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湾的浪头拍打着金鳍号的船舷，老水手汤姆正踮脚收帆，咸涩的海风突然裹着某种奇异的震颤灌进耳朵。
他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抬头的瞬间，手猛地一抖——帆布坠下，在甲板上堆成乱糟糟的白团。
见鬼的海妖！大副骂骂咧咧地抬头，话音却卡在喉咙里。
空中，原本分散的云絮正被某种力量撕扯，露出一道青灰色的裂痕。
裂痕中央，一个黑黢黢的庞然大物正缓缓移动，青铜外壳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块会飞的山岩。
更骇饶是环绕它的阴影——成百上千只石像鬼舒展着石质翅膀，翼尖擦过云层时，竟落下雨点般的石屑。
那是...那是铁壳子！前桅的了望手突然尖叫，声音破了音，老科林侄子的会飞的铁盒子！
甲板瞬间炸开锅。
商人们攥着钱袋的手青筋暴起，女眷们死死捂住孩子的嘴，连最见多识广的船主汉斯都踉跄着扶住栏杆，指节发白：圣光照耀...我在布拉卡达见过石像鬼雕像，可它们怎么会飞？
汤姆颤抖着指向空：看那些石头怪物的眼睛！
红的！
像烧红的炭块！
一只离商船最近的石像鬼突然俯冲，石翼带起的狂风掀翻了三桶朗姆酒。
水手们抱头鼠窜，却见那怪物在距离主桅十步处骤然拔高，石尾扫过船帆，竟在亚麻布上划出锯齿状的缺口。
它们在...在绕着我们转圈！二副扶着罗盘，指针疯狂旋转，罗盘失灵了！
魔法波动！
商人们终于反应过来，纷纷跪在甲板上祈祷。
年老的香料商把没牙的嘴贴在甲板缝里：光明神在上，布拉卡达的魔法师疯了吗？
派这怪物来吓我们这些生意人？
而在那片之上，逐日者号的青铜甲板被阳光晒得发烫。
匹克杰姆·铁翼站在船首的指挥台，银灰色长发用皮绳随意束起，蓝宝石般的眼睛紧盯着空中的石像鬼群。
他手中的水晶杖流转着幽蓝光芒，每一次轻颤，都会有七只石像鬼同时改变飞行轨迹。
左舷第三队，螺旋上升！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穿透风声。
三十只石像鬼突然收拢翅膀，如石雨般坠落。
在距离飞行船甲板仅五丈时，它们又同时展开双翼，借助下坠的冲力划出完美的螺旋，石翼带起的气流在船侧掀起型龙卷风，吹得船尾的魔法师们不得不抓住栏杆。
漂亮。站在匹克杰姆身后的金发魔法师赞叹，上回卡拉斯大师指挥三十只石像鬼，用了整整半刻钟才完成这个动作。
匹克杰姆没有回头。
他能清晰感知到水晶杖与石像鬼之间的精神纽带——那些由秘银与魔法核心铸造的石质生物，此刻在他意识里如同延伸的手臂。
他想起七年前第一次握住这根水晶杖时，导师拍着他肩膀的话：孩子，你生就是石像鬼的主人。
那时他还只是布拉卡达魔法学院的见习生。
战争爆发的第三，敌军的飞骑军团突破防线，直逼王都。
所有魔法师都在忙着召唤元素生物，只有他鬼使神差地溜进禁术库，翻出了记载石像鬼操控术的古卷。
当他在城墙上举起水晶杖，三百只沉睡百年的石像鬼同时睁开眼时，连不朽之王马格努斯都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那场战役后，陛下亲自为我戴上纹章。匹克杰姆指尖轻触胸前的青铜徽章，嘴角扬起极淡的笑。
当时他不过十七岁，却用石像鬼群撕碎列军最精锐的飞骑队，为援军争取了三时间。
从那以后，匹克杰姆的石像鬼成了布拉卡达军最令敌权寒的代号。
船长，神怪队请求调整位置。传令官的声音打断回忆。
匹克杰姆侧头看向船腹的牢笼区。
那里关着十二只硫磺味刺鼻的神怪，正用带鳞的爪子抓挠铁栏。
它们的眼睛是浑浊的橙黄色，每呼吸一次就喷出火星——这些被血魔法召唤的生物虽战力强悍，却需要每四时喂食活羊，稍有不满便会攻击主人。
再看另一侧的亡灵舱，几个骨龙法师正用腐臭的骨杖敲打骷髅战士，那些骨头架子在阳光下明显虚弱，关节处的幽火比昨晚暗了两成。
让神怪队徒二线。匹克杰姆敲了敲水晶杖，石像鬼不需要进食，不怕阳光，更不会因为饥饿反咬主人。他的目光扫过空中井然有序的石翼军团，陛下选择石像鬼作为飞行船核心战力，是最明智的决定。
传令官点头退下。
此时水晶杖在匹克杰姆掌心微微发烫，这是精神力过度消耗的征兆。
他深吸一口气，调动气系魔法滋养识海——作为气系魔法大师，他的精神力本就比普通魔法师雄厚三倍，加上与石像鬼生的亲和力，才能同时指挥五百只石质生物。
全体石像鬼，菱形阵！
水晶杖划出银色弧光。
原本分散的石像鬼群突然收缩，五百只石翼在空组成巨大的菱形，每只怪物的位置误差不超过半尺。
最前排的石像鬼张开嘴，露出尖锐的石齿——那是它们的攻击模式之一，能喷射出高速石弹。
完美。金发魔法师低声，连陛下的魔法影像都拍不出这么整齐的编队。
匹克杰姆松开紧攥水晶杖的手，指节泛白。
他望着下方逐渐变的商船，那些蝼蚁般的人类正跪在甲板上祷告。
这次任务的目标是寻找传中的埃弗蒙群岛，但不朽之王的密令里还夹着张便签：实战数据比地图更重要。
所以他们需要测试飞行船的威慑力，测试石像鬼群的操控极限，测试魔法师军队与神怪、石像鬼的配合效率。
而那些在翡翠湾航行的商船，恰好是最理想的活靶子——既不会反抗，又能将所见所闻传遍大陆。
船长，魔力炉温度正常。动力舱传来报告。
石像鬼精神连接稳定。操控台的魔法师竖起拇指。
匹克杰姆抬头望向际线。
云层已经被飞行船的气系魔法犁出一条通路，更远处的海面上，又有三艘商船进入视野。
他轻轻转动水晶杖，石质的杖头折射出七彩光斑，落在胸前的徽章上。
继续练习。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等我们找到埃弗蒙群岛时，这些石像鬼要能在三息内组成任何需要的战阵。
水晶杖再次亮起幽蓝光芒。
空中，五百只石像鬼同时发出低沉的嘶吼，石翼拍打声如闷雷滚过海面。
而在逐日者号的船舱深处，不朽之王亲自赐予的星图仪突然泛起微光——那是探测到未知岛屿的征兆。
匹克杰姆没有注意到星图仪的变化。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意识里那五百根精神纽带，像琴师调试琴弦般，逐一检查每只石像鬼的状态。
当最后一只石翼生物的精神波动归于平稳时，他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风掀起他的衣角，露出腰间悬挂的青铜酒壶——那是七年前马格努斯陛下亲手递给他的，里面装着布拉卡达最烈的龙血酒。
此刻酒壶轻轻晃动，里面的酒液倒映着空中如臂使指的石像鬼群。
该结束今的练习了。匹克杰姆轻声，水晶杖的光芒缓缓熄灭。
空中，石像鬼群骤然收拢，如被无形的手攥成一团，又在眨眼间散作漫石翼，消失在云层之后。逐日者号的青铜外壳闪过一道符文微光，加速向东北方驶去，只留下下方商船上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以及海面上逐渐扩散的波纹。
而在飞行船的指挥台，匹克杰姆将水晶杖插入腰间的皮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壶上的浮雕——那是布拉卡达的国徽，两条互相缠绕的巨龙，爪中握着象征力量的权杖。
他不知道，此刻在翡翠湾的某个渔村，一个浑身湿透的信使正跌跌撞撞冲进酒馆，腰间的羊皮袋里装着给陈夕的密报。
更不知道，在千里外的哈蒙代尔，陈健正握着从驿站老板手里抢下的铁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逐日者号的影子，已经笼罩在翡翠湾的海面上。
咸湿的海风裹着傍晚的潮气漫上指挥台，匹克杰姆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珠，亚麻衬衫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黏在皮肤上像块湿布。
他望着远处被夕阳染成金红的海平面，喉结动了动——布拉卡达的雪山此时该落着细雪吧？
王都的魔法塔尖罩着冰棱，连空气里都飘着冷冽的松香。
哪像这鬼地方，连风都带着腐烂海藻的腥气。
船长。金发魔法师捧着青铜星盘走上前，袖口沾着星图仪的银粉，魔力罗盘显示，我们三刻后将进入死亡海域边界。他压低声音，星盘上的青铜指针突然开始逆时针飞转，另外...塞瑞纳号出事的海域就在航线偏西十里处。
匹克杰姆的手指在栏杆上轻叩两下。
塞瑞纳号是三个月前失踪的探索船，载着布拉卡达最顶尖的海图师与火系大魔导师。
最后传回的信鸽脚环上只沾着半片焦黑的鳞甲，像是某种海兽的皮肤——那东西能烧穿魔导师的防护结界，连求救魔法都没来得及释放。
不绕路。他的声音像敲在青铜上，不朽之王要的是埃弗蒙群岛的坐标，不是塞瑞纳号的残骸。但他转身对传令官扬声，让石像鬼队分出两个队，保持五百尺低空巡逻。
所有防御符文师去船腹，把抗腐蚀结界再加两层。
金发魔法师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头：他知道这位年轻船长的谨慎——七年前那场飞骑战役，匹克杰姆正是在看似最安全的侧翼布下石像鬼伏兵，才扭转战局。
匹克杰姆抬眼望向飞行船顶部的气囊。
青灰色的魔法织物在夕阳下泛着珍珠光泽，表面流转的秘银符文如活物般游移。
这是布拉卡达三代炼金术师与魔法学者的结晶：气囊内层用龙筋编织，能承受万米高空的气压；外层涂着防腐蚀的海妖黏液；最关键的是气囊中心悬浮的升云石，每块石头都灌注了三位气系大魔导师的毕生魔力，能让千吨重的飞行船像羽毛般轻盈。
当年参与设计气囊时，老科林大师这是把风装进袋子里匹克杰姆指尖拂过栏杆上的机械齿轮，齿轮与气囊的升降索相连，现在看来，我们不仅装了风，还装了魔法、装了整个布拉卡达的智慧。
金发魔法师露出骄傲的笑：上次在翡翠湾测试时，有个老水手这气囊像会飞的云。
可云哪有这等本事？他指向船尾的动力舱，蒸汽从黄铜管道里喷出，炼金术提供动力，魔法维持平衡，机械负责精准——这才是真正的逐日者
匹克杰姆忽然想起腰间的皮袋。
他伸手摸了摸，触感隔着皮革依然清晰：那是块巴掌大的水晶，表面刻满扭曲的符文，不朽之王亲手交给他时，连魔法塔的结界都为此震颤。这是从古代魔法帝国遗址里挖出来的，马格努斯的声音还在耳边，能暂时消除生物对魔法的抗性。
埃弗蒙群岛藏着太多秘密，或许会遇到连石像鬼都啃不动的硬骨头。
他下意识握紧皮袋，指节压得水晶微微发烫。
有了这东西，就算真遇到塞瑞纳号遭遇的怪物，石像鬼的石弹也能像捅破纸糊的灯笼般穿透它的防御。
更别飞行船本身的火力——船舷两侧的魔法炮装填着爆裂水晶，动力舱的蒸汽能在十息内将炮口预热到熔铁的温度。
船长！操控台的魔法师突然高喊，星图仪反应增强！
东南方三十里，有未知磁场扰动！
匹克杰姆快步走到星图仪前。
青铜圆盘中央的蓝宝石正疯狂旋转，周围的二十八颗银钉有七颗同时亮起——这是探测到大型岛屿群的征兆。
他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般作响。
七年来，他指挥石像鬼横扫战场；三个月前，他带着逐日者号完成三次跨海域试航；而此刻，或许就是改写大陆海图的时刻。
全体注意！他抓起挂在腰间的青铜号角，用力吹响。
尖锐的号声穿透云层，下方的石像鬼群立即收拢翅膀，如黑色的雨点般落回飞行船两侧的栖息架。
动力舱的蒸汽阀发出嘶鸣，螺旋桨开始高速旋转，气囊符文骤然亮如白昼。
金发魔法师凑过来，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要通知陛下吗？
用魔法传讯水晶？
匹克杰姆摇头：等确认坐标再。他的目光扫过星图仪，又落在腰间的皮袋上——那枚能消除魔法抗性的水晶，此刻正透过皮革传递着温热的触感，像在提醒他即将到来的挑战。
夜幕降临时分，逐日者号的探照魔法灯刺破黑暗，在海面上投下银白的光锥。
匹克杰姆站在指挥台边缘，望着下方翻涌的黑色海浪，忽然想起出发前不朽之王的最后一句话。
当时马格努斯坐在镶满宝石的王座上，手中转动着一枚漆黑的球体，表面流转的暗光让整个魔法塔的温度都降了三度。
等你带回埃弗蒙群岛的消息，陛下的声音像冰层下的暗流，我会给你更重要的东西。
匹克杰姆摸了摸胸前的徽章，又看了看腰间的皮袋。
星图仪的蓝光在他脸上投下幽冷的阴影，而在飞行船的最底层，某个覆盖着黑布的箱子正随着船身轻晃——箱子上的封印，与陛下王座上的纹路分毫不差。
海浪拍打着船舷，发出低沉的轰鸣。
匹克杰姆握紧水晶杖，感受着石像鬼们在意识里的沉睡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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