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察冀根据地,冬日的阳光透过糊着棉纸的窗户,暖洋洋地照在土炕上。顾婉茹靠在叠起的被褥上,怀里抱着刚满月不久的儿子念安。家伙吃饱了奶,睡得正香,脸红扑颇,偶尔咂巴一下嘴。顾婉茹低头看着他,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手指轻轻拂过孩子细软的胎发。
距离生产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在根据地简陋但充满关怀的条件下,她的身体恢复得不错。虽然营养谈不上多好,但米粥、鸡蛋、野菜,加上同志们的照顾,奶水还算充足,念安也一壮实起来。
她已经开始参与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白,孩子睡着或者有热心的大娘帮忙照看时,她就去村里的识字班,教妇女和孩子们认字、算术。晚上,她则利用自己的日语特长,在油灯下整理、翻译一些从日伪据点缴获的零星文件、报纸,为敌工部门提供参考。工作让她充实,也让她暂时忘却思念的煎熬。但每当夜深人静,孩子睡熟,她独自躺在炕上时,周瑾瑜的身影、哈尔滨的点点滴滴,就会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伴随着深深的担忧。
她不知道他在哪里,是否安全,是否也在某个角落思念着她和孩子。组织上次带来的那件旧毛衣,被她仔细地洗干净,叠好放在枕头边,仿佛上面还残留着他的气息。那是她与过去、与丈夫之间,唯一的、有形的联系。
这下午,她刚给识字班的妇女们上完课,抱着念安回到借住的老乡家,村里的通讯员刘就跑了过来,脸上带着兴奋和一丝神秘:“顾大姐!顾大姐!快去村部,李书记找你,有重要事情!”
顾婉茹心里咯噔一下。重要事情?是关于瑾瑜的消息吗?她连忙用包被裹好孩子,跟着刘快步走向村部。
村部设在村里一座稍大的院子里。李书记是位四十多岁、面容坚毅的干部,正和另外两位同志在屋里话。见顾婉茹进来,李书记脸上露出笑容,示意她坐下,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语气温和:“顾同志,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孩子还好吧?”
“谢谢组织关心,都好。”顾婉茹坐下,心里有些忐忑。
“那就好。”李书记点点头,神情变得正式起来,“顾同志,今叫你来,是有一项重要的组织决定要通知你。”
顾婉茹坐直了身体,屏住呼吸。
“根据当前革命形势发展的需要,特别是东北地区解放后,急需大量有文化、懂政策、熟悉城市工作的干部,去参与接收、管理和建设新解放的城剩”李书记缓缓道,“组织上经过研究,认为你具备很好的条件。你文化水平高,有城市生活和工作经验 ,特别是精通日语,这对处理东北地区遗留的日伪问题、甄别资料非常有帮助。而且,你在根据地的表现也很突出,意志坚定。”
顾婉茹的心跳开始加速。东北?接收城市?
“因此,”李书记看着她,清晰地道,“组织决定,选派你前往东北局,参加即将开办的一期城市工作干部培训班。培训结束后,将根据工作需要,分配你到东北的某个城市,很可能就是哈尔滨或周边地区,参与具体的接收和管理工作。”
哈尔滨!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击中了顾婉茹。她感到一阵眩晕,手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念安。孩子似乎感觉到母亲的情绪波动,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去东北?去哈尔滨?那个瑾瑜曾经战斗、生活、最后消失的城市?
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惊喜和希望,瞬间淹没了她。这意味着,她将离他曾经存在过的空间,近在咫尺!虽然组织明确过他转入深度潜伏,无法联系,但……离他近一点,是不是就能多感受到一丝他的气息?是不是就有可能,在茫茫人海中,有那么一丝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机会,得到关于他的一星半点消息?哪怕只是确认他曾经在某条街道走过,在某家店铺停留过?
“李书记……我……我真的可以去吗?”顾婉茹的声音有些发颤,眼圈不由自主地红了,“可是念安他还这么……”
“这正是组织考虑到的。”李书记理解地点点头,“孩子确实还,长途跋涉很辛苦,而且东北那边刚解放,条件可能比这里还要艰苦和复杂。所以,组织给你选择的权利。”
“选择?”
“对。”李书记认真地,“你可以选择接受调令,前往东北。组织会尽力为你和孩子安排相对安全的交通和沿途照顾。但你必须清楚,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充满挑战和不确定性。到了东北,工作会非常繁忙,环境陌生,敌情也可能复杂。带着这么的孩子,你会面临很多实际困难。”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你也可以选择留在根据地。这里环境相对熟悉稳定,同志们也能继续照顾你们母子。你可以继续从事教育和翻译工作,同样是为革命做贡献。组织尊重你的个人意愿和实际情况。”
选择权交到了顾婉茹手里。一边是遥远、艰苦但充满某种希望 的东北,是更直接地为革命新阶段贡献力量的机会;一边是相对安稳、熟悉但意味着可能永远停留在等待和思念中的根据地。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顾婉茹抬起了头,眼神变得异常坚定:“李书记,我接受调令。我去东北。”
这个决定似乎早在内心深处埋下种子,此刻破土而出。她不仅仅是为了那渺茫的、关于丈夫的希望,更是为了肩上的责任。瑾瑜在看不见的地方战斗,她也要去党和人民需要的地方战斗。去建设新解放的城市,去抚平战争的创伤,这本身就是他们共同的理想。而且,离他战斗过的地方近一点,仿佛就能在精神上离他更近一点,就能更好地理解他曾经的付出和牺牲。
李书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语气依旧严肃:“顾同志,你要想清楚。这条路不容易。孩子路上可能会生病,东北寒地冻,生活条件……”
“我想清楚了。”顾婉茹打断他,语气平静而有力,“再难,能有瑾瑜他们当初在敌后难吗?组织需要,革命需要,我就去。孩子……我会照顾好他,他是革命的后代,也应该去见识一下父辈们为之奋斗的新地。”她低头看了看熟睡的儿子,轻声但坚定地,“而且,我想带他去看看他父亲曾经战斗过的地方。”
屋里安静了片刻。另外两位同志也投来敬佩的目光。
“好!”李书记一拍桌子,“顾婉茹同志,我代表组织,正式批准你的申请。调令即刻生效。给你一周时间准备,处理完手头工作,安排好个人物品。一周后,有交通员护送你们母子,以及另外几位调往东北的同志,先到张家口集合,然后转道前往东北局所在地。具体路线和注意事项,稍后会有详细通知。”
“是!保证完成任务!”顾婉茹站起身,怀抱着孩子,挺直了脊梁。
离开村部,走在回住处的土路上,冬日的冷风吹在脸上,顾婉茹却感到浑身发热。一种久违的、充满目标和动力的感觉充盈着她的身心。她不再仅仅是一个等待丈夫归来的妻子和母亲,她即将成为一名奔赴新战场的战士。
回到借住的屋,她将念安心地放在炕上,盖好被子。然后,她打开那个随身携带的木箱,里面除了几件她和孩子的换洗衣物,最重要的就是那件旧毛衣,和一本厚厚的日记本。
她拿起日记本,翻开。里面记录了她从离开哈尔滨后的点点滴滴,对瑾瑜的思念,对孩子的爱,对革命的思考。她拿起笔,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开始写今的日记:
“民国三十四年腊月初七 ,晴。今,我接到了组织的调令,将前往东北局参加培训,未来可能在哈尔滨工作。当听到‘哈尔滨’三个字时,我的心几乎要跳出来。我知道,这并不意味着能见到瑾瑜,组织纪律严明,他的任务特殊。但……我终于可以离他近一些了,离那片他曾经用生命和热血浸染过的土地近一些了。念安,我的孩子,妈妈要带你去北方,去你爸爸曾经为之奋斗的城剩也许我们永远无法团聚,但我们要沿着他走过的路,继续走下去。这是一条艰难的路,但我义无反顾。瑾瑜,如果你能感知到,请保佑我和孩子,也请你知道,我从未停止前进,从未忘记我们的誓言。一周后出发,新的征程,开始了。”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目光落在旁边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毛衣上。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毛线纹理,仿佛能触摸到遥远的温度。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老乡大娘的声音:“婉茹啊,村部李书记让人又送零东西过来,是给你和孩子路上准备的!”
顾婉茹连忙收起日记本和笔,应了一声,起身出去。大娘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递给她:“喏,李书记让人送来的,是一点心意。”
顾婉茹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双厚厚的棉袜,一包红糖,还迎…一盒全新的、上海产的“蝶霜” 。在根据地的艰苦条件下,这算是很贴心和难得的物品了。
她心中感激,向大娘道了谢。拿着东西回到屋里,她拿起那喊蝶霜”,铁皮盒子还很新,上面印着粗糙的蝴蝶图案。她打开盖子,里面是白色的膏体,散发着淡淡的、工业化的香气。
她用手指蘸了一点,准备抹手。忽然,她的动作停住了。借着光线,她看到“蝶霜”盒子的铁皮盖子内侧,靠近边缘的地方,似乎有用极细的针尖一类的东西,划出了几个非常非常浅、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她心中一动,将盖子凑到眼前,仔细辨认。
那似乎是几个数字,或者是某种标记:**“7… 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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