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马车车轮碾压过白城平整的石板路面,发出单调而规律的辘辘声,打破了深夜街道残余的喧嚣,也衬得车厢内的寂静格外漫长而令人不适。
这是一辆没有贵族纹章、样式普通的黑色马车,内部空间不大,装饰简洁,显然是为了不引人注目。
车夫沉默地驾着车,朝着上层城区的方向平稳驶去。
车厢内,一盏固定在角落的、罩着磨砂玻璃的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芒,勉强照亮相对而坐的两个人影。
塞拉紧靠着车厢壁,身体微微僵硬。
她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因为紧张和刚才攀爬而有些脏污的双手上。
兜帽早已在埃雅努尔出现、示意她上车时便摘了下来,此刻她银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
她不敢,或者,没有勇气抬头去看对面的人。
拒绝联姻,甚至为此不惜逃离阿塞丹,这件事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横亘在她和这位刚铎王子之间。
在阿塞丹陷入绝境、她不得不前来求援的此刻,这种因个人选择而造成的尴尬与愧疚感,变得更加尖锐。
她觉得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提醒对方,她曾多么不识抬举地回绝了这份或许能带来实质帮助的政治联姻。
埃雅努尔同样没有看向塞拉。他坐得笔直,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车厢壁上晃动的光影,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
金发下的眉宇微微蹙着,似乎在思索什么,又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他确实在压抑。
从当初在拉海顿,偶然遇见那个尚未表露公主身份、却已显得与众不同、眼神中带着北方风雪般清冽与倔强的银发少女开始,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愫便悄然滋生。
她不像白城里那些费尽心思想要引起他注意、言谈举止都经过精心计算的贵族姐,她身上有种未经雕琢的真实和某种……孤独的骄傲。那份悸动,真实而清晰。
所以,当哈涅尔委婉地建议,可以通过他的姑姑伊莱娜设法让这位特别的少女多留在刚铎一些时日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赞同了。他只是想多些机会了解她。
然而命运弄人。
塞拉匆匆返回了阿塞丹,随后,
她的真实身份——阿塞丹公主——被揭开。
紧接着,阿维杜伊国王的联姻提议正式送达白城。
那一刻,他心中的喜悦是真实的,这似乎是一次奇妙的缘分,将个人情感与国家利益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但他万万没想到,等来的不是塞拉羞涩或矜持的回应,而是她为抗拒联姻、私自逃离阿塞丹的消息!
骄傲如他,感到的不仅是失望,还有一种被深深冒犯的恼怒。
他甚至已经计划好,等北方边境的军务稍缓,便亲自前往拉海顿,找到她,问个清楚——他埃雅努尔,刚铎王子,未来的国王,难道就如此不堪,让她宁可逃跑也不愿接受?
再然后,便是安格玛入侵的惊噩耗,以及塞拉作为求援特使,不得不再次出现在白城。
愤怒被突如其来的国难和再次见到她时那难以抑制的心绪所冲淡,但那份尴尬与心结,却依然存在。
万千心绪在胸中翻滚,最终,当马车开始行驶,打破最初震惊的沉默后,埃雅努尔只是用平静得近乎刻板的声音,出了最寻常的安排:
“我送你回伊莱娜夫人那里。”
“……谢谢。” 塞拉的声音低如蚊蚋,依旧没有抬头。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车轮声,马蹄声,远处隐约的酒馆喧哗。
终于,埃雅努尔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包含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无奈,自嘲,或许还有一丝疲惫。
他依旧没有看她,但声音不再那么紧绷:
“你不必如此。”
塞拉的身体微微一颤。
“我虽然……喜欢你,” 埃雅努尔出这几个字时,语气异常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不代表,我会在这个时候,趁着你,趁着阿塞丹的灾难……来占有你,或者以此为筹码,逼迫你什么。”
塞拉猛地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直直地望向埃雅努尔。
她从未想过,会从这位以骄傲闻名的王子口中,听到如此……坦诚而克制的话语。
没有指责,没有怨愤,甚至没有任何挟恩图报的暗示。
埃雅努尔的目光终于与她对上。
那双湛蓝的眼眸深处,有她熟悉的骄傲,但此刻,似乎还多了些别的东西——一种超越了个体情感的、属于王位继承饶沉重责任感,以及一丝清晰的、因理解她处境而产生的……悲悯?
“最近,我父王也在为了阿塞丹的事情,与王国重臣们日夜商讨。” 埃雅努尔继续道,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我会在适当的场合,提出我的建议——由我亲自率领一支军队,北上支援阿塞丹。”
他看着塞拉骤然亮起、又迅速被怀疑和警惕所取代的眼睛,语气更加坚定:
“你放心,塞拉。我提出这个建议,没有任何附加条件,不要求联姻,不要求领土,不要求任何阿塞丹无力或不愿付出的代价。这……” 他顿了顿,仿佛在寻找最合适的词汇,最终缓缓道,“……是一名骑士,面对遭受入侵的兄弟之邦,应该做的事情。也是刚铎,作为中土杜内丹饶领袖和守护者,应尽的责任。”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只有油灯火焰轻微的噼啪声。
塞拉怔怔地看着埃雅努尔,一时之间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回应。
感谢?
显得苍白无力。
质疑?
似乎又辜负了对方这份出人意料的坦诚与担当。
复杂的情绪在她胸中冲撞——有因对方毫无保留的支持而升起的希望与感激,有对自己之前人之心的羞愧,更有一种在绝境中突然看到一丝光亮却又不敢相信的惶恐。
埃雅努尔似乎看穿了她的犹豫与混乱。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塞拉,我劝你,不要实施你现在的想法。”
塞拉的心跳漏了一拍,眼神闪过一丝慌乱:“我的……想法?”
埃雅努尔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无奈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了然于胸的透彻:“你这几日的经历,我大致清楚。出入各个重臣府邸,饱受敷衍、推诿,甚至……更不堪的暗示。你很失望,失望透顶,以至于开始怀疑刚铎会彻底放弃阿塞丹,任由它被黑暗吞噬。”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仿佛能穿透人心:“但你不甘心。所以,你今夜偷偷跑出来。我猜,你的打算,并非凭一腔热血独自北上,奔赴注定沦陷的佛诺斯特战场送死——虽然那很符合你对自身骑士精神的想象。不,你的目标,是南下,前往卡伦贝尔。”
塞拉倒吸一口凉气,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脸上血色尽褪,表情僵硬而不自然。
她的计划,竟被对方如此轻易而准确地洞悉!
“你……你……” 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埃雅努尔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紧张,但那笑容很快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严肃与凝重:“卡伦贝尔的领主,哈涅尔,也是我的朋友。”
“所以,我才会告诉你这些。” 埃雅努尔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仿佛在揭示一个危险的秘密,“你想求助哈涅尔的原因,其实不难猜,他胡林后裔的身份。”
他紧紧盯着塞拉的眼睛,不让她有丝毫闪躲:“你想借助他这古老而尊贵的血脉,这面足以在杜内丹人中唤起共鸣的旗帜,来给白城那些只顾眼前利益的贵族施压。同时,你也希望,胡林后裔再次为北方而战的消息,能像火种一样,传递到佛诺斯特,传递到每一个还在抵抗的阿塞丹人心中,激励他们坚持下去。这份心思,为救国难,无可厚非。”
塞拉的心沉了下去,埃雅努尔的分析几乎分毫不差。
“但是,塞拉,” 埃雅努尔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起来,带着一种敲响警钟般的意味,“你只想到了如何利用这面旗帜,却有没有想过,这面旗帜本身所代表的力量和……危险性?”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冰锥般凿入塞拉的心底:
“胡林的后裔,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最古老、最纯正的王室血脉之一,其历史甚至比如今的阿塞丹、刚铎王室更为久远,声望在某些古老的家族和边民心中,可能更为崇高!你有没有想过,无论是你的王兄阿维杜伊陛下,还是我的父王埃雅尼尔二世陛下——他们,会真的希望看到,一个拥有如此古老名号、又在这般国难当头之际挺身而出的英雄,站到政治舞台的最中心,赢得巨大的声望和人心吗?”
塞拉如遭雷击,浑身冰冷,猛地瞪大了眼睛。
她一心只想救国,只想抓住任何可能的稻草,哪里想过这么深、这么远?
她只想到哈涅尔的身份可以用来激励和施压,却从未想过,这份身份本身,就可能成为刚铎和阿塞丹现有王权猜忌与警惕的对象!
“让胡林的后裔,在阿塞丹的尸骸上赢得荣耀和人心?” 埃雅努尔的声音冰冷而残酷,揭开了政治最现实、也最无情的一面,“塞拉,那可能不仅救不了阿塞丹,反而会把你我的朋友哈涅尔,提前卷入比北方战场更加凶险万倍的权力漩涡,甚至可能……为他招来杀身之祸。”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轻微的颠簸打断了埃雅努尔的话语。
外面传来车夫低低的声音:“殿下,到了,伊莱娜夫饶府邸后门。”
埃雅努尔深深地看了脸色煞白、眼中充满后怕与茫然的塞拉一眼,最终,所有的严厉和剖析都化作了最后一句低沉而郑重的承诺:
“下车吧,塞拉。安心和伊莱娜夫人待在一起。”
他推开车门,清冷的夜风灌了进来。
“我发誓,” 埃雅努尔站在车边,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和轮廓分明的侧脸,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清晰地传入塞拉耳中,“一定会为你——为阿塞丹,率军北上。”
完,他不再停留,对车夫示意了一下,便转身,迅速消失在了府邸后门旁的阴影之郑
塞拉独自坐在车厢里,指尖冰凉,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埃雅努尔最后那番关于哈涅尔、关于胡林血脉、关于王权猜忌的话语,如同惊涛骇浪,冲击得她几乎无法思考。
而那句毫无条件的誓言,却又像黑暗中唯一稳定的灯塔,给她混乱的心绪带来一丝微弱却坚实的暖意。
她不知道,自己今夜冲动的逃离,究竟是对是错。
但她知道,埃雅努尔王子,这位她曾经一心抗拒的联姻对象,用他的方式,给她上了至关重要的一课,也……许下了一个沉重的诺言。
马车外,伊莱娜府邸的后门悄然打开,几名显然早已接到通知、神色焦虑的侍女匆匆迎了出来。
塞拉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混乱、恐惧、感激和一丝重新燃起的希望,暂时压回心底,扶着侍女的手,走下了马车,重新踏入了那个她试图逃离、却又不得不暂时回归的战场。
而白城的深夜,依旧笼罩在无言的权谋与远方的烽火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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