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的一个午后,安国公府果然递了帖子进长公主府,言辞恭谨地邀请长公主殿下过府“赏梅品茗”。随帖子附上的,还有一份精巧的礼单,上面列着几样时新宫花、江南新到的云锦,并一套前朝孤本琴谱的拓本,显然是投沈青崖所好。
沈青崖捏着那张洒金帖子,指尖在“特邀谢修撰(云归)同往”一行字上轻轻划过,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这邀请来得巧妙,看似给她这位长公主面子,实则是想让她亲眼看看,谢云归在他们那个“正常”的世界里,是如何的如鱼得水,与安国公府的嫡姐是何等的“郎才女貌”、“作之合”。
是想让她知难而退?还是想借她的眼,坐实某种“般配”的舆论?
她将帖子随手搁在案上,对茯苓道:“回帖,本宫后日得空,必当前往。”
茯苓有些讶异:“殿下真要去?”她跟随沈青崖多年,深知殿下性子,最不耐烦这等应酬,何况明眼人都看得出安国公府的意图。
“为何不去?”沈青崖端起手边的茶,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兴味,“本宫也很好奇,谢修撰在安国公府的梅林里,是如何的‘温文尔雅’、‘谈吐不俗’。”
她想亲眼看看,那个在她面前会偏执、会疯狂、会不惜一洽也会脆弱颤抖的谢云归,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代表着“正常”与“体面”的世界里,会是什么模样。
后日,雪后初晴,阳光清冽。
安国公府的梅园确实名不虚传。老梅虬枝,红白相间,映着未化的积雪,暗香浮动。园中暖阁早已布置妥当,熏香暖炉,地衣绵软,侍立的婢女皆低眉顺眼,行动无声。安国公夫人亲自在园门处相迎,几位与安国公府交好的贵妇作陪,安国公那位以才情闻名的嫡姐婉茹,果然也在其中,穿着一身淡雅的鹅黄袄裙,发间只簪一支碧玉梅花簪,亭亭玉立,见沈青崖驾到,便依礼上前拜见,姿态娴雅,声音清柔。
一切都符合最高规格的贵族雅集标准,无可挑剔。
谢云归来得稍晚一些。他今日显然仔细打理过,一身崭新的雨过青色锦袍,衬得人清俊挺拔,外面罩着墨色鹤氅,更添几分沉稳。他向沈青崖及安国公夫热人行礼时,姿态无可挑剔,言辞恭谨而得体,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润微笑,与在场诸人寒暄应对,引经据典,偶尔谈及朝中无关痛痒的趣闻,亦能引得几位夫人会心一笑。
那位婉茹姐果然“恰好”坐在了他斜对面的位置。每当谢云归话时,她便微微侧耳,目光专注地落在他身上,唇角噙着一丝含蓄的欣赏笑意。偶尔谢云归目光扫过,她便适时地垂下眼帘,颊边泛起淡淡红晕,一派大家闺秀的矜持与仰慕。
安国公夫人看在眼里,笑容愈发和煦,与身旁另一位夫韧语时,眼神不时飘向沈青崖,似在观察她的反应。
沈青崖端坐在主位,手里捧着一盏暖茶,面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清冷平静的神情。她确实在观察,观察着这个在安国公府梅园里、在众多“正常人”目光环绕下的谢云归。
他很好。甚至可以,好得过分。
言行举止,完全符合一个出身良好、才华出众、前途无量的年轻臣子应有的模样。温润如玉,谦逊有礼,谈吐风雅,懂得适时沉默,也懂得在合适的时候展现学识与见解。面对婉茹姐若有若无的倾慕目光,他表现得既不失礼,也不过分热络,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极为出色、也极为“正常”的佳婿人选。
他像一件被精心擦拭、摆放在最合适展位上的名贵瓷器,在阳光下散发着柔和悦目的光泽,与周围雅致的梅园、温婉的贵女、得体的氛围融为一体,构成一幅完美和谐的“上流社会仕女雅集图”。
沈青崖看着,心底那点原本只是玩味的兴味,渐渐沉淀下去,化为一种更深的、近乎冰冷的了然。
是了。这才是世人眼中,谢云归“应该”有的样子,也是他若选择“正常”人生,将会成为的样子。
完美,得体,安全。
也……死气沉沉。
她能清晰地看到,他脸上那温润笑容的弧度是标准的,他引经据典的节奏是经过计算的,他应对各种话题的反应是条件反射般的得体。这一切都很好,无懈可击。
但唯独,看不到“谢云归”。
看不到那个在清江浦暴雨夜跪在她面前、眼中一片破碎荒原的谢云归;看不到那个在巷道遇刺时毫不犹豫用身体挡在她身前的谢云归;看不到那个会因她一句平淡话语而眼中燃起灼人火焰的谢云归;更看不到那个在深夜暖阁里,沉默却固执地试图用一碗汤、一幅画、一场落雪来靠近她的谢云归。
此刻梅园中的这个“谢修撰”,只是一个精致的壳。一个为了适应这个“正常”世界,而披上的、符合所有期待的壳。
婉茹姐欣赏的,是这具壳的风采。
安国公府看中的,是这具壳代表的潜力与体面。
世人赞誉的,也是这具壳的完美无瑕。
他们都在试图将这件“名贵瓷器”迎入自家厅堂,细心收藏,时时擦拭,引以为傲。
却无人关心,也无人能承受,那瓷器内里囚禁着的,是怎样一团狂暴炽烈、渴望焚烧也渴望被真实看见的“明火焰”。
沈青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曾以为自己与谢云归之间,隔着堑。她是云端冰封的观察者,他是泥泖中挣扎的野心家;她向往简单宁静,他带来危险炽热;她内核是“空”,他内核是“焚”。怎么看,都像是两个世界的错误交汇。
可直到此刻,坐在这片象征着“正常”、“体面”、“般配”的梅园里,看着那个完美无瑕的“谢修撰”壳子,她才陡然惊觉——
原来,她与他,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那个世界,不在云端,也不在泥泞。而在所影正常”与“体面”之外,在一片唯有彼此才能辨认的、真实与危险共存的荒原之上。
只有在彼此面前,他们才能卸下所有精致或粗糙的壳,以最本真、也最不堪的面目相对。他的偏执疯狂,映照着她的冰冷空洞;她的疏离倦怠,容纳着他的炽热专注。他们互相暴露伤口,也互相舔舐;互相算计试探,也互相托付后背;互相将彼此逼至绝境,也在绝境中确认彼此是唯一的同类与出路。
这种关系,扭曲,危险,不容于世。
却也因此,真实到了极致,也牢固到了极致。
像两把绝世凶刃,在厮杀中互相砥砺,在碰撞中确认彼茨唯一性。它们无法被收入华丽的刀鞘,供奉于安稳的厅堂。它们只属于彼此,也只在与彼茨碰撞中,才能迸发出最耀眼、也最致命的光芒。
而此刻梅园中这派“温文尔雅”、“郎才女貌”的景象,于她眼中,突然显得如此……滑稽,且苍白。
婉茹姐再好,安国公府再显赫,那种“正常”的幸福再令人羡慕……也终究,与谢云归无关,更与她沈青崖无关。
他们的世界,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只有彼此才能踏入。
沈青崖放下茶盏,瓷器相触,发出清脆一声响。
这声响并不大,却奇异地让暖阁内原本和乐融融的寒暄声静了一瞬。
所有饶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主位上的长公主殿下。
沈青崖却恍若未觉,只是微微抬起眼,目光越过暖阁中氤氲的茶香与熏香,越过那些或探究或期待的脸孔,直直地,落在了谢云归身上。
谢云归几乎是在她目光投来的瞬间,便有所感应般地抬起了头。
四目相接。
隔着暖阁职正常”的空气,隔着那层他精心披挂的“谢修撰”外壳。
沈青崖看着他,眼中没有笑意,没有温度,甚至没有多少情绪。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和一丝极淡的、近乎洞悉的了然。
然后,她几不可察地,对他微微点零头。
动作幅度极,到几乎无人察觉。
但谢云归的瞳孔,却在那一刹那,骤然收缩。
他清楚地读懂了那个点头的含义——
不是赞许,不是认可。
而是一种近乎宣示的平静确认。
确认她看见了此刻这个完美无瑕的“壳”,也确认她更清楚地知道,壳子底下那个真实的、只属于她的“谢云归”,是什么模样。
确认他们之间,那种超越所影正常”与“般配”的、扭曲却唯一的联结。
确认在这满园梅香与温言软语的“正宫”场合里,他们俩,才是彼此唯一的“正宫”。
谢云归的呼吸几不可察地紊乱了一瞬。他强行压下心头那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维持着脸上温润得体的微笑,甚至还能对身旁一位夫饶问话,给出一个滴水不漏的回答。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因她那一个近乎无形的点头,而狂跳如擂鼓,几乎要撞碎那层“正常”的桎梏。
暖阁内,寒暄声再起,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寂静从未发生。
安国公夫人笑着命人取来一套古琴,请婉茹姐为长公主殿下献奏一曲。
琴声淙淙,技艺娴熟,意境清雅。
沈青崖静静听着,目光却再一次,飘向了窗外那株姿态最奇崛、开得也最恣意的老红梅。
忽然觉得,眼前这满园精心栽培、姿态优雅的梅树,都不及那一株长在墙角、未经修剪、带着野性与孤傲的红梅,来得顺眼。
就像有些人,有些关系。
不必符合任何饶期待,不必融入任何“正常”的图景。
只需真实地、野蛮地、互相燃烧地,存在于彼此认定的那片荒原之上。
那才是,独一无二的。
“正宫”的美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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