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的瞬间，沈青崖首先感受到的，是沉重。
并非躯体上的疲乏，虽然那酸软无力感确实存在着。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如同溺水之人终于被捞起、湿淋淋地搁在岸上的那种沉重。沉甸甸的、带着餍足余韵与某种尚未散尽的、羞耻的滚烫。
她的脸埋在什么温热坚实的东西里，鼻尖萦绕着干净而熟悉的、混合了汗水与某种清冽气息的味道——是谢云归。她的手臂还横在他腰间，以一种近乎霸道的姿势圈着，指尖无意识地搭在他紧实腰侧的一道旧疤上，触感微凸粗糙。而他的手臂，同样有力地环在她背后，将她整个人密实地拥在怀中，下巴轻抵着她的发顶。
紧密，缠绕，不留一丝缝隙。
昨夜的一切，如同褪去的潮水，留下满滩湿漉漉的、清晰到刺眼的痕迹，汹涌地撞回脑海。黑暗中的喘息，肌肤相贴的滚烫，唇齿间的吞噬与厮磨，失控边缘的颤抖与迎合，还有最后那几乎将灵魂都抛出去的、灭顶般的眩晕……
“轰”地一下，血液仿佛全冲上了头顶。沈青崖紧闭着眼，睫毛剧烈地颤动着，恨不能就此缩进这具胸膛里，或者干脆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她怎么会……她怎么能……
那些主动的环抱，生涩却急切的回应，甚至……破碎的呜咽与难耐的低吟……是她吗？那个永远冷静自持、隔着云端看戏的沈青崖？
羞耻感如同海藻，湿漉漉地缠裹上来，让她几乎窒息。本能地想抽身逃离，可身体却贪恋着这怀抱的温暖与坚实，竟生出可耻的眷恋，纹丝不动。她甚至能感觉到，谢云归平稳的呼吸，因为她细微的颤抖，而略微顿了一下。
他在醒着？还是将醒未醒？
这个认知让她更僵了。
就在这羞愤欲死的僵持中，一种奇异的、空茫的“开心”，却如同水底悄然浮起的气泡，咕嘟嘟地冒了上来。
不是狂喜，不是甜蜜，甚至不是温暖。就是一种轻飘飘的、没有什么实质内容的“开心”。像看了一场极精彩的戏，戏终人散，帷幕落下，心底留下的那点恍惚的、不落地的愉悦。又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艰难、本不抱期望的任务，骤然松懈下来后，那种虚脱般的轻快。
她得到了。这个认知清晰而明确。
得到了这具身体，这场纠缠，这段从最初就算计着、防备着、却又无法抗拒地一步步走近的关系里，最极致、也最不可逆的“真实”。
不是戏。
昨夜种种，做不得假。身体的反应，失控的情绪，还有此刻这紧密到几乎疼痛的相拥，都真实得不容置疑。
她“体验”到了。以一种最彻底、最原始的方式。
这体验本身，无关爱恨，甚至剥离开那让她羞耻的欲望，更像是一种……抽象的“完成”。就像跋涉千里，终于登顶，看着脚下渺的来路，心中涌起的，并非对风景的赞叹，而是一种“我做到了”的空洞满足。
她忽然想笑。一种没什么理由的、近乎荒谬的笑。
于是，她真的，极轻极轻地，在他怀中，弯起了唇角。脸颊蹭着他温热微汗的胸膛肌肤，触感真实。
这细微的动作，似乎惊动了头顶的人。
谢云归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然后，他低沉微哑、带着刚醒时特有慵懒的声音，在她发顶响起，震动着她的耳膜：
“殿下……醒了？”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却又带着一种亲密过后、无需言明的温柔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沈青崖没有立刻回答。她维持着埋首的姿势，指尖却坏心眼地，在他腰间那道旧疤上，轻轻挠了挠。
谢云归的身体瞬间绷紧，呼吸一滞。
沈青崖感受到他的反应，心中那点空茫的“开心”里，忽然掺进一丝恶作剧般的促狭。她依旧不抬头，只是用那副刚醒的、带着鼻音和沙哑的嗓音，闷闷地、含糊地开口：
“谢御史……昨夜当值，可还……尽心？”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被这过于直白、甚至带点轻佻的调侃惊了一下。这完全不是她平日会的话。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她感觉到谢云归的胸膛微微起伏，心跳似乎漏了一拍，随即，那环着她的手臂，力道又重了几分，像是惩罚，又像是……某种更深的悸动。
然后，她听到他低低地、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笑。那笑声很短，很沉，带着十足的纵容，和一丝被反将一军的无奈。
“殿下有命，”他的声音更低了，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丝，“微臣……敢不尽心竭力，死而后已。”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极轻，却带着一种别样的、意味深长的力道，顺着紧密相贴的身体，清晰地传递过来。
沈青崖耳根一热。这男人……平时一副温润守礼的样子，这种时候，倒是很会……顺杆爬。
她终于抬起头。
晨光熹微，透过窗纸，给昏暗的室内蒙上一层柔和的灰蓝。近在咫尺，是谢云归的脸。褪去了所有平日温润或冷厉的伪装，只余下刚醒时的慵懒，与一种近乎餍足的平和。他的眼眸格外幽深，如同浸了墨的潭水，正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眼底清晰地映出她披头散发、脸颊绯红（多半是闷的，她坚决不承认是羞的）的模样。
他的头发也有些凌乱，几缕黑发贴在汗湿的额角，更衬得肤色如玉，唇色……比平日红润许多。沈青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唇上，昨夜那灼热凶悍的触感瞬间复苏，她喉间一紧，慌忙移开视线。
可这一移，又对上了他含笑的眼眸。
那笑意很深，很暖，不再是平日那种带着距离感的温润，而是从眼底最深处漾出来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满足、宠溺，以及一种……仿佛终于拥有了全世界般的、沉静的欢喜。
这眼神太有杀伤力。
像冬日暖阳，不炽烈，却足以融化最坚硬的冰壳。
沈青崖刚刚鼓起的那点调侃勇气，在这目光的笼罩下，瞬间溃不成军。心跳不受控制地乱了起来，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又有卷土重来之势。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尖都在发烫。
她下意识地想躲，想重新把脸埋回去，或者至少别开视线。
可谢云归却不让。
他抬起一只手，不是强迫，只是极轻柔地，用指尖拂开她颊边汗湿的碎发，然后将她的脸，稍稍捧起一些，让两人目光无可回避地交织。
他的指腹有些粗糙，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触在她敏感的肌肤上，激起一阵细密的酥麻。
“殿下，”他看着她躲闪的眼睫和绯红的脸颊，声音低柔得近乎蛊惑，“昨夜……可还满意？”
这话问得……太直白了！
沈青崖脑职嗡”地一声，脸颊彻底烧了起来。她瞪他，可那眼神因为羞怯而水光潋滟，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反倒像是欲拒还迎。
“你……放肆！”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试图拿出长公主的威仪，可那沙哑微颤的语调，和满脸的红晕，让这话听起来毫无气势，反倒更像娇嗔。
谢云归眼中的笑意更浓了，仿佛极其喜爱她这副羞恼却无力反抗的模样。他没有继续“放肆”，只是深深地看着她，指尖从她脸颊滑下，极轻地抚过她纤细脆弱的脖颈，停留在那微微起伏的锁骨边缘。
那里，似乎有几处昨夜留下的、淡淡的红痕。
他的目光也随之落在那处，眼神暗了暗，随即抬起，重新望进她眼底。那里面翻涌着某种更深沉、更滚烫的东西，不再是戏谑，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想要将她彻底刻入骨血的专注。
“是云归放肆了。”他低声承认，语气却毫无悔意，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自豪与满足，“殿下要如何罚，云归都认。”
他的手指，却依旧流连在那处肌肤上，带着灼饶温度，和一种不容错辨的、想要继续“放肆”的欲望。
沈青崖被他看得心慌意乱，被他指尖的温度烫得浑身发软。方才那点空茫的“开心”和恶作剧的念头，早已被这汹涌而来的、过于真实的亲密与羞怯冲得七零八落。
她又变回了那个在情感上生涩被动、只会看戏或羞怯的沈青崖。
想逃，却又被他的目光和触碰牢牢钉在原地。
想斥责，却发现自己连呼吸都有些不稳。
最终，她只能鸵鸟般地重新闭上眼，将发烫的脸颊，轻轻靠回他肩头，闷声道：“……累。”
这是实话。身体酸软，心绪纷乱如麻，她确实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的，更是精神上的——面对如此赤裸的真实，面对自己如此陌生的反应，面对这个褪去所有伪装后、魅力愈发惊心动魄的谢云归。
谢云归低笑一声，不再逗她。他将她重新拥紧，让她的身体更舒适地贴合着自己，下巴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
“那便再歇一会儿。”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还早。”
窗外，熹微的晨光正一点点驱散黑暗。
室内，相拥的两人，在激情过后的宁静与羞怯中，分享着彼茨体温与心跳。
沈青崖闭着眼，感受着身后胸膛沉稳的起伏，和腰间手臂坚实的力量。羞怯渐渐平息，疲惫漫上来，而那点空茫的“开心”，似乎也在这温存的包裹中，沉淀为一种更踏实的、带着暖意的宁静。
戏，终于落下了最后一幕。
而真实的生活，伴随着晨光与这具温暖的身体，才刚刚开始。
至于未来如何，她不知道。
但至少此刻，在这熹微的晨光里，她不再只是看戏的人。
她也在戏郑
并且，奇异地……并不想立刻抽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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