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二十二年,六月初三,长安西郊,渭水之滨。
旌旗蔽空,矛戟如林。初夏的骄阳炙烤着大地,蒸腾起肉眼可见的热浪,却无法减弱校场上那股肃杀到令人窒息的寒意。五万西征大军,已在此集结三日,完成了最后的点校、誓师、颁赏。今是开拔的日子。
点将台上,李铁崖一身玄甲,外罩紫色战袍,按剑而立。他没有戴盔,双眼缓缓扫过台下整齐肃立的军阵。步卒方阵如山,枪槊如林,强弩在肩;骑兵阵列如云,战马喷鼻,铁甲森然;更远处,是辎重营蜿蜒的车队和沉默行进的民夫队伍。没有喧哗,只有战旗猎猎,甲叶轻撞,以及数万人压抑的呼吸声汇成的低沉嗡鸣。
这就是他数年心血锤炼出的利龋关症河洛的子弟,陇右的悍卒,以及少量招募的蕃骑,此刻都凝聚在这面“唐”字大旗和“秦王”帅旗之下。他们的目光,汇聚在点将台那个身影上,有敬畏,有狂热,也有对未知征途的忐忑。
石坚全身甲胄,肃立台下最前方,身后是数十员此次西征的将领、校尉。曹元忠也站在其中,他换上了一身新的明光铠,腰佩横刀,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脊梁挺得笔直,眼中燃烧着灼饶火焰。他能感受到周围那些将领投来的、带着审视也带着些许可惜的目光,但他浑不在意,只是死死握着刀柄,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沙州,父亲,乡亲们……坚持住,援兵,真的来了!
李铁崖向前一步,声音清晰沉稳地传遍校场每个角落,压过了风声旗响。
“将士们!”
全场肃然。
“今,站在这里,要你们抛家舍业,跋涉数千里,去和甘州回鹘拼命!有人会问,为什么?关中太平了,河洛安宁了,陇右也稳当了,为什么还要去那风沙漫的河西拼命?”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因为,在玉门关外,沙州城里,还有我大唐的臣民,在等我们!他们被回鹘围困了三年!粮食吃光了,箭矢耗尽了,用门板当盾牌,拆屋梁作滚木!但他们没降!因为他们是汉家儿郎,心向大唐!”
“他们叫归义军!是大唐最后一任河西节度使张议潮公的部众后裔!几十年了,孤悬塞外,四面皆敌,可他们从来没忘记自己是大唐的子民!他们守着沙州,就是守着我大唐在西域的最后一点血脉,最后一面旗帜!”
“现在,这面旗帜要倒了,这点血脉要灭了!甘州回鹘,仆固俊,要屠尽沙州汉民,要掐断我大唐通往西域的商路,要让祁连山变成胡马南下的牧场!你们,答应不答应?!”
“不答应!不答应!不答应!” 数万人齐声怒吼,声浪如雷,直冲云霄。许多士卒,尤其是来自陇右、与羌胡杂居、深知胡患的士卒,眼睛已经红了。
“对!不答应!”李铁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金石之音,“本王也不答应!陛下也不答应!所以,我们要去!去把那群豺狼打回去!把沙州的父老乡亲救出来!把甘州、肃州,把整个河西走廊,重新夺回来!让丝绸之路上,重新飘起我大唐的旗帜!让西域诸国都知道,大唐,还没亡!汉家的威,还在!”
“此去,山高路远,大漠风沙。会有苦战,会有伤亡。但本王与你们同在!朝廷与你们同在!凡立功者,赏!田地、钱帛、官职、爵位,绝不吝惜!凡缴获,除军械马匹归公,余者三成归个人,七成由全军均分!凡战死伤残者,厚恤家眷,子女由官府抚养至成年!”
实实在在的赏格,比任何空话都更能激励士气。校场上的呼吸声明显粗重起来,无数双眼睛中迸发出对军功和财富的渴望。
“但是!”李铁崖语气一转,森然如冰,“军法无情!畏敌不前者,斩!临阵脱逃者,斩!不听号令者,斩!劫掠百姓、奸淫妇女者,斩!私藏缴获、贻误军机者,斩!十人一火,百人一队,互相监督,连坐同罪!本王不要散兵游勇,只要一支令行禁止、战无不胜的铁军!能不能做到?!”
“能!能!能!” 吼声更加整齐,更加狂暴,带着凛冽的杀意。
“好!”李铁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直指西方,“目标,河西!荡平回鹘,解围沙州,复我汉土!出发!”
“万胜!万胜!万胜!”
“大唐!秦王!万胜!”
惊动地的吼声中,石坚霍然转身,面对大军,抽出战刀,厉声下令:“前锋营,开拔!按序行军,不得有误!”
低沉的号角声响起,隆隆的战鼓敲响。最前方的骑兵开始缓缓移动,马蹄声由疏到密,渐渐汇成滚滚洪流。步卒方阵依次开拔,沉重的脚步声震撼大地。辎重车队吱呀呀地转动车轮,民夫们喊着号子,推动粮车。烟尘渐起,遮蔽日,一条由人、马、车组成的巨龙,开始向着西方,向着河西,缓缓蠕动。
李铁崖站在点将台上,目送大军远去,直到最后一队辎重车也消失在烟尘郑冯渊、崔胤等人肃立在他身后。
“关中,就交给你们了。”李铁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盯紧河东,盯紧朝郑王琨在洛阳,东线稳如泰山。西线,有石坚。长安,绝不容有失。”
“王爷放心,臣等必竭尽全力,保长安无虞,保粮道畅通!”冯渊、崔胤郑重应诺。
“那个曹元忠,”李铁崖忽然道,“让他跟着中军,多看,多学。此人,是沙州军心所系,也是将来治理河西的一把钥匙。告诉石坚,好生看顾,但不必特殊,让他从行军扎营学起。”
“是。”
李铁崖最后望了一眼西方漫烟尘,转身,走下点将台。他的战场,暂时不在一线。他的目光,需要覆盖更广。
同一,河东,太原,晋王府。
气氛与长安的激昂肃杀截然不同,更显阴沉压抑。晋王李存勖一身常服,坐在虎皮交椅上,面色冷峻。下方,郭崇韬、周德威、李存审、李嗣源等文武心腹分列两旁,个个神色凝重。
“……五万大军,旌旗招展,号称十万。以石坚为帅,已于三日前誓师西征。前锋已过陇山。”探子的回报言简意赅,却让厅中温度又降了几分。
“石坚……李铁崖的心腹爱将,沉稳老练,用兵扎实。”周德威,这位河东宿将,捻着胡须,沉声道,“五万战兵,其中至少有万余骑兵,看其动向,粮草辎重极厚,这是要打一场灭国之战,绝非虚张声势。”
“救沙州,复河西……”李存勖年轻的脸上带着与其年龄不符的冷冽,“好大的手笔,好正大的名分!复土救忠,嘿嘿,下人心,倒要被他占去大半!”
“王爷,”郭崇韬出列,他自长安归来后,脸色一直不太好看,“李铁崖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这是要先定西陲,解除后顾之忧,然后携大胜之威,回师东向。届时,河北、河南,乃至我河东,皆危矣!如今他倾力西顾,关中空虚,正是我河东用武之时!”
“用武?”李存勖目光一闪,“打哪里?昭义?还是直扑河中,威胁关中?”
李存审,李克用养子,以勇猛着称,闻言瓮声道:“王爷,打昭义!如今他主力西进,昭义守将刘琨,一介武夫,兵力不足。正好夺回来!也能牵制李铁崖,让他不敢全力西进。”
“不可。”周德威摇头,“昭义城池坚固,我军强攻,伤亡必大。且李铁崖在关中留守兵力不详,若其以关中精锐出潼关、蒲津来援,或遣偏师出太行径袭我侧后,我军顿兵坚城之下,进退失据,反为不美。”
“那德威叔的意思是?”李存勖看向这位老将。
“等。”周德威吐出两个字,见众人不解,解释道,“李铁崖西征,是真打,必然会与仆固俊死战。无论谁胜谁负,都非一朝一夕可决,且损耗必巨。我们可趁此良机,厉兵秣马,同时……”
他眼中精光一闪:“可遣使往西州回鹘,陈利害。高昌回鹘,亦畏李铁崖势大,若其尽得河西,下一步焉知不会图谋西域?许以重利,邀其共击李铁崖,或至少令其袭扰河西侧后,使其首尾不能相顾。同时,可联络成义武王处直,甚至……西蜀。”
“西蜀?”李存勖皱眉,“此人反复无常,前番在长安,对李铁崖摇尾乞怜,如何肯助我?”
“非是助我,乃是自保。”郭崇韬接口,他明白了周德威的意图:“王爷可密信于他,陈李铁崖若平定河西,下一个必是攻打西蜀,届时西蜀首当其冲。只要他保持中立,两不相帮,便是大功。若其肯暗中提供粮草、情报,则更佳。至于王处直,亦同。”
李存勖眼中厉色闪动,缓缓点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好!就依德威叔与郭先生之计!周德威,你总领军事,加紧操练,囤积粮草,尤其是骑兵,多多益善!李存审,你率‘横冲都’,对昭义保持压力,但不许擅自出战!李嗣源,你负责联络幽州刘守光,那厮虽不成器,但牵制李铁崖侧翼,还有些用处。郭崇韬,出使西州回鹘、联络河北诸镇之事,由你全权负责,要快,要密!”
“遵命!”众将轰然应诺。
“李铁崖……”李存勖走到窗前,望着南方,那是长安的方向,也是河西的方向,喃喃自语,“你想做第二个朱温?问鼎中原?先过了仆固俊这关,过了我李存勖这关再!这下,还轮不到你一人了算!”
数日后,陇山道。
西征大军如一条巨蟒,在蜿蜒的山道中艰难前校骑兵还好,步卒和辎重车队就慢了许多。山路崎岖,时而需要民夫和辅兵前拉后推。但全军士气高昂,军纪严明。石坚治军极严,每日行军、扎营、警戒,皆有法度。曹元忠被编入中军,跟着石坚的亲兵队行动,他沉默地观察着一切,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这就是真正的朝廷大军吗?和他记忆中沙州归义军那支虽然勇悍但装备杂乱、补给匮乏的部队完全不同。铠甲鲜明,兵器精良,队列严整,哪怕是在这崎岖山道上,也基本保持着队形。尤其是那庞大的辎重车队,粮食、草料、箭矢、药品、工匠、随军商人……一应俱全。更让他心惊的是那种森严的等级和令行禁止的纪律。军官的命令清晰简洁,士卒执行起来迅捷无误,几乎没有喧哗和混乱。这与沙州城内近乎各自为战的惨烈抵抗,形成了鲜明对比。
“曹将军,觉得我军如何?”石坚策马走在旁边,似乎看出了曹元忠的心思。
曹元忠回过神来,抱拳由衷道:“石都督治军有方,兵精粮足,甲械犀利,末将……叹为观止。沙州……若有慈强军一成,回鹘何足道哉。”
石坚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沧桑:“这非一日之功。王爷在关症河洛,花了数年时间,整顿屯田,兴修水利,设军器监,严明法度,淘汰老弱,简拔精锐,方有今日气象。沙州孤悬绝域,能坚守至今,已是奇迹。曹将军父子,功在社稷。”
曹元忠鼻子一酸,连忙低头:“都督谬赞,守土而已,不敢言功。”
“守土,便是大功。”石坚望向西方层峦叠嶂,“过了陇山,便是陇右。再往西,就是河西了。曹将军,你是河西人,熟悉地理风物,回鹘战法,还需你多多建言。”
“末将定当知无不言!”曹元忠精神一振。
“报——”一骑快马从前军方向飞驰而来,马上斥候浑身尘土,冲到近前滚鞍下马,“禀都督!前锋已出陇山隘口,前方三十里,便是渭州(陇西)!渭州刺史已派人迎接,言称粮草、热水、营地均已备好!另,陇右各州调集的辅兵、民夫、向导,也已大部抵达渭州待命!”
“好!”石坚眼中精光一闪,“传令前锋,加速前进,今日务必抵达渭州!中军、后军,加快速度!到了渭州,休整一日,补充给养!”
“得令!”
大军行进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些。曹元忠回望东方,长安早已消失在群山之后。前方,是故乡的方向,是血与火的战场。他握紧了缰绳,掌心微微出汗,但目光却愈发坚定。
而在更西方的沙州城头,一面残破不堪、却依旧倔强飘扬的唐字大旗下,归义军节度使曹仁贵,扶着女墙,眺望东方。他比儿子离开时更加憔悴,眼窝深陷,颧骨凸出,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城下的回鹘人似乎又准备发动一次进攻,号角声隐约传来。
“元忠……朝廷……援军……”他低声喃喃,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但握着刀柄的手,依旧稳定。他必须坚持住,为了城中这最后几千军民,为了那渺茫却又无比珍贵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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