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漫过窗棂,将室内映得一片澄明。
早膳是茯苓带着两个侍女悄无声息送进来的,摆在外间。清淡的粥品,几样精致菜,还有一碟刚出炉、冒着热气的梅花糕,甜香隐隐。
谢云归先起身,随意披了件外袍,走到外间看了看,又折返回来。沈青崖还裹着薄被躺在床上,只露出一双眼睛,乌溜溜地跟着他转。
“起来用些东西?”他走回床边,俯身看她,声音是晨起特有的微哑,却温和得不像话。
沈青崖看着他。晨光里,他墨发未束,几缕散在额前,身上那件半旧的靛青外袍松垮垮地系着,露出里面雪白中衣的领口,上面……好像还有一点可疑的、淡红色的痕迹?她目光飘过去,又迅速飘开,耳根又开始发热。
“嗯。”她应了一声,慢吞吞地坐起来。薄被滑落,露出同样凌乱的寝衣和散乱的长发。
谢云归很自然地伸手,替她将滑到肩下的寝衣领口拢了拢,指尖不经意擦过她颈侧的皮肤。沈青崖微微一颤,没躲。
他看着她这副难得乖顺、带着刚醒来懵懂的模样,唇角又忍不住弯了起来。不是那种温润如玉的公式化微笑,也不是昨夜情动时压抑滚烫的笑,就是一种……很简单的,看着她,就觉得心里某处软得一塌糊涂,自然而然流露的笑意。
沈青崖捕捉到了这个笑。
又是这种笑。
从清晨醒来,她在他怀里莫名大笑开始,他就总是这样看着她笑。不是嘲笑,不是敷衍,就是一种……仿佛她是什么极其有趣、极其可爱、让他怎么看都看不够的存在,于是眼底心底的笑意,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满溢出来。
起初她还沉浸在“磕糖”的快乐里,觉得他这反应挺好玩。可现在,冷静下来(相对而言),再看他这种毫不设防、纯粹因她而生的笑容……
她心里那点嘀咕又冒了出来。
这货……不会是真的吧?
不是演的?不是算计?不是刻意讨好?
就……真的只是,看见她,就想笑?
这个念头让她有点懵。
在她的认知里,人与人之间的互动,或多或少都带着“演”的成分。面对父皇母妃,她要演乖巧懂事的家公主;面对皇兄,她要演忠心能干的妹妹与臣子;面对朝臣,她要演或清冷或威严的长公主;即便是在她视为“真实体验”的市井游历中,她也会下意识地调整自己的言行举止,以融入环境,或避免麻烦。
她以为,谢云归也是如此。在她面前,他演过温润如玉的新科状元,演过偏执疯狂的倾慕者,演过忠心有用的“刀”。虽然她知道这些“演”的背后有真实的欲望与算计,但终究是一种“角色”的呈现。
可现在……
她看着谢云归极其自然地转身,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她的家常素绒披风,走回来,抖开,轻轻披在她肩上,又细致地帮她系好带子。整个过程,他的神情专注而柔和,没有刻意放轻的动作以示恭敬,也没有暧昧的流连,就是一种……仿佛做惯了、理所当然该这么做的熟稔与自然。
系好带子,他还顺手将她颊边一缕乱发别到耳后。
然后,他又对她笑了笑。
还是那种,仿佛春日暖阳融化了溪边最后一点薄冰般的,清澈又温柔的笑意。
沈青崖:“……”
她开始严重怀疑人生。
难道……这个世界,只有她在认认真真地“角色扮演”?
谢云归这厮,和人相处(至少和她相处),难道从来都是……“真实在场”?
没有预设的剧本,没有精心的台词,没有时刻计算着如何呈现“完美”或“有用”的形象?
就只是……他在,她在,然后他做他想做的,他想的,笑他想笑的?
这他妈……怎么可能?!
沈青崖被自己这个想法惊到了。
一个能在官场步步高升、能在清江浦那种龙潭虎穴里游刃有余、能把她都算计进去的人,怎么可能不懂“演”?怎么可能不戴面具?
可眼前这个谢云归……
她盯着他。他正转身去外间盛粥,背影挺拔,动作流畅。晨光勾勒出他侧脸的线条,干净,清晰,没有一丝一毫的紧绷或伪装福
难道……他的“真实”,已经到了可以随心所欲、毫无滞碍地切换于各种“真实”状态之间的境界?
又或者……他只是在她面前,懒得“演”了?
这个可能性让沈青崖心头猛地一跳。
如果是这样……那是不是意味着,在他心里,她已经进入了某个“无需伪装”的领域?所以他的温柔是真的,他的笨拙是真的,他的窘迫是真的,他此刻这傻乎乎看着她笑的样子……也是真的?
她想起他昨夜那些近乎失控的言行,想起他最后那声哽咽的“青崖”。
或许……那些也是真的。
一种奇异的、混合着震惊、茫然、还有一丝隐秘喜悦的情绪,在她胸腔里弥漫开来。
如果谢云归在她面前的大部分时候,都是“真实在场”的……
那她之前的很多揣测、防备、甚至那些关于“博弈”与“掌控”的思考,岂不是……很多余?
就像一个人对着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拼命分析水里有没有埋伏着毒蛇或暗礁,结果发现,那真的就是一条普普通通、可以蹚过去的溪?
这感觉太荒谬了。
荒谬得让她又想笑了。
“殿下?”谢云归端着粥碗回来,见她坐在床上发呆,脸上表情变幻莫测,一会儿蹙眉,一会儿又忍俊不禁的样子,不由疑惑。
沈青崖回过神来,抬眼看他。这一次,她看得格外仔细,试图从他眼神的每一丝细微变化里,找出“演”的痕迹。
可是没樱
他的眼神清澈,带着关切,还有一点点被她盯得不好意思的微赧。那点赧然也是真的,因为他耳根又有点泛红了。
沈青崖忽然深吸一口气。
算了。
管他是真的懒得演,还是已经“演”到了返璞归真的至高境界。
至少此刻,这碗他端来的粥,闻起来很香。
这间被他气息浸透的屋子,很温暖。
他看着她时眼底的笑意,很……让人心动。
这就够了。
至于世界是不是只有她在角色扮演……
去他妈的。
她接过粥碗,指尖碰到他温热的手指。她没躲,反而轻轻勾了一下。
谢云归微微一怔,随即,眼底的笑意更深,如同晨光破晓,瞬间点亮了整个房间。
沈青崖低下头,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嗯,温度刚好,软糯香甜。
她咽下粥,忽然抬起头,看着他,很认真地:
“谢云归。”
“嗯?”
“下次……”她顿了顿,耳根微红,但眼神清亮,“别问我‘想不想要’。”
谢云归:“……?”
沈青崖看着他瞬间愣住、继而耳根爆红的样子,心里那点恶作剧般的快乐又回来了。她凑近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慢悠悠地:
“直接……做。”
完,她迅速低头,继续喝粥,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她的。
谢云归僵在原地,足足有好几息没动。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肩膀似乎在微微颤抖。
沈青崖从碗沿上方偷眼看去,只看到他通红的耳根和脖颈。
哈。
扳回一城。
她心情愉悦地喝完了一整碗粥,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
管他是不是“真实在场”。
反正,和他这样“对戏”……
还挺有意思的。
窗外,鸟鸣清脆,晨光大好。
新的一,在一种微妙而甜蜜的、真假难辨却又让人沉溺的氛围中,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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