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握着那枚卵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然的纹路。
谢云归的问题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刚刚澄明些许的心湖里,又激起了不同方向的涟漪。这一次,涟漪扩散向更广阔的湖面——不再是关于她与谢云归,而是关于这世间所有人。
“在场的真魂”……不演戏的平常?
她以前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在过往的认知里,世界是分层的。最上层是那些戴着完美面具、游刃有余的“戏子”,他们或许位高权重,或许长袖善舞,但内里是空的,或者装满了与她父亲相似的冰冷逻辑。中间是大多数浑浑噩噩、随波逐流的“常人”,他们或许有些真实的悲喜,但大多被生活的潮水裹挟,无暇或无力深究何为“真我”。最下层,或许是她想象中的、凤毛麟角般的“真人”,完全超脱,自在澄明——她曾以为自己渴望成为、却似乎永远无法企及的那种状态。
而她自己,卡在“戏子”与“真人”之间的夹缝里,痛苦地撕扯。
可现在,谢云归用一个简单的问题,轻轻撼动了这座认知的塔楼。
如果……绝大多数人,既非全然的“戏子”,也非纯粹的“真人”呢?
如果“在场”本身,就有不同的质地和深度呢?
她开始尝试,真正去“看”那些她曾经轻易归入“常人”乃至“戏子”范畴的人们。
比如皇兄永昌帝。在朝堂上,他是威严的君王,一言九鼎,那是他的“戏”,但那份对江山社稷的责任与忧虑,是真的。在私下与她议事时,那份依赖与信任,是真的,但其中也掺杂着帝王对“可用之人”的权衡,那是“戏”的延伸。甚至在偶尔提及早逝母妃时,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属于“儿子”的追忆与黯然,也是真的,尽管转瞬即逝,且很快会被“君主”的身份覆盖。
他的“魂”,在不同的时刻,以不同的浓度和方式“在场”。有时几乎被“君王”的角色完全占据,有时则会泄露出一丝属于“兄长”或“儿子”的真实微光。他并非全然的戏子,也非纯粹的真人。他是在“君王”这出大戏里,努力协调着个人情感与家国责任的、一个复杂而真实的人。
再比如那些朝臣。在奏对时引经据典、慷慨激昂,或许有表演成分,是为了服君王、彰显才干、或打击政担但他们心中对功名的渴望、对理念的坚持、对家族兴衰的挂虑,这些驱动他们表演的“内核”,却是真的。他们的“魂”,或许被功名利禄、家族责任、政治理念所塑造、所驱动,甚至所扭曲,但那个驱动他们的“内核”本身,是真实的欲望、恐惧与执着。他们并非没影魂”,只是他们的“魂”,被更现实的颜料涂抹,在更功利的舞台上跳动。
甚至宫中最普通的洒扫宫女。她们沉默地干活,谨守规矩,看起来如同没有自我的工具。但沈青崖曾偶然见过,两个宫女在无人角落分享一块偷藏的糖糕时,眼中那瞬间绽放的、属于少女的纯粹欢喜与狡黠。那一刻,她们的“魂”短暂地、完全地“在场”,脱离了“宫女”的角色,只是两个分享甜蜜的年轻生命。尽管下一刻,她们可能又会恢复恭谨沉默的模样。
这些时刻,这些泄露出来的“真”,算不算“在场”?算不算“不演戏的平常”?
或许,对大多数人而言,“不演戏的平常”本就是奢侈的、碎片化的。生活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充满各种角色要求的舞台。能完全脱离所有角色期待、纯粹以“脑子里的自己”存在的时刻,如同激流中的漩涡,短暂,珍贵,且往往隐藏在无人注视的角落。
更多的时候,人们是带着那个“脑子里的自己”(他们的欲望、恐惧、爱憎、价值观),去应对、去扮演、去适应各种社会角色。在这个过程中,“魂”与“戏”不断摩擦、协商、妥协,有时“魂”占据上风,让“戏”带上鲜明的个人色彩(如她自己在长公主角色中注入的智谋与冷硬);有时“戏”的要求过于强大,迫使“魂”暂时退让、隐藏,甚至扭曲(如她幼年在父亲面前被迫压抑所有真实情绪)。
这才是世间更普遍的“平常”吧。
不是非此即蹦“戏子”或“真人”,而是不同程度的“在场”,不同比例的“魂”与“戏”的混合。
有人“魂”的力量强大,能在“戏”中开出自己的花,甚至改变“戏”的走向(如她自己,如谢云归)。有人“魂”的力量薄弱,容易被“戏”彻底吞没,成为空壳。大多数人在二者之间摇摆,在某些时刻“魂”清晰些,在某些情境下“戏”占主导。
而评判一个人是否“真实”,或许不在于他是否完全脱下了戏服,而在于他的“魂”在戏服之下,是否还在努力呼吸、挣扎、表达,是否还能在某些时刻被看见、被感知。
她以前之所以觉得孤独,觉得世人要么虚假要么浑噩,或许是因为她只用了“是否完全符合某种理想化真实”这把过于苛刻的尺子去衡量。她忽略了那些在角色缝隙中闪烁的、不完美的、但依然真实的微光。
谢云归的“看见”,之所以珍贵,或许正是因为他不仅看见了她在角色中的光芒(长公主的威仪,权臣的智谋),更看见了她在角色之下、甚至在角色之外,那份独特的“魂”的质地——那份清冷下的锐利,倦怠中的坚持,算计深处对“真”的渴求,以及偶尔流露的、与所有角色都无关的脆弱与柔软。
他看见了她的“混合态”,并接纳、甚至爱慕这完整的、不纯粹的“真实”。
而她,也开始学着,用同样的眼光去看待他人,看待这个世界。
不再是简单的二分法。
而是看见每个人身上,那“魂”与“戏”交织的、独特的纹理。
看见皇兄在君王角色下的疲惫与真心。
看见朝臣在慷慨陈词背后的欲望与恐惧。
看见宫女在规矩森严中偷得的一丝鲜活。
甚至看见她父亲——那个她最憎恶的人——他那套严苛到扭曲的逻辑背后,是否也藏着某种对“秩序”的病态执着,以及因自身局限而无法用更健康方式表达的对江山“有用”的偏执?那当然不是正当的理由,但或许能帮助她理解,那同样是一种被严重扭曲的、“魂”与“戏”畸形结合的产物。
理解,不意味着认同或原谅。但理解本身,能让她从纯粹的憎恨与对抗中解脱出来,获得更广阔、也更平静的视角。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来自塘畔的、纹路成的卵石。它不话,不扮演任何角色,只是存在着,以其最本真的模样。这或许是最接近“完全在场真魂”的物态。
但人不是石头。
人有情感,有欲望,有社会关系,有不得不承担的角色。
所以,饶“真实”,注定是“魂”在“戏”中的舞蹈,是有限度的自由,是戴着镣铐的飞翔。
彻底不演戏的、纯粹“脑子里的自己”的平常,或许只存在于极少数的冥想时刻、艺术创作瞬间,或与极亲密之人毫无防备的相处郑
而世间更普遍的“平常”,是带着各自的“魂”,在各种或轻或重的“戏”中,努力寻找平衡、表达自我、并尽可能“在场”地活着。
她,沈青崖,不过是这芸芸众生中,一个“魂”格外强烈、“戏”也格外沉重,因而挣扎得也格外激烈、也格外……鲜明的一个。
如此而已。
想通这一点,她心中最后那点因“与众不同”而产生的孤高与痛苦,终于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接地气的、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的平静。
她依然是独特的,但不再是与世界割裂的“异类”。
她只是以更极致的方式,体验和实践着每个人都或多或少面临的、“魂”与“戏”的永恒命题。
“茯苓。”她轻声唤道。
“奴婢在。”
“墨备好了吗?”
“备好了,殿下。”
沈青崖将那枚卵石轻轻放回锦盒,拿起那锭用素纸包好的松烟墨,走到书案前,提笔,在一张的素笺上,写下了两个字:
“见纹。”
字迹清逸,力透纸背。
然后,她将墨与素笺一同交给茯苓:“送给谢大人。不必多言。”
“见纹”——看见纹路。看见那然去雕饰的质地,看见事物本真的模样。
这既是对他赠石的回应,也是她此刻心境的流露。
她开始学习,看见世界的“纹路”,看见他人“魂”与“戏”交织的复杂纹理,也看见自己在这宏大织锦中的位置。
窗外,日上中,荷塘一片灿烂。
沈青崖重新坐回窗边,心境前所未有地开阔而沉静。
她依然会演她的戏,长公主的,权臣的,甚至未来可能属于某个男饶女饶戏。
但她的“魂”,将比以前更清晰、更自觉地在场。
她知道,这世间“平常”的真实,大抵如此。
而她与谢云归要走的,不过是在这共同的“平常”底色上,画出属于他们两饶、或许更浓烈、也更纠缠的纹理罢了。
路还长。
但看世界的眼睛,已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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