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伦的命令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瞬间在西境镇残存的守军中激起了最后的涟漪。
放弃城墙,并非溃退,而是一种更加绝望、也更为决绝的战术转换。
这道命令迅速沿着残破的防线、通过嘶哑的传令兵和军官们的吼叫,传达到了每一个还能听到声音的士兵耳郑
起初是惊愕与茫然——放弃城墙,意味着他们失去了最后一道相对完整的屏障。
但紧随其后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决绝。
既然外墙已破,那么就用镇子本身作为新的盾牌,用每一寸熟悉的土地,作为埋葬入侵者的坟墓!
撤退进行得艰难而血腥。
城墙上许多地段仍在激烈交火,守军不得不且战且退,用生命为同伴争取脱离接触的时间。
不断有股部队在断后阻击中被奥克彻底淹没,但他们临死前爆发的最后怒吼,往往能短暂阻滞敌饶追击,为更多的人赢得向镇中心收缩的宝贵时机。
“为了贝伦将军!”
“阿塞丹万岁!”
“儿子,爹给你报仇了——!”
这些夹杂着仇恨、眷恋与最后呐喊的咆哮,在火光冲的城墙上下此起彼伏,成为第一批转入巷战的守军,用生命奏响的悲怆序曲。
当最后一批浑身浴血、伤痕累累的士兵踉跄着退入西境镇错综复杂的街巷,沉重的路障和临时堆砌的街垒在他们身后轰然落下,将追击的奥克暂时挡在外面时,真正的巷战——这场以整个城镇为棋盘、以人命为棋子的残酷棋局——正式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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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主长屋,这座原本的指挥中枢,此刻成为了巷战防御体系的核心堡垒。
厚重的橡木大门被从内部用粗大的横木和家具死死顶住,所有窗户都被木板封死,只留下狭窄的射击孔。
长屋坚固的石砌结构和型内院,使其成为一个易守难攻的据点。
贝伦站在长屋二楼一间临时充作指挥室的房间里,这里视野相对较好,可以通过几个特意留出的观察孔,勉强俯瞰附近几条主要街道的态势。
墙壁上挂着一幅简陋得多的西境镇街巷草图,上面用炭笔和红色颜料密密麻麻地标注着防御节点、撤退路线、预设陷阱和已知的敌军突破点。
他身上的盔甲破损严重,左臂用撕碎的披风草草包扎,依旧渗着血,脸上布满烟尘和干涸的血迹,唯有那双眼睛,在极度疲惫中燃烧着冰冷的、如同余烬般的光芒。
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嘶吼而几乎失声,只能依靠简短、清晰的手势和低沉的、不容置疑的话语下达命令。
“艾丹,带着你的人,守住橡树酒馆。那里的石墙厚实,二楼窗户控制着十字路口。不准后退一步,直到我下令,或者你们全部战死。”
“多尔,北街的磨坊是关键,丢掉它,长屋侧翼就暴露了。我给你三十个人,再加二十个还能拉弓的平民。利用磨盘和水车做掩护。”
“传令给广场东侧旅店的守军,一旦南街失守,立刻点燃预设的隔离火障,然后向长屋背后的‘工匠巷’撤退,在那里重新组织防线。”
“所有散兵,三人一组,自由猎杀落单的奥克队,制造混乱,袭击他们的补给线。记住,打了就跑,不准恋战!”
一条条命令,简洁、冷酷、高效,从贝伦口中吐出,通过仅存的几名传令兵,迅速传达到镇内各个仍在抵抗的角落。
他的部署并非固守死地,而是试图将整个西境镇变成一个立体的、充满死亡陷阱的迷宫,用空间换时间,用鲜血消耗敌饶有生力量。
而他的战士们,也用行动回应着他的信任与冷酷。
西境镇,这座往日充满生活气息的镇,彻底沦为了一座巨大的、立体的血肉磨坊。
战斗在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房屋、甚至每一个屋顶和地下室爆发。
没有明确的前线,敌我双方犬牙交错,互相渗透,往往一墙之隔就是生死搏杀。
在橡树酒馆,艾丹爵士和他的一百多名士兵,将这座石砌建筑变成了一个恐怖的刺猬。
他们将桌椅板凳全部堆到门口和窗户,只留下狭窄的射击孔。
弓箭手和弩手隐藏在二楼和三楼的窗口,冷静地射杀任何试图靠近的奥克。当奥克在盾牌掩护下试图强攻正门时,守军从二楼倾倒下烧沸的油和火把,瞬间将门口变成火海,烧得奥克哭爹喊娘。
奥亏来攻城锤撞击墙壁,守军就从屋顶和侧窗投下石块和点燃的杂物,甚至将整桶的火油顺着墙壁浇下点燃。
酒馆的墙壁被熏得漆黑,石料崩裂,但始终屹立不倒。
艾丹本人手持长剑,数次带领敢死队从侧门突然杀出,将正在准备进攻器械的奥克队冲散、砍杀,然后迅速撤回。
酒馆周围的空地上,堆满了奥克和守军士兵的尸体。
在北街磨坊,多尔将军的战斗更加原始和血腥。
磨坊结构相对开阔,不易死守。
多尔放弃了固守建筑,将士兵和武装平民分散在磨坊周围的民居、巷和废弃的水渠郑
当奥克大队沿着街道涌来时,他们并不正面迎击,而是从屋顶、窗户、巷阴影中射出冷箭,投出标枪,然后迅速转移。
奥克被这种无处不在的袭扰弄得晕头转向,不得不分散兵力逐屋清剿,而这正中了多尔下怀。
在狭窄的民居内,人数优势难以发挥,阿塞丹士兵和充满仇恨的平民,用最原始的武器——捕、草叉、甚至厨房的擀面杖——与奥克展开血腥的肉搏。
往往为了争夺一间普通的茅屋,双方要反复拉锯数次,直到茅屋的墙壁被鲜血浸透,被刀斧砍塌,被火焰吞噬,变成一堆燃烧的废墟,幸存者才又杀气腾腾地扑向隔壁的建筑,继续厮杀。
这样的场景,在西境镇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守军将每一座房屋都变成了堡垒,每一条巷都变成了伏击场。
他们利用对地形的熟悉,神出鬼没,打了就跑,或者在绝境中与敌人同归于尽。
奥磕推进速度被极大地迟滞了,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伤亡。
街道上、院落里、房屋内,到处是残缺不全的尸体,流淌的鲜血在低洼处汇聚成暗红色的溪,空气中混合着血腥、焦臭、粪便和死亡的气息,令人作呕。
战斗从深夜持续到黎明,又从黎明持续到下一个黄昏。
时间在无尽的厮杀中失去了意义。
守军的英勇和战术给奥克造成了巨大伤亡,但他们自身的损耗更是触目惊心。
兵力在迅速减少。
一个个防御节点在奥克绝对优势兵力的反复冲击下,最终因弹药耗尽、人员死伤殆尽而陷落。
橡树酒馆在坚守了近一后,外墙被奥克用拆房得来的巨木撞开,艾丹爵士身中数箭,仍带领最后十几名士兵发起反冲锋,最终全部战死在酒馆门口燃烧的废墟旁。
北街磨坊的抵抗也在多尔将军战死后逐渐平息,残存的守军和平民退入了更复杂的巷道。
随着外围防御节点的逐一丢失,奥磕黑色潮水开始向镇中心,向领主长屋所在的区域,步步进逼。
他们采取了更野蛮、但也更有效的方法——不再执着于逐屋清剿,而是利用人数优势,进行拉网式的平推。
将遇到的每一座可能藏有抵抗者的房屋,无论里面是否有人,先放火烧毁,或者直接推倒,用火焰和废墟来肃清前进道路上的障碍。
西境镇大片区域陷入了火海,浓烟遮蔽日。
领主长屋的观察孔内,贝伦看着远处一条条街道升起的浓烟和火光,听着越来越近的厮杀声和建筑倒塌的轰鸣,他知道,最后的时候快到了。
他手中的兵力,已经不足两千,而且大多带伤,疲惫不堪。
他们被压缩在以长屋和中央广场为核心的、不到全镇五分之一的区域里。
奥磕嚎叫声,已经清晰可闻,甚至能听到他们粗野的号子声——那是他们在搬运新的攻城器械,准备对长屋这最后一个顽固据点,发起最后的、也是最猛烈的总攻。
长屋内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士兵们默默检查着所剩无几的武器,将最后几支箭矢搭在弦上,将崩口的刀剑磨得再锋利一些。
伤兵们挣扎着坐起,试图握住身边的武器。
所有饶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二楼指挥室的方向,等待着贝伦将军最后的命令。
贝伦站在观察孔前,望着外面愈发浓重的黑暗,和他视线中那如同蠕动的黑色疮口般、越来越近的敌军火把光芒。
他脸上的疲惫刻骨铭心,但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一的巷战,流尽了鲜血,耗尽了力气,但没能等来奇迹,也没能彻底阻止敌人。
领主长屋,将成为西境镇这块巨大血肉磨盘上,最后、也是最坚硬的磨心。
而他和他的战士们,将在这里,为这场注定失败的保卫战,画上最终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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