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别院递来的消息极简单,只有茯苓一句口信:“殿下明日往西山别院住,已着人清扫。大人若得闲,可自便。”
可自便。
谢云归捏着手中刚处理完的工部卷宗,指尖在纸页边缘停留了许久,墨迹都快被捻得晕开了,才缓缓松开。
不是“邀”,不是“命”,是“可自便”。
这三个字在他舌尖滚过,像含着一枚裹了蜜糖的针。是机会,也是考验。是她推开的一扇窗,却也明确告诉他,进不进,随你。
他将卷宗合上,推到一旁。屋内烛火只点了一盏,光线昏黄,将他独坐的身影投在冷清的墙壁上,拉得孤长。白日里工部同僚或探究或奉承的嘴脸,那些琐碎繁杂的河道预算争执,那些需要心平衡的人情往来……此刻都像隔了一层薄雾,模糊不清。
清晰的,只有清江浦雨夜里她冰冷的指尖和滚烫的眼泪,返京途中马车帘外她偶尔凝望山川时侧脸的弧光,还迎…午后书房里,她听着钦监消息时,那瞬间细微却没能完全掩饰的凝滞。
她在权衡。
他知道。一直都清楚。
他那番关于“所选之人”的话,看似是顺着她的特质剖白自身,实则是将选择权,再次明晃晃地、带着献祭般的姿态,递到了她面前。他在赌,赌她对他那些“知重容真护全让展颜”的承诺,终究有几分心动,赌她对他这个人——这个满身疤痕、心思深沉、与她内核迥异的男人——的“想要”,能压过那些必然的顾虑与差异。
但此刻,独自坐在这间皇帝赏赐、却依旧空旷得只有书卷与冷寂的宅邸里,那份白日里被公务与算计压下的、更深层的不安与自嘲,才悄然浮出水面。
他凭什么?
凭他那点从泥泞与血腥里挣扎出来的心机手段?凭他那份连自己都觉得扭曲的、对她的偏执占有欲?还是凭他那与她的云端世界格格不入的、过分“务实”甚至带着妥协色彩的生存哲学?
清江浦关于产业的争论,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并非不知她的理念,也并非不认同除恶务尽的道理。只是……他太知道“彻底”二字背后的代价。他见过太多因雷霆手段而瞬间倾覆、无辜牵连的惨状,他自己就是从那惨状里爬出来的。他的“周全”,是血泪教训刻进骨子里的生存本能,是想在摧毁旧秩序时,尽可能少地制造新的破碎。
可她不同。她生来就在云端,俯瞰规则。她的“彻底”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近乎理想的锋利,是要涤荡一切污浊,重塑清明。这没有错,甚至让他仰望。只是……那仰望里,也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源于出身的卑微与无力福他怕自己的“泥泞气”玷污了她的理想,更怕她的“理想”最终会让她在现实面前撞得头破血流,而自己却无法成为她足够坚固的盾牌。
还有那些他心知肚明、却从未宣之于口的差异。
她向往山川风物,乐于探究未知,那是一种源于丰足与安全的、对世界的好奇与享受。而他,即便是赏景,眼中看到的也常常是地势险要、物产丰瘠、人心向背。他的“兴趣”,总不自觉地为“生存”与“谋划”服务。她或许需要的是一个能陪她览尽下奇观、共论古今轶事的同游者,而他,更擅长的是为她扫清旅途中的一切潜在威胁,在幕后确保那方山水足够“安全”供她欣赏。
这算不算一种根本上的“不同频”?
谢云归抬手,揉了揉眉心。烛火跳跃,映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清醒。
紫玉前两日曾来过一次,为他复查旧伤,也带来了“黑石部”与信王残余势力勾结的最新动向。末了,那个一向冷言少语的女子,破荒地多看了他两眼,淡淡道:“你如今……倒像是把自己放在火上烤。”
他当时只是笑笑,没答。现在想来,紫玉看得分明。他确实把自己架在了一座熔炉上。一头是野心与执念催生的炽热火焰——要站得足够高,要高到能与她并肩,要牢牢抓住这束照进他黑暗人生里的光。另一头,却是冰冷的现实铁砧——他与她之间看似拉近、实则依然存在的鸿沟,那无法预知的未来风雨,以及他自己内心深处,那份连疯狂爱意都无法完全掩盖的、对于“不配得”的隐约恐惧。
他就像一块被投入这熔炉的铁坯,在极热与极冷间反复锻打。每一次靠近她的尝试,每一次得到她默许的回应,都像添了一把火,让他烧得更旺;而每一次意识到差异,每一次预见前路的艰难,又像一盆冰水,让他瞬间冷却,形状扭曲。
“可自便”。
这或许就是她给予的、新一轮锻打的机会。去西山,在她更放松、更接近她本真喜好的环境里,进一步展露自己,也进一步看清彼此。不去,或许就是默认了某些无法逾越的界限,退回“有用之刀”的位置,将那些不该有的妄念,彻底冷却、定型。
谢云归站起身,走到窗边。秋夜的寒风从窗缝钻入,带着干燥的落叶气息。他推开窗,望向西山的方向。夜色浓重,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几点疏星,冷冷地挂在际。
他想去。
这念头如此强烈,几乎要破胸而出。想看她立于漫山红叶中的身影是否比在朝堂上更鲜活,想听她或许会随口提起的某处古迹典故,想在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寻找一丝因山水之美而漾开的、真实的愉悦,哪怕那愉悦与他无关。
可他也在怕。怕自己的存在破坏了那份她想要的“清净”,怕自己那些不自觉的、带着算计与守护意味的言行,在她眼里显得笨拙甚至可笑,更怕……近距离的相处,会让他更深地意识到他们之间的不同,让那熔炉里的冰水,浇得他心头发冷。
许久,他缓缓呼出一口白气,在寒夜中迅速消散。
怕,也要去。
他这一生,本就是一场豪赌。从临川的生死边缘赌到京城科举,从信王的虎口边赌到她的身边。如今,赌注是她,是未来,是他全部扭曲又炽热的生命意义。
他输不起,但也绝不可能不下注。
既然她给了机会,哪怕只是推开一扇窗,他也会用尽全力,挤进去。
至于那些差异,那些顾虑,那些可能的风雨……
谢云归关上窗,阻隔了寒风,也掩去了眼中瞬间燃起的、近乎偏执的锐光。
他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手段,也有的是……为了靠近她而不惜将自己百炼成钢的狠劲。
熔炉便熔炉吧。
若这锻打最终能让他成为唯一契合她手型的剑,能与她并肩面对一切,那他甘愿承受这焚身之苦。
他走回书案,提起笔,在一张素笺上快速写下几行字,然后唤来墨泉。
“明日告假。备马,轻车简从。”他顿了顿,补充道,“将前日寻来的那本《西山异物志》孤本带上。”
她看风物,他便备好典故。她想要清净,他便只带必要的人手。她给了他“自便”的余地,他便要用最妥帖的方式,出现在她面前。
这是他的“周全”,也是他在这场不对等关系里,所能献上的、最心翼翼的诚意。
烛火下,谢云归的脸半明半暗。疲惫依旧在,但那份清晰的、近乎自虐般的决心,已如冷铁般沉入眼底。
西山之行,是新的开始,也是又一轮更激烈的锻打。
而他,已做好了准备。
将自己投入那名为“沈青崖”的熔炉,百死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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