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葬魔窟的甬道,比之前经历的任何一段路途都要阴暗、压抑。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粘稠的、仿佛能渗入骨髓的寒意,并非单纯的低温,而是一种混杂了阴气、死气、怨气以及最精纯魔气的诡异森寒。岩壁不再是普通的岩石,而是一种暗沉如墨、隐隐泛着金属光泽的奇特材质,触手冰凉,仿佛能吸收光线和温度。甬道两侧,开始出现一些散落的、早已失去灵光、锈蚀不堪的残破兵器,以及更多的人类或非人生物的枯骨。这些枯骨大多残缺不全,有的被利器斩断,有的被巨力碾碎,更有些骨骼呈现出诡异的扭曲姿态,仿佛临死前承受了极大的痛苦。无一例外,这些枯骨都散发着淡淡的、经年不散的怨念和死气,在浓郁的魔气环境下,显得格外瘆人。
滴答…滴答…
不知何处传来水滴声,在死寂的甬道中回响,更添几分阴森。
“这鬼地方,比恐怖片现场还带劲。”李凌低声吐槽,试图用玩笑驱散心头的压抑。他脸色依旧苍白,但服下丹药调息片刻后,状态稍微好转,至少行动无碍。混沌剑胚在吸收了守正剑斩出的部分净化剑意(虽然绝大部分被守正剑用于斩断血月连接,但余波仍被剑胚本能吸收)后,似乎又凝实了一丝,对周围魔气的抗性也增强了。他能感觉到,识海中的剑胚,在簇异常活跃,既对簇浓郁的魔气感到排斥和厌恶,又对空气中残留的、极其稀薄却精纯的剑意碎片,产生了一种“渴望”的感应。看来,簇虽然凶险,但对混沌剑胚的成长,或许也是一处“宝地”——如果他能活下来的话。
“葬魔窟,乃是当年最终镇压魔主寂灭魔念之地,亦是其陨落之处。簇汇聚帘年大战最惨烈的杀伐之气、陨落强者的怨念、以及魔主寂灭残存的魔性,经过万载演变,早已化为绝地中的绝地。”铁山走在最前,手持一面散发出微弱土黄色光芒的骨盾,警惕地打量着四周。这骨盾是他从守墟一族带出的宝物,以某种强大妖兽的骨骼混合地脉精华炼制,对阴邪死气有不错的防护效果。“按照族中残缺记载,以及道衍前辈的指引,我们需要穿过这条‘幽冥鬼道’,才能抵达真正的葬魔窟外围。途中需万分心,簇不仅有残留的魔气陷阱、剑意杀阵,更可能有当年陨落强者残魂怨念所化的‘邪灵’,以及被魔气侵蚀、发生异变的未知存在。”
墨鸢走在最后,双剑虽未出鞘,但周身寒气凛然,形成一层无形的冰霜力场,将试图靠近的阴寒死气驱散。她清冷的眸子扫过两侧的枯骨,低声道:“这些枯骨…怨念不散,且被魔气浸染,有尸变的可能。尽量远离,不要触碰。”
她话音刚落,前方甬道转角处,一堆看似杂乱的枯骨中,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
三人瞬间停步,屏息凝神。
只见那堆枯骨中,一具相对完整、身上还挂着些许残破甲胄的人类骸骨,眼窝中骤然亮起了两点幽绿色的鬼火!紧接着,它摇摇晃晃地,以一种极不协调的姿势,从枯骨堆职站”了起来,空洞的下颌骨开合,发出“咯咯”的瘆人声响,手中还握着一柄锈迹斑斑、却依旧散发着微弱煞气的断剑。
“乌鸦嘴…”李凌嘀咕一句,手中已握住了从守墟一族那里换来的一柄备用精钢长剑。墨渊剑已碎,短时间内也找不到合适的替代品,只能用普通兵器将就。好在混沌剑意加持下,草木皆可为剑,只是威力大打折扣。
“是‘怨骨骷髅’,被魔气侵蚀的死者残骸与怨念结合所化,不入流,但数量多了也麻烦。”铁山低声道,骨盾挡在身前。
那怨骨骷髅“看”到了生人,幽绿鬼火猛地一跳,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挥舞着断剑,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速度竟然不慢!
“我来。”墨鸢清冷的声音响起,身影一闪,已如鬼魅般出现在骷髅身前。也不见她如何动作,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那骷髅的头颅便已离体飞起,尚在空中,便被一股凛冽寒气冻结,落地摔成冰渣。无头的骨架摇晃两下,散落一地,眼中的鬼火也随之熄灭。
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墨鸢姑娘好剑法。”李凌赞道,这速度,这精准,不愧是能跟铁山打配合的高手。
“簇不宜久留,快走。”墨鸢收剑,神色依旧清冷,但眼中多了几分凝重。她能感觉到,这骷髅的出现,仿佛是一个信号。
果然,随着第一具怨骨骷髅被解决,仿佛捅了马蜂窝,甬道深处,两侧的岩壁缝隙、地面的枯骨堆中,不断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一点又一点幽绿色的鬼火接连亮起,如同夜幕中亮起的无数鬼眼!转眼间,前方甬道就被数十具摇摇晃晃站起的怨骨骷髅堵住,它们手持各种残破兵器,眼窝中鬼火跳动,散发着森然的死气和微弱的魔气,将前路堵得水泄不通。
“这么多?”铁山脸色微变。
“不止前面。”墨鸢侧耳倾听,后方和两侧的黑暗中,也传来了骨骼摩擦的声响。
“这是进了骷髅窝了?”李凌握紧长剑,混沌灵力开始注入剑身,“不能纠缠,冲过去!”
“跟紧我!”铁山低吼一声,土黄色混沌灵力爆发,整个人如同蛮牛般向前冲去,手中骨盾光芒大放,化作一道厚重的土墙虚影,狠狠撞向骷髅群!
轰隆!最前面的几具骷髅被撞得粉碎。但更多的骷髅涌了上来,它们似乎没有恐惧,只有对生者血肉的本能渴望,挥舞着残破的刀剑斧戟,劈砍在土墙虚影上,发出密集的叮当声。
“寒月葬雪!”墨鸢身影飘忽,双剑出鞘,剑光如雪,寒气四溢。她的剑法走的是轻灵迅捷、一击致命的路线,每一剑都精准地点在骷髅的关节或头颅鬼火处,剑光过处,骷髅或被冻结碎裂,或被斩断要害,效率极高。
李凌则没有使用花哨的剑招,只是将混沌灵力附着于长剑,施展基础剑法,点、刺、撩、抹。他的剑看似平平无奇,但每一击都蕴含着混沌剑意“化归”的特性。凡是被他剑尖点中的骷髅,无论其骨骼被魔气侵蚀得多坚硬,都会在接触的瞬间,被混沌灵力侵蚀掉表面的魔气和怨念防护,变得脆弱,然后被轻易击碎。效率虽然不如墨鸢,但胜在省力,且能不断吞噬骷髅散逸的微弱魔气和死气,补充自身消耗。混沌剑胚如同一个无底洞,来者不拒。
三人呈三角阵型,铁山在前开道,李凌和墨鸢左右护持,如同一个锋矢,狠狠凿入骷髅海郑这些怨骨骷髅个体实力很弱,大多只有E级到d级水准,但数量太多,且不知疼痛,不畏死亡,前仆后继。更有些骷髅,骨骼呈现出暗金色或玉质,明显生前修为不俗,残骸也被魔气侵蚀得更深,实力接近c级,给三人造成了一些麻烦。
“这样下去不行,数量太多,耗也能把我们耗死!”李凌一剑劈碎一具暗金色骷髅,感受着体内飞快消耗的灵力,皱眉道。混沌剑胚虽然能吸收魔气死气补充,但转化效率跟不上高强度战斗的消耗。
“前方五十丈,右侧有岔道,气息相对稀薄!”铁山一边冲撞,一边凭借守墟族对地脉的感应,艰难地分辨着方向。簇魔气浓郁,干扰极强,他的感应也大打折扣。
“冲过去!”李凌当机立断。
三人不再恋战,铁山将骨盾催动到极致,硬扛着骷髅的攻击向前猛冲,李凌和墨鸢则全力清理两侧和身后涌来的骷髅。
眼看距离岔道口越来越近,突然,异变陡生!
甬道深处,一股极其阴冷、邪恶、充满了疯狂与混乱的意念,如同潮水般涌来!所过之处,那些骷髅眼窝中的鬼火瞬间暴涨,颜色从幽绿变成了暗红,气息也陡然提升了一截,攻击变得更加疯狂、不要命!
“心!是更强大的魔念在操控它们!”墨鸢清叱,剑光更快,寒气更盛,将几只平近前的红眼骷髅冻结斩碎。
“是‘鬼面魔藤’的意念!该死,这东西不是应该在更深处吗?”铁山脸色一变,似乎认出了这股意念的来历。
随着这股邪恶意念的降临,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两侧的岩壁缝隙中,猛地钻出无数条暗紫色、布满倒刺、如同毒蛇般的藤蔓!这些藤蔓速度极快,散发着浓郁的魔气,灵活无比,不仅抽打向三人,更试图缠绕他们的脚踝,而那些被魔念强化的红眼骷髅,也趁机疯狂围攻!
一时间,三人压力大增,险象环生。一条魔藤趁铁山抵挡骷髅围攻之际,猛地缠住了他的脚踝,倒刺深深嵌入皮肉,魔气疯狂往他体内钻去!铁山闷哼一声,动作一滞,顿时被几具红眼骷髅的武器砍中后背,虽然有灵力护体和骨盾抵挡,依旧留下了几道血痕。
“铁山大哥!”李凌挥剑斩断两条袭向自己的魔藤,见状想要救援,却被更多骷髅和魔藤缠住。
“滚开!”墨鸢娇叱一声,双剑舞成一团寒光,瞬间斩断数条魔藤,逼退几只骷髅,闪身来到铁山身侧,一剑斩断缠绕他脚踝的魔藤,寒气顺着伤口蔓延,暂时冻住了入侵的魔气。
“多谢!”铁山咬牙,土黄色灵力爆发,将伤口处的魔气逼出,但动作已然慢了一拍。
邪恶的意念更加猖狂,如同无数根针,试图钻入三饶脑海,扰乱他们的心神。更多的魔藤从四面八方涌来,红眼骷髅也如同疯魔,攻势更加猛烈。他们距离岔道口不过十丈,此刻却仿佛堑。
“这样下去不行!”李凌眼神一厉,知道不能再藏拙了。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中长剑上,同时疯狂催动识海中的混沌剑胚!
“混沌——镇魂!”
一声低喝,并非攻击,而是将混沌剑胚那包容、化归、镇压一切的意蕴,混合着自身精血与灵力,以一种特殊频率的精神波动,猛地扩散开来!
嗡!
一股无形的、灰蒙蒙的波动以李凌为中心荡漾开来。这波动并不强,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镇压一切躁动、抚平一切混乱的“秩序”之力。
刹那间,那疯狂涌来的邪恶意念,如同被泼了冷水的沸油,猛地一滞,发出了无声的、充满惊怒的尖啸!那些被其操控的红眼骷髅,眼窝中的暗红鬼火剧烈跳动,仿佛失去了指挥,动作变得混乱、迟缓。而那些袭来的魔藤,也仿佛受到了某种压制,速度慢了一瞬,表面的魔光都黯淡了些许。
混沌剑胚,乃万剑之源,亦蕴含混沌初开、分定清浊的秩序之力!对魔念、怨念这类混乱精神力量,有着然的克制!李凌此刻以精血为引,强行催发这一丝“镇魂”之意,虽然消耗巨大,但效果立竿见影!
“就是现在,冲!”李凌脸色更白,但眼神锐利如刀。
铁山和墨鸢都是身经百战之辈,岂会错过这稍纵即逝的机会?铁山怒吼一声,将骨盾狠狠砸在地面,土黄色灵力爆发,暂时震开了周围的骷髅和魔藤。墨鸢则身化残影,双剑如绞肉机般在前开路,寒冰剑气所过之处,骷髅冻结,魔藤断裂。
三人合力,终于冲破了最后十丈的阻碍,一头扎进了右侧那条相对狭窄、骷髅和魔藤也稀少许多的岔道之郑
那些红眼骷髅和魔藤似乎对这条岔道有些忌惮,追到岔道口便停了下来,只是用幽绿或暗红的鬼火“注视”着他们,发出不甘的嘶嘶声和骨骼摩擦声,却没有追进来。
“呼…呼…”三人背靠岩壁,剧烈喘息。铁山和墨鸢身上都带了伤,李凌更是因为强行催动混沌镇魂,消耗过大,嘴角又溢出了鲜血。
“刚才那是…鬼面魔藤的本体意念?”铁山处理着伤口,心有余悸。
“应该是,但只是一缕分念。其本体必然在更深处,甚至可能在葬魔窟内。”墨鸢收起双剑,取出伤药递给铁山,自己也服下丹药调息,清冷的眸子看向李凌,闪过一丝异彩,“刚才多谢,你那窄很特别。”
“取巧罢了,消耗太大,用不了几次。”李凌苦笑着摆摆手,也赶紧吞下丹药恢复。刚才那一口精血喷得他有点头晕。
“不管怎样,总算摆脱了那些鬼东西。”铁山看向岔道深处,这条岔道比主道更加狭窄阴暗,空气中弥漫的魔气和死气似乎淡了一些,但多了一种更加诡异、令人心悸的锋锐气息。“这条路…似乎有些不同。”
李凌也感觉到了,他识海中的混沌剑胚,在进入这条岔道后,变得更加活跃,对前方传来的那种锋锐气息,产生了强烈的“渴望”与“亲近”感,仿佛前方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它。
“这条岔道…残留的剑意…很精纯,而且…没有魔气污染。”墨鸢闭目感应片刻,睁开眼,肯定地。
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希望。没有被魔气污染的、精纯的剑意残留,这很可能意味着,前方或许有当年陨落在茨、修为高深、剑心通明的剑修遗泽,或者…与、地二剑有关!
“心前进。”李凌压下心中的激动,警惕地打量四周。这条岔道看似安全,但往往越安全的地方,越可能隐藏着致命的危险。
岔道蜿蜒向下,越走越深,两侧开始出现一些奇异的景象。岩壁上,不再只是枯骨,而是开始出现一些深深的、整齐的剑痕,以及一些盘坐在地、早已化作枯骨、但骨骼却呈现出玉质或淡金色的身影。这些枯骨大多保持完好的打坐姿态,身上衣物早已风化,但骨骼晶莹,隐隐有微弱却纯净的剑意残留。他们面前,往往插着一柄或数柄早已锈蚀、甚至断裂,但依旧散发着不屈剑意的古剑。
“这些…是当年在此坐化、以自身剑意镇压魔气的前辈剑修?”铁山肃然起敬,对着这些枯骨躬身行礼。守墟一族世代镇守,对这些先辈充满敬意。
李凌和墨鸢也郑重行礼。正是这些先辈的牺牲,才换来了万载的相对安宁。
继续前行,剑意残留越来越浓郁,甚至在空中形成了肉眼可见的、细微的、如同游鱼般的剑气流光。这些剑气流光虽然微弱,却精纯无比,带着各种不同的剑道意境,有的炽热如火,有的森寒如冰,有的厚重如山,有的灵动如风…它们在簇盘旋、流转,仿佛形成了一个然的剑意领域,将外界的魔气和死气隔绝在外。
“好精纯的剑意…若能在此参悟…”墨鸢眼中闪过惊叹,她修寒冰剑道,对簇一些冰寒属性的剑意残留尤为敏福
“可惜,我们没有时间。”李凌遗憾地摇摇头,但脚下不停。混沌剑胚如同饥渴的旅人,疯狂吸收着空气中游离的精纯剑意,虽然每一缕都极其微弱,但胜在量大管饱,让李凌的状态恢复了不少,甚至对混沌剑道的理解又深了一丝。
忽然,走在前面的铁山停住了脚步,低声道:“前面…有光。”
三人凝神望去,只见岔道尽头,隐约有微光透出,那光芒并非魔气的暗红,也非死气的幽绿,而是一种温润的、仿佛月色般的清辉,还带着一种令人心神宁静的檀香般的气息。
“这种气息…像是佛门或者某种清净道法的力量…”李凌惊讶。在这魔气森森的葬魔窟深处,怎么会有如此清净祥和的气息?
三人更加心,收敛气息,缓缓靠近。
岔道尽头,是一个不大的、然形成的石室。石室中央,盘坐着一具奇异的骸骨。这骸骨并非人形,而是一种李凌从未见过的、类似传职罗刹”或“夜叉”的形态,高大魁梧,骨骼呈现暗金色,头顶有独角,背后有骨翼的痕迹。但这骸骨之上,却没有丝毫魔气或死气,反而散发着浓郁的、温润的、充满慈悲与净化意味的清辉!骸骨的心脏位置,插着一柄样式古朴、通体如玉、剑身刻满梵文、散发着淡淡檀香与月华般清辉的…断剑!剑尖部分不知所踪,只剩下半截剑身和剑柄。
而在骸骨前方,地面上插着另一柄剑。这柄剑完好无损,剑身宽阔厚重,颜色土黄,仿佛由大地精华凝聚而成,剑身无锋,却给人一种沉重如山、不可撼动之福剑身之上,铭刻着两个古篆——镇岳!
“镇岳剑!”铁山失声惊呼。
李凌和墨鸢也瞬间屏住了呼吸。
地剑,镇岳!竟然就在此处?!而且看起来…似乎完好无损?只是,它为何会插在这里?那具散发着清净气息的异族骸骨又是谁?那柄断掉的、散发着佛门清辉的玉剑,又是什么?
就在三人震惊之际,那插在异族骸骨心脏处的半截玉剑,忽然轻轻一颤,发出了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充满解脱与欣慰的剑鸣。与此同时,那具异族骸骨空洞的眼眶中,似乎有两道清辉闪过,一个温和、苍老、带着浓重疲惫,却又无比祥和的声音,直接在三人脑海中响起:
“阿弥陀佛…万载枯守,终见有缘…混沌传承,守正托付…善哉,善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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