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海顿城堡东南方,距离港口约一里格处,有一座坐落于临海丘陵上的幽静庄园。
这里是阿塞丹使团下榻之处,庄园历史悠久,属于拉海顿一个与北方贸易密切的家族,被精心布置以迎接远道而来的贵客。
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海湾和远处的城堡,视野极佳,但此刻庄园书房内的气氛,却与窗外宁静壮丽的海景截然相反。
书房厚重的橡木门紧闭,窗帘也被拉上了一半,室内光线略显昏暗。
阿塞丹王国宰相埃尔玟迪尔站在一张巨大的、铺着详尽的安格玛及北方地区地图的橡木桌前,但他此刻的目光并未落在地图上。
他背对着房门,双手负在身后,灰白色的头发在透过窗帘缝隙的光束中显得格外醒目。他身姿依旧挺拔,但微微低垂的头颅和紧绷的肩膀,泄露了他内心的凝重。
在他身侧,站着一名身着阿塞丹军官轻甲、面容精悍、眼神锐利的中年男子。
他是使团的护卫队长,也是埃尔玟迪尔绝对信任的心腹之一。
“大人,” 军官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确信无疑的口吻,“属下可以肯定,绝不会认错!虽然她穿着拉海顿贵女的服饰,站在莉安娅姐身后稍远的位置,头饰也略有遮掩,但那张脸,那种仪态……绝对是塞拉公主殿下!属下当年在王都巡防时,曾多次在远处瞻仰过殿下的容颜,印象极为深刻。”
埃尔玟迪尔缓缓转过身,深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仿佛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条更宽的缝隙,目光投向远处城堡的方向。
那里,庆典的喧嚣似乎还能隐约传来,白日的欢腾尚未完全散去。
“塞拉公主……” 埃尔玟迪尔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语气复杂至极,包含了震惊、困惑、担忧,以及一丝隐隐的恼怒,“失踪了近三个月年,阿蒙苏尔和佛诺斯特几乎翻遍,所有线索都指向她可能秘密南下了……谁能想到,她竟然出现在了这里,出现在哈涅尔与拉海顿的婚礼上!”
他之前并非没有怀疑。
在城堡大厅初次见到那位站在莉安娅身边、气质出众却始终半掩面容的塞拉女士时,他心中就掠过一丝模糊的熟悉福但他当时更关注于与阿德拉希尔的正式会面及观察婚礼各方,并未深思。
直到今日婚礼仪式上,他特意多看了几眼女眷席位,当塞拉因为激动或某些情绪微微抬起头,侧脸在某个角度被阳光清晰照亮时,那惊鸿一瞥,几乎让他失态!
失踪的阿塞丹公主,竟然隐匿在拉海顿!
而且看样子,与卡伦贝尔的哈涅尔关系匪浅,甚至可能得到了阿德拉希尔的默许庇护。
这个发现带来的冲击,不亚于一场政治地震。
“刚铎人……知道吗?” 埃尔玟迪尔像是在问护卫队长,又像是在问自己。
他迅速分析着,“佩兰都尔那头老狐狸,眼神毒得很。但他今日在婚礼上的反应……似乎并无异样。要么是他真的没认出,要么就是他城府太深,不露声色。”
他更倾向于后者,但也无法完全确定。
毕竟塞拉在刚铎宫廷公开露面的机会极少,佩兰都尔未必能将一位乔装改扮、刻意低调的公主与记忆中的形象立刻联系起来。
“但无论如何,这是个巨大的隐患,也是个……机会。” 埃尔玟迪尔的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
公主私下逃离,拒绝与刚铎王储埃雅努尔的联姻,此事若公开,将严重损害阿塞丹与刚铎的关系,甚至可能引发外交危机,给国内反对派和北方虎视眈眈的安格玛以可乘之机。
必须尽快将公主安全地带回阿塞丹,控制住局面!
“公主殿下显然不愿暴露身份,也无意按照既定的联姻路线走。” 护卫队长低声道,他也能看出问题的严重性,“但继续留在这里,风险只会越来越大。刚铎的使团,洛汗的人,还有那些精灵……难保不会有人认出或察觉。”
埃尔玟迪尔点零头,神色决断:“必须趁现在,刚铎方面可能还未完全确定,或者即便有所怀疑也尚未采取行动之前,将公主殿下带回去!秘密地,尽可能地不引起冲突和注意。”
他走回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婚礼庆典还会持续一两,之后各方使团会陆续离开。这是我们行动的最佳窗口。城堡内的防卫因为婚礼而外紧内松,重点在庆典区域和外围。公主与莉安娅姐关系亲密,很可能就住在城堡内女眷区域,或靠近那里。”
他看向护卫队长:“立刻挑选最精干、最可靠的人手,绝对忠诚,口风要紧。摸清城堡内部的大致布局,特别是女眷区域的出入口和巡逻规律。准备好快马和隐蔽的撤离路线,最好是海路,我们的船还在港口。但动作要隐蔽,绝不能打草惊蛇,尤其是不能让刚铎人察觉。”
“是,大人!” 护卫队长挺直身体,眼中燃起执行任务的锐光,“属下立刻去办!”
“记住,” 埃尔玟迪尔叫住他,语气严厉,“一切以公主殿下的安全和自愿返回为首要目标。尽量避免与拉海顿或卡伦贝尔的护卫发生正面冲突,但如果万不得已……以带走公主为最高优先级。明白吗?”
“明白!” 护卫队长行礼,转身快步离开了书房,动作轻捷如猫。
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埃尔玟迪尔一人。
他再次望向窗外的城堡,眉头紧锁。
带走公主并非易事,哈涅尔和阿德拉希尔既然敢收留她,必然有所防范。
而且,这件事一旦处理不好,很可能会同时得罪拉海顿、卡伦贝尔,甚至可能捅破与刚铎之间那层微妙的窗户纸。
但公主必须回去。
为了王国的稳定,为了北方的防线,也为了……她自身那无法逃避的命运。
埃尔玟迪尔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那是对年轻公主抗争命阅些许同情,但更多的是身为宰相,必须维护王国利益与既定秩序的冷酷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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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拉海顿城堡内另一处更为幽静雅致、专为最尊贵客人准备的院落里。
刚铎宰相佩兰都尔,正坐在一间面向内庭花园的偏厅中,手中捧着一杯热气氤氲的香草茶。
他面前的矮几上摆放着几份文书,但他显然没有在看。
他微微侧着头,仿佛在倾听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庆典尾声的余韵,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平静而深邃的微笑。
他的贴身老仆无声地侍立在一旁,如同影子。
“那子……” 佩兰都尔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室内的宁静,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一丝赞赏,还有一丝如释重负,“总算是……有点开窍了。”
他指的是哈涅尔在婚礼上那番石破惊的演讲。
公开承认并拥抱哈多家族族长的身份,以充满荣耀与责任感的姿态将其展示于世人面前,甚至获得了精灵王子公开的认可与致敬。
这一手,完全超出了佩兰都尔最初的预期,比他预想的认清责任要更加高调,更加……具有冲击力和象征意义。
“看来,之前的敲打,他是真听进去了。” 佩兰都尔抿了一口茶,温热的液体熨帖着喉咙,“不仅听进去了,还想得更深,走得更远。很好。身为胡林的后裔,有些责任,有些舞台,是躲不掉的。与其被动地被推上去,不如自己主动站出来,宣告所有权,划定影响力范围。”
他的笑容微微收敛,眼中闪烁着老辣的政治算计:“只是……这份责任,这份影响力,必须可控。至少,其导向和最终的利益,要有利于刚铎,有利于中土对抗黑暗的大局。”
他之前对哈涅尔强调血脉责任,固然有激发其担当的用意,但也未尝没有将其更紧密地绑定在人类阵营的意图。
一个承认自身杜内丹人古老英雄血脉、并以此为荣的强力领主,然就与刚铎有着更深的渊源和共同利益。
哈涅尔的公开宣言,等于是在某种程度上响应了这种绑定,虽然其具体走向和独立性仍需观察。
这对佩兰都尔和刚铎而言,总体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然而,佩兰都尔脸上的沉思之色很快被另一层更深的阴霾所取代。
他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扶手,目光变得锐利而冰冷。
哈涅尔的宣言,精灵的背书,各方势力在拉海顿的汇聚,南部诡异的屠杀,十年前默杀令的阴影,还迎…印拉希尔。
这个名字如同毒蛇,悄然盘踞上他的心头。
“在这种越来越诡谲、越来越紧张的局势下,” 佩兰都尔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在下定某种决心,“刚铎内部……不能再留着不确定的毒瘤了。”
印拉希尔,刚铎议会议长,位高权重,根基深厚,与王室关系密牵
佩兰都尔多年来与其维持着表面上的合作与平衡,共同支撑着刚铎的政局。
但佩兰都尔从未真正信任过这个人。
印拉希尔的行事风格过于隐秘,在某些领域的倾向也令人生疑,尤其是……与十年前昂多赫尔国王反常下达默杀令前后那频繁而诡异的觐见。
以前,为了刚铎的稳定,佩兰都尔可以容忍,可以制衡,可以徐徐图之。
但现在,内忧外患交织,未知的威胁在阴影中蠕动,哈涅尔这样的新变量也开始登上舞台。
刚铎需要的是内部的绝对团结与清晰的方向,不能再允许一个可能心怀异志、甚至可能与某些异常事件有染的毒瘤,继续盘踞在权力中枢。
“是时候了……” 佩兰都尔眼中寒光一闪,那属于顶尖政客的冷酷与决断尽显无遗,“借着这次各方云集,或许可以推动一些事情。至少,要开始准备,搜集更多的证据,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需要一把好用的刀,或者,一个能搅动局面、让他有机会看清并清除目标的契机。
哈涅尔?
或许。
但那子现在风头正劲,且心思并不完全受控。
还有其他棋子可以动用。
佩兰都尔重新端起茶杯,袅袅热气模糊了他苍老而精明的面容。
窗外,拉海顿的夜幕正在降临,庆典的灯火开始星星点点地亮起,照亮了海湾,也照亮了这片交织着光明庆典与深沉谋略的临海之地。
棋盘已经铺开,棋手们各怀心思,下一步落子,将决定许多饶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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