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五,年刚过,堂屋里,壁炉烧得正好。
铸铁炉门关着,透过门上镂空的花纹,能看见里头木柴燃着的暗红火光。
热气均匀地散出来,把整间屋子烘得透着一股子干爽的暖意。
舅舅吕建国一家来得早些,正和何其正在八仙桌旁对弈,棋盘上黑白子咬得紧。
舅妈在厨房帮着母亲准备饭菜,两个女饶话声伴着锅铲的轻响,细细碎碎地传过来。
三岁多的家明,正扒在窗户下的椅子上,好奇地看前院一棵落光了叶子的海棠树。
枝桠上不知被谁挂了个的红纸灯笼,风一吹,轻轻打着转。
西厢房的门开了。
雨水穿了件半新的碎花棉袄罩衫,头发用根素色发带松松束在脑后。
看见堂屋里的舅舅和父亲,她先招呼了一声:“爸,舅舅。”
又朝厨房方向提高些声音:“妈,舅妈,要我搭把手吗?”
“不用,这就好了。”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何雨水走到壁炉边看了看火势,炉门关得严实,很安全,便转身去条案那儿摆弄茶具。
这时,9号院的方向传来脚步声。
先是核桃摇摇晃晃地跑进来,两岁半的孩子,穿着厚厚的棉衣棉裤,圆滚滚的像个球。
他一眼看见蹲着的表叔,眼睛立刻亮了,高胸喊了声“明!”,就蹒跚着扑过去。
两个豆丁立刻头碰头,嘀嘀咕咕起只有他们懂的“话”。
何雨柱跟在后头出来,手里拿着个拨浪鼓——显然是核桃刚才玩丢的。
刘艺菲抱着裹在厚实襁褓里的粟粟走在他身后。
粟粟已经睡醒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安静地打量着熟悉的环境。
“舅舅来了。”何雨柱朝吕建国点点头,把拨浪鼓放在一旁的高几上。
“刚到一会儿。”吕建国笑着应了,目光在粟粟脸上停了停。
“这家伙,见风长,比上回见又结实了。”
刘艺菲温婉地笑了笑,抱着孩子走到壁炉另一侧特意留出的软椅坐下。那里离炉火距离刚好。
堂屋里的热闹多了几分。
正着话,院门外传来许大茂爽亮的声音:“何叔!何婶!我们来蹭饭了啊!”
话音未落,人已经掀帘子进来了。
许大茂穿着件翻领的棉大衣,脸被风吹得有点红。
苏禾跟在后头,怀里抱着他们一岁多的女儿晓宁。
晓宁比核桃些,正趴在妈妈肩头,好奇地眨着眼睛。
“大茂来了。”何其正终于从棋盘上抬起眼,脸上露出些笑意。
“自己找地方坐,炉子上有水,自己倒。”
“好嘞!”许大茂脱了大衣,露出里面一件半旧但干净的深蓝色毛衣。
他一边倒水一边,“我刚从厂里回来,听宣传科年后要……”
他的话被院门外又一次响起的自行车铃铛声打断了。
很快,门帘再次被掀开,带进一股清冽的寒气。
钱维钧站在门口,先顿了顿,似乎是在适应屋里的光线和温度。
他穿着件厚实的对襟棉袄,手里提着两个用牛皮纸包得方正正的点心包。
他进了屋,先看向主位方向,微微欠身:“伯父。”
声音清晰规矩。然后转向其他人:“舅舅,哥,嫂子,大茂哥,苏禾姐。”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何雨水身上,顿了顿,才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比刚才轻了些,也更自然了些:“雨水。”
何雨水脸上露出笑,朝他点点头,没话,但起身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了他手里的点心包,转身放在靠墙的条案上。
母亲这时端着一大盘刚炸好、还冒着细细油泡的耦合从厨房出来,见状温声道:“维钧来了。外头冷吧?快坐下暖暖。”
“还好,伯母。”钱维钧应着,脱下棉袄,里面是件灰色的厚毛衣。
他在何雨水刚才座位旁边空着的椅子上坐下,位置离未来的岳父何其正不算远。
王秀英跟着端了菜出来,笑道:“这下人齐了,热闹。”
两张八仙桌摆开,摆上满满的菜。
红烧黄花鱼摆在正中,鱼身完整,酱汁油亮。
四喜丸子个大饱满,旁边是清炒的腊肉蒜苗,绿白红相间。
一大海碗清炖鸡汤飘着金黄的油花和几颗红枸杞。
醋溜白菜,凉拌萝卜丝,还有那盘焦黄的炸耦合。
都是扎扎实实的家常菜,量大,品相好,热气腾腾地散发着混合的香气。
母亲又用托盘端来米饭和两屉白面馒头。
“都坐,动筷子吧。”何其正发了话。
大家各自落座。
何其正和吕建国面前各有一盅烫好的酒,其他人都是热茶。
孩子们被安置在旁边——晓宁还由苏禾抱着喂些软的吃食,核桃和家明则坐在自制的儿童凳上,面前摆着碗。
饭桌上的话题像桌上的热气一样,松散地氤氲开。
许大茂起厂里年后可能要放的电影片子,问何雨柱文管局那边有没有老新闻片能参考。
“回头我问问资料室,应该有一些。我先去给你打个招呼,你自己去办手续。”
何雨柱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仔细剔了刺,放到刘艺菲碗里。
“那是自然,程序我懂。”许大茂咬着馒头点头。
吕建国问起钱维钧年后去技术科报到的事。
“都准备好了,舅舅。”钱维钧放下筷子,认真地答:
“介绍信和档案都转过来了,年后直接去李科长那儿。”
“技术科是厂里的紧要地方,”吕建国以高工的身份提点道:
“去了先多看,多听,手底下的活儿要细。”
“我记下了。”钱维钧点头,神情认真。
何雨水偶尔插一句,的是供销社里新到的、一种带花纹的暖水瓶壳子,挺好看。
钱维钧便侧耳听着,然后:“那种壳子是不是铁皮压花的?防锈处理不知做得怎么样。”
两人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声音不高,话题琐碎。
核桃和家明很快吃完了,指使着何雨柱弄下地,在大人腿边和桌椅空隙里钻来钻去,模仿着不知从哪儿看来的“开火车”,嘴里呜呜作响。
粟粟被刘艺菲抱在怀里,喂了些米汤,又迷迷糊糊睡了。
堂屋里,碗筷轻碰,低声的交谈,孩子们偶尔的嬉笑,还有壁炉里木柴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混在一起。
不吵,反而是一种让人心安的、满满当当的喧闹。
吃过饭,女人们起身收拾碗筷,何雨水和钱维钧也自然地帮忙,厨房里传来水声和碗碟轻碰的脆响。
男人们移开椅子,继续喝茶。
棋局被收了起来,许大茂开始讲他前几去乡下放电影时遇见的趣事。
何其正听着,偶尔问一句细节,脸上带着平和的淡笑。
又坐了半个时辰,许大茂先起身,孩子该睡了。
舅舅一家也要回去,明还有事。
母亲用早就准备好的油纸,包了些炸货和点心,让他们各自带上。
钱维钧留到最后。
他帮着何雨水把堂屋的桌椅归位,扫霖,又把壁炉旁的柴火码整齐。
都弄利索了,他才穿上棉袄。
“伯父,伯母,哥,嫂子,那我先回去了。”他站在门口。
“路上慢点,黑。”母亲叮嘱。
“哎。”钱维钧应了。
他看向何雨水,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个纸包,递过去:
“路上百货商店看到的,新到的头绳,颜色挺鲜亮。给你。”
是几根用玻璃纸包着的红色头绳。
何雨水接过来,指尖碰到他冻得有些凉的手背。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钱维钧没再别的,推着自行车走了。
脚步声和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渐渐消失在胡同的夜色里。
客人都走了,院子彻底安静下来。
何雨柱和刘艺菲抱着已经睡熟的两个孩子,穿过连廊,回9号院的楼休息。
堂屋里,母亲将最后一点零碎收拾好。
何其正站在窗户后,背着手,望着前院海棠树上那点的灯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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