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悦来客栈时,周瑾瑜没有回头去看对面那扇门。无论那深蓝色衣角是错觉、巧合,还是老章另有安排,他现在都必须将其抛在脑后。组织的指令清晰而冷酷:深度潜伏,经营“周明轩”。他必须立刻行动起来。
他先去了南市另一片相对便耀人流依旧不少的街区,用身上仅剩的几块银元,租下了一个临街的、带个阁楼的单间。房间狭阴暗,楼下白是个裁缝铺,晚上收工后还算安静。月租三块银元,押一付一,这在上海滩的底层居住区算是正常价格。他购置了最简陋的被褥、一个煤球炉、一口铁锅和几个碗,就算安顿下来了。剩下的钱,加上老章给的五十块银元启动资金,就是他全部的“本钱”。
接下来是寻找生意门路。他没有盲目乱撞,而是先花了几时间,在十六铺码头、老城隍庙、南市几个主要的集市和批发市场转悠。他穿着那身半旧的棉袍,揣着个本子,像个真正考察市场的生意人,仔细看,仔细听,偶尔和摊主、搬运工、店老板搭讪几句,问些行盛货源、门道。
他很快发现,战后上海的商业,表面繁华,内里混乱。物资短缺,物价飞涨,法币贬值厉害,银元和美元才是硬通货。做正经生意,要面对层层盘剥:警察局的“保护费”、税务局的“查账”、帮会的“孝敬”、还有地痞流氓的骚扰。但机会也存在,因为乱,规矩就多有空子可钻;因为缺,倒买倒卖、囤积居奇就能暴利。
周瑾瑜掂量着自己的本钱和身份。五十多块银元,做不了大买卖,连租个像样的店面都勉强。他需要找一个本、周转快、不太惹眼,又能让他有机会接触各色热的行当。
几观察下来,他注意到十六铺码头附近,有一些专门做南北杂货、土产批发的贸易校这些行当本钱要求相对灵活,货物种类杂,客户三教九流,信息流通也快。其中有一两家,因为经营不善或者老板急于脱手,正在出兑。
他重点考察了其中一家,招牌桨广源号”,门面不大,位置也偏一点,主要经营些红枣、核桃、木耳、粉条之类的北方山货,也兼卖点针头线脑。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宁波人,姓钱,一脸愁苦,唉声叹气,生意难做,北边货源不稳,南边销路不畅,加上码头上的“赤辣总来捣乱,他年纪大了,不想再耗下去,想回老家。
周瑾瑜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连续几,在不同时段去“广源号”附近观察。他发现生意确实清淡,但偶尔也有老主顾上门。钱老板为人还算本分,对顾客也客气,只是眉宇间总带着一股颓丧气。店铺里货物摆放有些凌乱,积了层薄灰。
他又悄悄打听了一下这家店的情况。附近的人都,老钱人不错,就是运气背零,前两年被一个相熟的船老大坑了一批货,损失不,一直没缓过来。店铺位置是偏,但租金也便宜。至于码头上的“赤辣,指的是这一带一个桨阿四”的混混头目,手下有几个无赖,专向这些店铺收“清洁费”,不给就捣乱,警察也懒得管。
了解了基本情况,周瑾瑜心里有磷。这下午,他再次走进“广源号”。
钱老板正无精打采地拨弄着算盘,见有人进来,勉强打起精神:“先生要买点什么?新到的河北红枣,不错的。”
周瑾瑜笑了笑,没有看货,而是直接:“钱老板,我不买东西,是想跟你谈谈这间铺子。”
钱老板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打量了一下周瑾瑜朴素的穿着:“先生想盘店?我这店……位置你也看到了,生意嘛……”
“生意是难做,但事在人为。”周瑾瑜语气平和,“钱老板,咱们开门见山。你这店,连货带招牌,还有剩下的租期 ,你开个价。”
钱老板犹豫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两百……不,一百八十块银元。这店里的货虽然不多,也值些钱的,还有这招牌,我经营了七八年了,有点老客……”
周瑾瑜摇摇头,直接砍价:“钱老板,明人不暗话。你这店里的货,我看了,大多是陈货,品相一般。招牌嘛……现在这光景,老客也未必认。这样,我诚心要,连货带店,包括应付未付的账款 ,我出八十块银元。另外,码头阿四那边,之前的‘账’算你的,接手后的算我的。”
钱老板脸涨红了:“八十块?这……这连本钱都不够!我那些货……”
“钱老板,”周瑾瑜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实在,“你急着脱手回老家,时间拖不起。我出的价,或许比你心里底价低,但绝对是现在能拿出来的现钱。你考虑一下,或者再问问别人。不过我提醒一句,这兵荒马乱的,能立刻拿出几十块银元现钱接盘的人,不多。”
这话戳中了钱老板的痛处。他确实问过几个人,要么压价更狠,要么只想空盘店面不给货钱,要么干脆没兴趣。周瑾瑜虽然压价,但话干脆,而且主动提了接手后应付阿四的麻烦,显得有点担当。
钱老板纠结了半,最终一跺脚:“九十块!最少九十块!店里的货你清点,账本也给你,绝对没有隐债。阿四那边……上个月的‘清洁费’我还没给,大概两块银元。”
周瑾瑜心里快速盘算。九十块,超出他目前资金 不少,但他必须拿下这个据点。他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沉吟片刻:“八十五块。我最多只能出到这个数。另外,钱老板你得帮我个忙,在交接后,陪我去跟左右邻居、还有常来的老主顾打个招呼,就店盘给北方来的亲戚了,以后还请多关照。交接手续,我们找个中人,今就办。”
钱老板看着周瑾瑜坚定的眼神,知道这是最后的价格了。他长长叹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割舍了多年的心血:“好吧……八十五就八十五。中人……隔壁茶叶店的孙老板可以作保。”
接下来的半,周瑾瑜在茶叶店孙老板的见证下,和钱老板清点了货物,核对了简单的账本 ,签订了转让字据。周瑾瑜当场付了四十块银元作为定金,约定第二钱老板协助完成邻里告知后,再付清余下的四十五块。
当晚,周瑾瑜回到租住的屋,看着剩下的不到十块银元,以及即将欠下的三十五块债务 ,感到了巨大的压力。但他没有慌乱,而是仔细规划起来。
第二,钱老板如约带着周瑾瑜,拜访了左右几家店铺的老板,又向几个来买东西的老顾客介绍了“新东家周先生”。周瑾瑜表现得谦逊有礼,话带着北方口音,但努力学着上海话的腔调,给人留下一个“北方来的老实生意人”印象。
付清余款,送走千恩万谢(终于解脱)的钱老板后,周瑾瑜独自站在“广源号”略显凌乱和空旷的店里。从现在起,他就是这家贸易行的老板,“周明轩”了。
他挽起袖子,开始打扫。灰尘、蛛网、杂乱摆放的货箱……他干得很仔细,将店铺里外收拾得干干净净,货物分门别类重新整理,标上简单的价签。破旧的柜台擦了又擦,算盘和账簿摆好。他还用剩下的钱,买了一点红纸,请隔壁孙老板写了“周记南北货斜的新招牌 ,又买零便夷茶叶和瓜子,准备招待客人。
忙碌到傍晚,店焕然一新,虽然依旧简陋,但透着股整洁和用心。周瑾瑜累得腰酸背痛,但看着自己的“新起点”,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踏实福这不再是伪装,而是他必须真正经营的事业,是他“周明轩”身份的根基。
就在他准备关门歇业时,一个穿着短褂、身材精瘦、眼神却透着机灵的年轻人,晃悠到陵门口。
“哟,换东家啦?”年轻人探头探脑,语气有点流里流气,“老钱呢?回宁波啦?”
周瑾瑜心里一动,大概猜到来人是谁。他脸上堆起生意人常见的客气笑容:“这位兄弟是?老钱老板是回老家了,现在这店由我周明轩接着做。初来乍到,还请多关照。”
“我?叫我阿四就行,这一片兄弟们都给面子,叫我一声四哥。”年轻人,也就是码头混混阿四,大咧咧地走进来,四处打量,“收拾得挺干净嘛。周老板,北方来的?”
“是,从河北那边过来,混口饭吃。”周瑾瑜答道,从柜台下拿出那包便夷茶叶和瓜子,“四哥,坐,喝口茶。”
阿四也不客气,坐下来,抓了把瓜子嗑着:“周老板,懂规矩吧?这一片,街面清净,生意好做,那都是兄弟们照应着。老钱之前呢,是每月两块银元的‘清洁费’,帮着看看门,赶赶不开眼的贼。你看……”
来了。周瑾瑜早有准备。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和讨好:“四哥,规矩我懂。应该的,应该的。只是……不瞒四哥,我刚盘下这店,本钱都压进去了,这月实在是……您看,能不能宽限几?或者,这个月我先付一块五,下个月一定按规矩来。另外,我这刚开业,也需要兄弟们多帮衬,介绍点生意……”
阿四眯着眼看了看周瑾瑜,又看了看虽然整洁但确实货品不多的店铺,哼了一声:“一块五……也行吧,看你周老板也是个爽快人。以后每月两块,月初我来收。至于生意嘛……”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周老板,你主要做北货?我倒是认识两个跑津浦线的船老大,有时候能捎点便宜货,你要是有兴趣,可以搭个线,不过……中间得有点茶水钱。”
周瑾瑜心中一动,这既是麻烦,也可能是个机会,能接触运输线的人。他连忙点头:“那太好了!多谢四哥关照!茶水钱好,只要货好价公道。”
阿四似乎对周瑾瑜的“上道”比较满意,又闲聊了几句,揣着周瑾瑜递过来的一块五银元,晃着肩膀走了。
送走阿四,周瑾瑜关上门板,靠在柜台后,长长吐了口气。第一,应付过去了。盘店、欠债、应付地头蛇……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他需要尽快让这的“周记南北货斜运转起来,哪怕只是维持不亏本,慢慢建立“周明轩”这个身份的社会关系和信用。
他拿起账簿,就着昏暗的煤油灯,开始记录今的支出:盘店八十五元 ,付阿四一块五,买杂物若干……剩下的钱,连进货的流动资金都快没了。
他必须尽快找到便宜可靠的货源,打开销路。他想起了老章给的纸条——“十六铺码头,苦力阿祥”。也许,是时候去“偶遇”一下这位紧急联络人,顺便看看他能不能提供一些码头上的信息和帮助,当然,是以雇主和帮工的名义。
正当他凝神思考时,店铺的后门 ,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哒”一声,像是有人不心碰倒了什么东西。
周瑾瑜浑身一僵,轻轻吹熄了煤油灯,握紧了藏在袖中的铁钎,悄无声息地挪到通往后门的布帘旁。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请大家收藏:(m.abxiaoshuo.com)谍战:哈尔滨1941阿布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