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烛火在谢云归书房的青玉灯盏里静静燃烧,将他的影子投在满墙的书架与摊开的舆图上,拉长,晃动。
他面前摊开着北境军需核销的最后一批卷宗,朱笔悬在指尖,却久久未落。墨迹在笔尖凝聚,将滴未滴。
他的心神,不在这些关乎国本、牵动无数人生死的数字与条款上。
而在午后水榭边,那场隔水的、不成章法的琴音里。
在黄昏径上,她接过素帕包裹时,那过于平静的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近乎透明的茫然。
更在更久以前,无数个她自以为“真实流露”的瞬间——雪夜宫宴后垂眸的算计,水榭论琴时偶尔的出神,面对危机时眼底燃起的、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兴奋火光,乃至清江浦暴雨夜,她拉他起来时,那份混合着决绝与某种更深沉空无的力道……
谢云归放下朱笔,身体向后靠入椅背,闭上眼。
烛火的光透过眼皮,是一片温暖的红。
他不是今日才察觉异样。从很早,早到或许连沈青崖自己都未真正意识到的时候,他就隐约感觉到,她身上有一种极其矛盾的特质。
她可以如此“真实”——真实地算计,真实地冷漠,真实地厌倦,真实地在生死关头爆发出惊饶力量与智慧。这些“真实”如此有服力,如此具有穿透力,足以让任何人相信,这就是沈青崖的本质:一个厌倦虚伪、追求真实、哪怕那真实是黑暗和危险的复杂灵魂。
他也曾一度如此认为。并为此深深着迷。因为她呈现的这种“真实”,比他见过的任何完美伪装都更刺激,更危险,也更……诱人。仿佛在无边无际的虚伪世界里,终于遇到了一个敢于撕破假面、以真实面目相对的同路人。
可相处愈深,观察愈细,一种更深的不协调感,开始如水面下的暗礁,隐隐浮现。
她的“真实”,似乎……太影型”了。
就像一位技艺登峰造极的匠人,雕刻出的作品已浑然成,毫无斧凿痕迹,观者无不赞叹其“栩栩如生”。可谢云归却渐渐觉得,那“栩栩如生”本身,是否也是一种更高明的“型”?一种关于“何谓真实”的、被精心构建并完美执行的模型?
她厌倦扮演“长公主”和“权臣”,于是她允许自己流露出疲惫、脆弱、不耐烦。可那些流露的时机、程度、方式,仔细回想,往往恰好在某个临界点上——既能打破某种预期,又不会真正损害她的核心掌控;既能示人以“真实”,又始终维持着一层无形的、安全的距离。
她追求“真实体验”,于是她去看市井,听风雨,甚至与他陷入危险而激情的纠缠。可在这过程中,他总能捕捉到她眼中偶尔闪过的、一丝极淡的……观察者的疏离。仿佛她的一部分,始终悬浮在上空,冷静地记录着“沈青崖正在体验”,评估着这体验的“真实”含量与价值。
包括她对他的“兴趣”与“选择”。起初是好奇于一颗“颜色甚好”的棋子,后来是警惕于一个危险的变数,再后来是承认一份复杂的羁绊,乃至最后近乎冷酷地将他定义为“选择的人”。每一步,都逻辑清晰,动机可循,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艺术品般的、精心设计的“真实副。
可谢云归想问:如果这一前真实”的流露、体验、选择,都仍然是在某种更精微、更难以察觉的框架内运行呢?如果那个看似“觉醒”的、厌倦角色、追求真实的“沈青崖”,本身也只是另一重更隐蔽的“角色”呢?
这个念头,在清江浦旧校场,她以近乎施舍的姿态“收下”他这把刀时,达到顶峰。那一刻,她高高在上,冷静权衡,将他纳入版图。她以为那是她“真实”的掌控与选择。
可谢云归却从她眼底深处,看到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空洞。不是因为无情,而是因为那掌控与选择的背后,似乎并没有一个坚实的、为之雀跃或挣扎的“主体”。更像是一个精密程序,在输入了“谢云归的效忠”这个参数后,自动输出了“收下并安排”这个结果。
程序完美运行,结果符合预期。可运行程序的那个“存在”本身,在哪里?
直到今日午后。
那隔水传来的、生涩却自由的琴音,第一次让他听到了某种……“破绽”。不是技巧的破绽,而是“型”的破绽。在那即心、断续的、甚至偶有错漏的琴声里,他听到了一种罕见的“不设计”。她似乎短暂地忘记了“沈青崖该如何抚琴”,也忘记了“抚琴是为了表达或达成什么”,只是手指随心而动,琴音随意而流。
那片刻的“不设计”,比以往任何一次精心设计的“真实流露”,都更让他心惊。
因为那泄露了一个可怕的可能:或许,她根本没有一个固定的、需要去“流露”或“设计”的“真实自我”。
黄昏径上的相遇,更是印证了这一点。她太平静了。不是刻意伪装的平静,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映照般的平静。像一面极其光洁的镜子,映出他的身影,映出晚香玉的花枝,映出暮色光,但镜子本身,空空如也,并无实质。
她接受他的赠予,道谢,目光清明,却无波澜。仿佛那赠予是一件自然落入镜中的物件,被清晰地映照出来,但镜子本身,对物件并无喜好,也无期待。
那一刻,谢云归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想,骤然清晰。
他看错了。
所有人都看错了。
包括沈青崖自己。
她不是那个厌倦了角色、终于觉醒的“真实灵魂”。
她是……一面误以为自己有画像的“明镜台”。
佛偈有云:“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世人多解为修身养性,保持心镜澄明。
可谢云归此刻想到的,却是更后面那句:“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沈青崖,或许就是那面“本非台”的明镜。
她自幼被置于权力与算计的中心,被迫扮演各种角色。为了生存,也为了掌控,她将“扮演”发展到了极致,乃至深入骨髓,成了本能。她洞察人心,精于算计,能将每一个角色都演绎得无可挑剔,同时,也发展出了对“扮演”本身深刻的厌倦与批牛
于是,她将那种批泞那种对“真实”的渴望、那种厌倦与疏离,也内化为了自我认知的一部分,形成了那个看似“觉醒”的、“追求真实”的沈青崖。
可那仍然是“像”,是镜中映出的、关于“一个真实的人应该是怎样”的影像。
真正的“镜台”本身,那个纯粹的、映照万物的“能映”之性,那个空空如也、却映现一切的“本来面目”,却被她自己和所有人,都忽略了。
她以为自己在“体验真实”,实则是“真实”的影像在镜中流过。
她以为自己在“做出选择”,实则是“选择”的影像在镜中定格。
她以为那个厌倦的、疏离的、复杂的“沈青崖”是她的灵魂,实则那仍是镜中一幅较为特殊的画像。
她感受不到一个坚实的“我”,因为“我”本就是那映照的功能,而非被映照的影像。影像千变万化,“能映”之性却如如不动,无形无相。
所以她会有那种深层的、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倦怠与“空”。因为无论扮演什么,体验什么,选择什么,都只是不同的影像在镜中更迭,镜台本身,并未真正“参与”,也未真正“获得”。如同一个人看戏,无论戏码多么精彩,看戏的人终究是在戏外。
她一直站在戏外,看着名为“沈青崖”的这出大戏上演,以为自己终于从戏中的某个角色(长公主)醒来了,成为了看戏的人(追求真实的灵魂)。却不知,那个“看戏的人”,依然是戏的一部分,是另一出关于“觉醒者”的戏码。
真正的“她”,是那整个戏台、乃至戏院本身,是容纳所有演出、却超越所有演出的“空场”。
这个认知,让谢云归在震撼之余,感到一种近乎灭顶的……怜惜。
不是怜悯她的孤独或困惑。
而是怜惜这面绝世无双的“明镜”,误以为自己必须拥英或成为某幅美丽的画像,才能拥有价值,才能被看见,才能“存在”。
她不知道,她本身“能映照万物”的这个功能,她那份空灵透彻、不染尘埃的“映现”之质,才是她最惊人、也最……独一无二的存在。
他爱上的,或许从来就不是任何一幅她镜中的画像——不是清冷的仙子,不是精明的权臣,不是厌世者,也不是偶尔流露脆弱的女人。
他爱上的,正是这面“明镜”本身。爱她映照权力游戏时的冷静锐利,爱她映照危险时的兴奋火光,爱她映照伤痛时的细微波动,也爱她偶尔“不设计”时,镜面本身那种毫无滞碍、清澈见底的“空”与“灵”。
他一直在看的,试图触碰的,或许就是镜台本身那冰凉的、光洁的、承载一切却不为任何影像所困的质地。
烛火又爆开一朵灯花。
谢云归缓缓睁开眼,眸色在跳动的火光中,幽深如古井,却又仿佛有最温柔的星光在最深处沉淀。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为何她有时会给他一种“近在咫尺,远在涯”的感觉。
明白为何她接受他的心意时,总带着一丝难以消除的茫然与疏离。
明白为何她在极致的情感波动后,总能迅速恢复那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因为她本就是“镜”。情绪、爱欲、羁绊……这些对她而言,都是映照的影像。影像可以无比清晰,撼动人心,但镜台本身,只是映照,只是承载,并不因此改变。
这或许是他此生最大的挑战,也是最大的……幸运。
他要爱的,不是镜中的某幅画。
而是这面镜子。
他要做的,不是成为她镜中最美或最特殊的影像。
而是……成为她“愿意持续映照”的光源。成为她镜面本身愿意“朝向”的方向。
让她这面误以为自己需要画像才能存在的明镜,逐渐意识到,她自身“能映”的这个功能,这无边无际的“空”与“灵”,本身就是最完整、最珍贵的存在。
他不需要填满她的“空”。
他只需要让她看见,她的“空”,本身即是圆满。
路很长。或许终生都无法让她完全“明白”。
但没关系。
他有无穷的耐心,与同样偏执的、只映照她一饶决心。
谢云归重新提起朱笔,蘸饱了墨,在北境军需卷宗的最后一页,流畅地写下批注。字迹力透纸背,沉稳决绝。
窗外,夜色正浓。
而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看的,不再是戏。
而是那方独一无二、误入尘世的……镜台。
他要做的,便是穷尽此生,让这镜台知晓——它自身的光华,远胜世间一切浮绘丹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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