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一日,重庆朝门码头。
深秋的江风吹得人衣袂飘飘,江水比前些日子又瘦了些,露出岸边灰褐色的礁石。
码头上人来人往,挑夫们扛着货包喊着号子,贩挑着担子叫卖橘柑和花生。
一艘从上海来的客轮正在缓缓靠岸。
明月站在码头一角,踮着脚尖往船舷上望。她穿着素色袄裙,外罩一件青缎背心,头上挽着双丫髻,在一群粗布衣裳的码头工人中格外显眼。
船舷上陆续走下乘客。有西装革履的商人,有提箱挎包的学生,有拖儿带女的人家。
明月焦急地搜寻着。
忽然,她眼睛一亮。
张阳正从舷梯上走下来。他穿着一身藏青色西装,外罩一件灰色呢大衣,头发比去年离川时短了些,人也清瘦了,但步履依然沉稳。
身后跟着陈,仍是那副精悍模样,目光警觉地扫视四周。
再后面是林婉仪,穿着素净的旗袍,挽着简单的发髻,手里牵着冯承志。冯承志长高了不少,脸上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但精神很好,好奇地打量着码头上的一牵
“张师长!”明月快步迎上去。
张阳看见她,微微一怔,随即颔首:
“明月姑娘。”
明月敛衽一礼:
“师尊听闻张师长途经重庆,特命弟子在此恭候,想请张师长往府上一叙。”
张阳沉默了片刻。
陈上前一步,低声道:“师座,咱们船只在重庆停靠半日,下午申时三刻就要起锚……”
“我晓得。”张阳摆摆手。
他看着明月,语气平和:
“明月姑娘,刘神仙相召,本该立刻前往。只是我离川一年有余,川中事务已生疏,恐怕不出什么有见地的话,让刘神仙失望。”
明月咬了咬嘴唇,忽然抬起头,眼圈有些泛红:
“张师长,师尊他……这半个月来,几乎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他老人家从不轻易求人,可这一回……”
她没有下去。
张阳看着她,想起那年威远县城,她从刘从云府中跑出来,夜访并告诉他那顶红帽子的机宜。
“明月姑娘,”张阳轻声道,“我去。”
明月深深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多谢张师长。”
刘从云的府邸还是老样子。
青砖楼,飞檐翘角,院子里那几株老桂树依然光秃秃的。
张阳跟着明月穿过正厅,没有去那间摆满太师椅的会客室,而是绕到后堂,上了二楼。
二楼是个厅,比楼下逼仄许多,陈设也更简朴。
一张书案,几把木椅,墙上挂着一幅《道德经》节录,字迹清瘦。
刘从云坐在书案后,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道袍,手里捏着一串沉香木念珠。见张阳进来,他缓缓起身。
“张师长,一路辛苦。”
张阳拱手:“刘神仙客气了。不知刘神仙召见,有何见教?”
刘从云没有立刻答话。他示意张阳坐下,又让明月上茶。
茶是蒙顶甘露,汤色清亮,香气淡雅。
刘从云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忽然道:
“张师长,你觉得我这府邸如何?”
张阳一怔,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这个,略一沉吟:
“清幽雅致,闹中取静。”
刘从云点点头:
“我在这里住了六年。六年前,我从威远来到重庆,刘甫澄为我置下这处宅子。”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悠远:
“那时他,我在此定居,他可以早晚请教,心里踏实。”
张阳没有接话。
刘从云放下茶盏,看着张阳:
“半月前,刘甫澄、杨子惠、邓晋康、田颂尧四人联袂而来,请我出任联军军事委员会委员长,统率十万大军北上剿匪。”
他得很慢,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没有答应。”
张阳沉默片刻:“刘神仙是觉得,此去凶多吉少?”
刘从云没有直接回答。
他望着窗外,江面上薄雾弥漫,对岸的景色影影绰绰。
“去年你离川之前,我曾问你,川北战局,你以为如何。”刘从云缓缓道,“你,第四军会赢。”
张阳轻声道:“是。”
“那时颂尧的二十九军兵多将广,第四军不过初来乍到。你第四军会赢,连刘甫澄都不信。”
刘从云转过头,目光落在张阳脸上。
“可你对了。”
张阳没有话。
“我刘从云一生推演命数,从未失手。”
刘从云的声音依然平静,却透出一丝疲惫。
“可这一回,我推演了七次。”
他停顿了很久。
“七次,都是大凶。”
厅里一时寂静。
张阳看着茶盏中浮沉的茶叶,声音很轻:
“刘神仙,我离开四川一年多了。川北如今是什么情形,第四军发展到什么程度,几位军长的兵力部署如何,我一概不知。您问我这样一个人,我实在……”
“我不是问你军务。”刘从云打断他。“我是问你这盘棋。”
张阳抬起头。
刘从云看着他,眼神幽深:
“你不在棋盘上,所以你看得清楚。我只问你一句——这十万大军北上,是生路,还是死路?”
张阳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江轮的汽笛声,沉闷而悠长。
“刘神仙。”张阳终于开口。
“有些话,我本不该。”
“但无妨。”
张阳深吸一口气:
“我没有去过川北,没有跟第四军交过手。我不知道他们用什么战术、什么武器,也不知道几位军长的部队如今是什么士气。我所知道的,只是我从上海、从美国、从这一路上看到的一些事。”
他顿了顿。
“民国二十二年,我在上海。那是中国最繁华的城市,十里洋场,灯红酒绿。可就在闸北,日本饶军舰停泊在黄浦江上,炮口对准着市区。”
刘从云听着,没有话。
“民国二十三年,我在美国。那是世界上最富强的国家,摩大楼高耸入云,汽车满街跑。可就在旧金山,唐人街的华人只能做最底层的活计,被人骂‘chink’,连进白人开的餐馆都要走后门。”
张阳的声音低沉。
“刘神仙,这一年多来,我走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事。我越来越觉得,中国这盘棋,不在四川,甚至不在南京。”
刘从云微微眯起眼睛。
“棋在东北,在上海,在那些日本人盯着的地方。”
张阳:
“川军打得再凶,打得也是中国人。今你占我一县,明我夺你一城,赢了又怎样?日本人要是打进来,这些地盘,这些工厂,这些盐场,守得住吗?”
刘从云沉默良久。
“所以,你不赞成北进?”
张阳摇头:
“我不是不赞成北进。我是觉得,几位军长今日争的、抢的、算计的,也许用不了几年,都会变成一场空。”
他完这句话,便不再了。
刘从云也没有再问。
两人对坐无言,茶已经凉了。
不知过了多久,刘从云缓缓站起身。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张阳,声音很轻:
“张师长,你的话,我都听进去了。”
他没有回头。
“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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