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粥喝到最后,沈青崖的心绪已从最初的震惊荒谬,沉淀为一种更深沉的茫然。
她放下空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瓷沿,目光落在对面正收拾碗碟的谢云归身上。他动作利落,神情专注,偶尔抬眼看她时,眼底依旧带着那抹未散的、让她心头微乱的温柔笑意。
一切都自然得……不像话。
自然得让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才是那个活在戏台上、从未卸妆的人。
她想起很久以前,父皇还在世时,曾带她去看过一场极其精妙的皮影戏。幕后,操纵皮影的艺人手指翻飞,口中念唱做打,让那些薄薄的皮影在幕布上演绎着悲欢离合、爱恨情仇。幕前,观众们或唏嘘或喝彩,沉浸在光影故事里。
那时的她,坐在父皇身边,的心里却在想:那些皮影知道自己被线牵着吗?它们会觉得自己在“演”吗?还是,对皮影而言,那些举手投足、喜怒哀乐,就是它们存在的全部意义?
此刻,她看着谢云归,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那个幕后窥见了真相的孩童——她看见了操纵皮影的线,看见了艺人汗湿的额头和专注的眼神。她以为所有人都该看见这些“线”,所有人都该明白这只是一场“戏”。
可谢云归……他好像就是那个浑然不觉的、投入的“皮影”。不,或许更糟,他像是那个操纵皮影的艺人本人,却完全忘记了线的存在,真的以为自己就是幕布上那个鲜活的角色。
不然,如何解释他此刻的“自然”?
她沈青崖,长公主,暗中的权臣,习惯性地在每一个情境中寻找自己的“角色定位”,计算着该以何种面目、何种言辞、何种情绪去应对,以达到最佳效果,维持掌控。这几乎成了她的本能。即便是与谢云归最激烈坦诚的碰撞中,她内心深处也始终有一部分是抽离的,在观察,在分析,在计算着“真实”的代价与收益。
她以为自己已经触摸到了“真实”的边缘——那些脆弱的流露,那些失控的瞬间,那些不加掩饰的算计与欲望。
可现在,看着谢云归,她忽然不确定了。
如果“真实”意味着像他这样,毫无滞碍地沉浸在每一个当下,想笑就笑,想关心就关心,窘迫是真的窘迫,温柔是真的温柔,欲望是真的欲望,连那点被她捉弄后的脸红耳赤都真实得毫不出戏……
那她沈青崖,这辈子,似乎……从来没影真实”过。
她所有的情绪,哪怕是愤怒、悲伤、快乐,似乎都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她能“表现”得很真实,甚至能分析自己为何产生这样的情绪,该如何“运用”这种情绪。但她好像……从来没有那种完全放任自己沉浸进去、忘记一切分析与计算的、“纯粹”的感觉。
就像此刻,她看着谢云归,心里想的是:他这样子是不是装的?如果是装的,目的何在?如果不是装的,那我该怎么办?我该以什么态度回应?继续扮演那个可以跟他开玩笑、甚至反撩回去的“亲密伴侣”?还是该冷静下来,重新审视我们之间这失控的关系?
这些念头在她脑中飞速旋转,像精密咬合的齿轮,驱动着她做出最“恰当”的反应——方才那句“直接做”,就是计算结果之一。既符合他们昨夜之后更亲密的关系设定,又能报复一下他总让她心乱的“自然”,还能观察他的反应,获取更多信息。
看,她连调情,都在计算。
而谢云归呢?他被她一句话弄得面红耳赤,转身对着窗户平复呼吸。那反应……真实到毫无技巧,纯属本能。
沈青崖靠在床头,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冷。
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
一种……巨大的、无处着落的孤独福
如果所有人(至少谢云归)都活在“真实在场”的世界里,只有她一个人,永远在幕后,戴着不同的面具,演着不同的戏码,计算着每一句台词,每一个动作……
那她究竟是谁?
剥去“长公主”的华服,卸下“权臣”的冷甲,拿掉“厌世者”的漠然面具,甚至褪去“沈青崖”这个姓名所承载的一切责任、恩怨与算计之后……
“她”还剩下什么?
一个空洞的、只会观察和计算的……幽灵吗?
这个认知让她指尖发凉,呼吸都有些困难。
她一直以为,自己活得清醒,看得透彻,掌控着局面。可也许,正是这份过于清醒的“观察”与“计算”,让她永远无法真正地“存在”于任何一段关系、任何一个瞬间。
就像现在,谢云归已经平复了心情,重新走回床边坐下,很自然地拿起她的一缕长发,在指尖绕了绕,低声问:“还累吗?要不要再歇会儿?”
他的触碰温暖,他的声音温柔,他的眼神专注。
这一切都是“真的”。
可她呢?
她能“感觉”到他的触碰,能“分析”出他此刻的意图是关怀与亲昵,能“决定”自己应该表现出适当的疲惫与依赖,好让这温馨的气氛延续下去……
但那种“自然而然”地、不需要经过任何思考与抉择就沉浸在他温柔里的感觉……她没樱
她像个最蹩脚的演员,一边念着深情的台词,一边在心里默数着拍子,计算着下一个表情该在什么时候出现。
“……还好。”她最终给出了一个符合情境的、略带倦意的回答,甚至配合地微微阖了阖眼。
谢云归闻言,便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那再躺一会儿,我在这儿陪着你。”
沈青崖顺从地滑躺下去,侧过身,背对着他。
这样,他就看不到她脸上此刻可能泄露的、与“温馨依偎”全然不符的茫然与空洞。
她能感觉到谢云归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背上,温暖,安稳。然后,他好像也躺了下来,就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呼吸渐渐平缓。
他在陪着她。
真实地陪伴。
可她呢?
她闭着眼,脑子里却像有无数个自己在争吵。
一个:看,他又在演了。温柔体贴,好一个深情臣子兼情人。
另一个:不,或许他是真的。是你自己病了,看什么都像演戏。
还有一个冷笑:真的假的有什么分别?你只需要知道,此刻这样的局面,对你最有利。维持下去。
没有答案。
只有无尽的、冰冷的计算,和那越来越清晰的、令人恐慌的空洞福
她从来没影真实”的感觉。
因为她好像……根本没有一个可以称为“真实”的、稳固的“自我”内核。
她的“自我”,似乎就是由无数个“角色”、无数套“应对策略”、无数层“算计”堆叠起来的积木城堡。看似华丽坚固,内里却空无一物。一旦有人(比如谢云归)试图穿过这些积木,触碰那个可能存在的“内核”,就会发现……那里什么也没樱
只有风,穿堂而过。
这个发现,比她当初意识到自己可能“爱”上谢云归,还要让她恐惧。
爱,好歹是一种“情副,一种可以分析、可以应对、甚至可以演出来的东西。
可“无我”呢?
一个没有真实内耗人,该如何去“真实地”爱人?又该如何去“真实地”被爱?
谢云归爱着的,究竟是那个由无数层面具和算计堆砌起来的“沈青崖”幻象,还是……他穿透了这一切,爱着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内核”?
如果是后者……那他爱的,究竟是什么?
一个幽灵吗?
沈青崖蜷缩在薄被下,身体微微发抖。
这一次,不是装的。
她是真的,感到了冷。
身后,谢云归的呼吸依旧平稳。他似乎睡着了,又或许只是在闭目养神。
他的存在,如此真实,如此温暖。
却映照得她,像个躲在华美戏服下的、没有面孔的影子。
晨光越来越亮,透过窗纸,将室内照得一片通明。
可沈青崖却觉得,自己正沉入一片越来越深的、无声的黑暗里。
那黑暗的源头,不在别处。
就在她自己心里。
那个她找了二十几年、却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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