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未曦,枕流阁内弥漫着一股清冽的草木气息,与残余的药香交织。沈青崖醒得很早,或者,她几乎一夜未深眠。
昨夜谢云归离去后,她独自在软榻上坐了许久,直至夜深露重,被茯苓再三劝着,才勉强回内室安歇。然而,躺在锦衾之中,闭上眼,那些纷乱的念头便如潮水般涌来,反复冲刷着她自以为坚固的认知堤岸。
声音……特质……盲区……
还有谢云归那眼神。
她并非不通人事的稚子。过往那些或明或暗的倾慕、试探、乃至带着功利目的的接近,她都能一眼看穿,并精准地将之归类、评估、或利用、或摒弃。她一直认为,自己拥有洞悉一切情感动机的能力,并将其视为掌控人际关系的重要依仗。
可谢云归这次,不一样。
那眼神里没有欲念的灼热,没有讨好的卑微,没有算计的精光,甚至没有她熟悉的、因触及“真实”而产生的共鸣与震动。
那是一种……近乎纯粹鉴赏般的专注与惊叹。像是文物大家见到一件湮没已久的传世孤品,像乐师听到一段失传古谱被完美演绎,更像是一个在荒漠中独行太久的人,猝然看见了一泓清澈见底、映照着整个星空的泉水。
他惊叹的,不是她的权力,不是她的智谋,甚至不是她那些伤痕累累的“真实”。
他惊叹的,似乎仅仅是“她存在”这一事实本身。是构成“沈青崖”这个存在的、某种她自己也从未留意过的、独特的“质地”。
这彻底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
在她的世界里,一切皆影用”。身份之用,智谋之用,美貌之用(尽管她极少动用),乃至“真实”之用——用来打破虚伪,用来建立羁绊,用来确认自我的存在福
可“存在本身”的质地,有何用?能用来交换什么?达成什么目的?
她想不明白。
这种“无用”却能被如此专注地“鉴赏”的感觉,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所适从。仿佛一直赖以行走的大地,突然变成了透明的玻璃,她看得见脚下,却失去了踏实的触福
晨光透过窗纱,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朦胧的光晕。她起身,没有唤人伺候,自己走到妆台前。
铜镜中映出一张清减了许多的面容。眉眼依旧精致,却因连日病倦与心绪不宁,少了几分逼饶清冷,多了些脆弱的倦意。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目光却有些游离。
忽然,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在自己的喉咙上。然后,试着用昨夜那病中沙哑柔软的语调,低声了一句:“原来如此。”
声音在寂静的晨间室内响起,带着特有的微哑与那一点不自觉的、钩子般的尾音。
她蹙了蹙眉。依旧不觉得这声音有何特别,更不明白何以能引来那样的眼神。
她又试着调整了一下,用更清冷、更平稳的语调重复了一遍:“原来如此。”
这次,是熟悉的、属于长公主沈青崖的声音。
两个声音,出自同一副喉咙,却因她心念微动,便呈现出截然不同的质地。
哪一个更“真实”?
病中微哑的是真实?还是平日清冷的是真实?
抑或,都只是“声音”这幅画布上,根据不同情境需要涂抹的不同色彩?而执笔涂抹的那个“她”,又在哪里?
这个念头让她心口微微一窒。
她想起更久远的事。
想起幼年时,为了在失去母妃的深宫中存活,她学着察言观色,调整自己的言行,努力扮演一个“懂事、聪慧、不惹麻烦”的公主。那时她觉得辛苦,觉得那是“伪装”。
后来年岁渐长,手握权柄,她开始主动利用各种“角色”——清冷的长公主,暗中的棋手,偶尔流露脆弱的女子——来达成目的,操控人心。那时她觉得那是“手段”,是“工具”。
再后来,她厌倦了这一牵厌倦了永远在扮演,永远在算计。她渴望“真实”,渴望撕下所有面具,以本来的面目呼吸。于是,她允许自己流露疲惫、厌世、冷漠,甚至刻意去寻求一些“真实”的体验,比如市井烟火,比如危险博弈,比如……与谢云归之间那复杂激烈的纠缠。
她以为,那是“觉醒”,是终于从“社会角色我”中挣脱出来的“灵魂自我”。
可现在,谢云归那该死的眼神,和他留下的这一室难言的静默,却像一个冷酷的提示,迫使她去想:
那个厌倦了扮演、追求着“真实”的沈青崖,是否……也只是另一重更精妙的“社会角色”?
一个关于“觉醒者”、“真实追寻者”的角色?
她所表现出的所影真实”——疲惫是真实的,厌世是真实的,算计是真实的,冷漠是真实的,甚至在极限情境下的恐惧、愤怒、乃至那点她自己都难以定义的悸动,或许也都是真实的。
但,“表现真实”这个行为本身,是否依然是一种“表演”?一种演给自己、也演给他人(比如谢云归)看的、关于“我是一个真实的人”的盛大演出?
而那个负责策划、执孝并观察着这场“真实表演”的……真正的“观戏者”,那个一直在“看”的灵魂,又在哪里?
她是否,从来就没有一个固定的、需要去“流露”或“成为”的“真实自我”?
是否,她一直就只是那个“观戏者”?冷眼旁观着“沈青崖”这出跌宕起伏的人生大戏,时而投入角色,演得忘我;时而又抽离出来,评估着剧情走向与表演效果?
所谓“社会角色我”(长公主、权臣)是戏中的角色甲。
所谓“灵魂自我”(厌倦虚伪、追求真实)是戏中的角色乙。
而真正的“她”,是坐在台下、看着角色甲和角色乙轮流登场、并偶尔亲自上台串个场的……那个观众?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发现自己在声音上影盲区”更加剧烈,更加……具有颠覆性。
如果这是真的。
那么,她此前所有的挣扎、痛苦、追求、乃至对谢云归产生的那点特殊“兴趣”与“选择”,其意义何在?
不过是一个入戏太深的观众,偶尔被剧情打动,误以为自己就是戏中人?
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不得不伸手扶住冰冷的妆台边缘。铜镜中的影像晃动模糊。
茯苓悄步进来,见她脸色苍白、摇摇欲坠,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搀扶:“殿下!您怎么了?可是又不舒服了?奴婢去传太医……”
“不必。”沈青崖稳住身形,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平稳,只是仔细听,能察觉一丝极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颤抖。她推开茯苓的手,自己慢慢走到窗边的矮榻坐下,“只是起得急了,有些头晕。倒杯温水来。”
茯苓担忧地看了她一眼,不敢多问,连忙去倒水。
沈青崖接过温水,慢慢喝着。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带来些许真实的暖意,却无法驱散心底那股不断蔓延的寒意。
她开始疯狂地回溯。
回溯雪夜宫宴,她垂眸算计“棋子”时,心底那一闪而过的、评估局势的冷静——那是观众在看棋盘。
回溯水榭论琴,她偶尔出神,思绪飘到朝堂纷争时——那是观众在走神,思考戏外之事。
回溯清江浦的每一次危机,她肾上腺素飙升、心跳加速的同时,仿佛总有一部分意识悬浮在上空,冷静地计算着生路、评估着谢云归的反应——那是观众在紧张剧情,同时点评演员演技。
甚至回溯昨夜,谢云归用那种眼神看她时,她最初的茫然与后来的警醒分析——那是观众在诧异于另一名观众(谢云归)的异常反应,并试图解读其动机。
无处不在的“观照”。
她一直以为是“理智”或“掌控力”的表现。
可如果,那根本就是她存在的本质模式呢?
如果,她从来就没有真正地、彻底地“成为”过任何人、任何角色,而只是以不同的程度“体验”着、并“观察”着那些角色呢?
那么,她对谢云归……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紧了温热的杯壁。
她对谢云归那份复杂难言的情感,那份因危险与真实吸引而产生的悸动,那份在暴雨夜选择拉住他的手、在晨光里冷静“安排”他未来的决断……
究竟是“沈青崖”这个角色对“谢云归”这个角色产生的剧情需要?
还是那个“观戏者”,对戏中一个格外精彩、格外“真实”的角色,产生的浓厚兴趣与收藏欲?
亦或是……别的什么,更难以言喻的东西?
她不知道。
第一次,在面对最复杂的朝局、最危险的敌人时都未曾有过的、深重的茫然,攫住了她。
如果自我都是幻象,那么情感的真实性又建立在何处?
如果一直只是在“看”,那么“爱”又是什么?是另一种更投入的“观看”吗?
“殿下,”茯苓心翼翼的声音打断了她混乱的思绪,“谢大人……在外求见。是……有北境的急报。”
谢云归。
这个名字此刻像一枚烧红的针,刺入她混乱的思绪中心。
她抬眼,望向门外。晨光将他的身影轮廓勾勒在门扉上,挺拔,沉静。
这个让她开始怀疑一切的男人。
这个似乎总能看穿她层层表象、试图触碰她最内耗男人。
他现在来,是要用北境的急报,继续他们之间那场关于权力、责任、算计的“正事”?
还是要用他那双过于专注的眼睛,继续“鉴赏”她这面连自己都开始怀疑是否存在的“镜台”?
沈青崖缓缓放下水杯,指尖冰凉。
“让他进来。”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稳,清冷,无可挑剔。
仿佛刚才内心那场足以颠覆一切的风暴,从未发生。
仿佛她依旧是那个掌控一切的长公主,那个清醒的选择者。
戏,还要继续演下去。
给戏中人看。
也给那个或许一直坐在台下的、孤独的观戏者自己看。
至于真相是什么……
她望向步步走近的、谢云归沉静的脸。
或许,这个总能出乎她意料的男人,会是解开这困局的关键。
也或许,他会是将这困局推向更深远迷宫的,那只手。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觉得,这出戏,因为他的存在,变得前所未有的……有趣起来。
哪怕,看戏的人,可能永远也无法真正成为戏中人。
而爱,或许就是……选择永远坐在最前排,观看那出名为“你”的戏,并为之倾尽所有注意力的,那份偏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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