她靠在冰冷的窗棂上,任由深夜的寒意透过薄薄的外袍,沁入肌肤。这寒意反而让她感到一丝清醒的“实副。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悠长而寂寥,在雪夜里传得很远。
新的一,又要开始了。
她依然会起身,梳洗,更衣,以无懈可击的长公主面目,去面对朝堂,处理政务,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谢云归依然会出现在她视线之内,用他的方式,继续他徒劳却执着的“取暖”尝试。
而她,依然会维持着那层冰壳,欣赏,默许,偶尔给予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辨不清真假的回应。
不是不愿改变。
而是那冰骨已成,融化的过程,或许比想象中更为漫长,也更为……疼痛。
她不知道谢云归的火焰,是否能持续到冰骨融化的那一。
也不知道,即使冰骨融化,底下露出的,会是肥沃的土壤,还是……另一片更荒芜的废墟。
夜色渐褪,东方际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
沈青崖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依旧酸痛的肩颈,走回床榻。
躺下,闭上眼。
将所有的思绪、疼痛、以及那片无边无际的“空”与“冷”,都重新压回心底那片冻土之下。
然后,等待黎明。
以她一贯的、清冷独立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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