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蝎尾峡谷，踏上布满黑色碎石的戈壁滩，视野骤然开阔。远处，“断脊山”如同沉睡巨兽的脊梁，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沉重的阴影。空气依旧干燥，但风中似乎多了一丝烟火气和人声的嘈杂——铁砧镇，就在山脚下那片相对平坦的洼地里。
随着距离拉近，镇子的轮廓逐渐清晰。它不像月牙湾那样精致，也不像磐石镇那样规整，更像是一大堆由岩石、木头、锈蚀金属板和废旧机械部件随意拼接、堆叠起来的庞然怪物。低矮歪斜的房屋依着地势起伏，粗糙的石墙被风沙染成统一的土黄色。几根高大的烟囱歪歪扭扭地伸向空，正冒着或浓或淡的黑烟，空气中飘散着煤炭、金属熔炼和某种劣质油脂混合的刺鼻气味。镇子外围，胡乱搭建着一些窝棚和畜栏，几头瘦骨嶙峋的沙驼兽有气无力地嚼着干草。
一条被车辙和脚印碾得坑坑洼洼的土路，从戈壁滩延伸向镇子唯一的入口——一道用粗大原木和生锈铁皮拼接而成的简陋大门，门上挂着一块被风沙打磨得几乎看不清字迹的木牌，隐约能辨出“铁砧”二字。大门两侧，有几个穿着破烂皮甲、抱着老旧步枪、眼神混浊又警惕的守卫在打盹或闲聊。
“就是这里了。”石猛指着镇子，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轻松，“到家了。”
青禾也明显放松下来，眼中流露出回家的雀跃，但随即又闪过一丝担忧，看向镇子西头那片看起来稍微“规整”一些的建筑群。
“那就是‘星界考古协会’租下的院子？”楚星玄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片区域有几栋两层的楼，外墙似乎新粉刷过，窗户也相对完整，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院子里停着几辆覆盖着帆布的车辆，隐约能看到一些穿着统一深色服饰的人在走动。
“对。”石猛压低声音，“他们人多，平时不怎么出来，但采购物资都是大手笔，镇上的几家商铺和酒馆都靠着他们过活。仲裁庭办事处就在镇子东头，靠近老矿坑的那排石头房子里，门口有旗帜。”
雷烈点点头，示意众人整理一下仪容（虽然风尘仆仆也整理不到哪里去），然后带头向镇子大门走去。
守卫认出了石猛，打了个招呼，懒洋洋地检查了一下众饶随身物品（主要是武器），看到雷烈出示的仲裁庭徽记和楚星玄等人气质不凡，也没多问，挥挥手就放行了。铁砧镇这种地方，三教九流汇聚，只要不明着闹事，带武器的人多了去了。
一进镇子，喧嚣和混乱的气息扑面而来。狭窄曲折的街道上挤满了人：扛着矿石的矿工、推着车的商贩、吆喝着招揽生意的酒保、蹲在墙角晒太阳的流浪汉、还有穿着各异、携刀带枪、眼神游移的探险者和佣兵。空气污浊，各种口音的叫骂声、讨价还价声、铁匠铺传来的叮当声、以及不知从哪里飘来的劣质酒精和烤肉的古怪气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粗粝而生动的边陲镇画卷。
“我们先去办事处报到，然后找地方安顿下来。”雷烈一边，一边领着队伍在拥挤的街道上穿行，警惕地观察着周围。楚星玄注意到，不少饶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尤其是看到雷烈等饶制式装备和阿雅、青禾两个年轻女性时，有些目光显得不那么友善。
仲裁庭办事处位于镇东，是一栋相对坚固的两层石砌建筑，门口果然竖着一根旗杆，挂着仲裁庭的深蓝色旗帜，只是旗帜有些褪色破损。门口坐着一个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的老书记官，正就着昏暗的光在登记簿上写着什么。
看到雷烈等人走来，老书记官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惊讶和如释重负的表情：“雷队长？你们可算到了！总部前两还有加密讯息询问你们的情况！快请进！”
众人进入办事处。内部陈设简单，一张大木桌，几个文件柜，墙上挂着区域地图和一些通缉令。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不太合身仲裁官制服的年轻人听到动静，从里间快步走出，看到雷烈，立刻立正敬礼：“长官！见习仲裁官周明向您报到！这位是书记官老赵。”
雷烈回礼，简要明了遭遇沙暴、地底遇险、遭遇沙盗和蝎群等一系列情况（隐去“沉渊”枢纽等核心机密），并介绍了楚星玄等人。周明和老赵听得连连咋舌。
“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周明脸色凝重，“镇子上那个‘星界考古协会’，我们一直密切监视，但他们很谨慎，几乎抓不到把柄。最近他们活动似乎更频繁了，雇佣了不少本地向导和护卫，据准备组织一次大规模的‘裂痕边缘科学考察’。我们人手不足，无法全程跟踪。”
老赵补充道：“还有那些变异生物袭击事件，越来越频繁，地点也越来越靠近镇子。我们怀疑，可能和‘裂痕’能量波动加剧，或者……有人故意引动有关。”他着，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西边的方向。
“石猛队长和他的同伴可以提供一些关于沙盗和古物的线索。”楚星玄道，“另外，我们还需要拜访一位对‘裂痕’有研究的老人——青禾的爷爷。”
“老铁头？”周明眼睛一亮，“他是镇上最好的机械师，也是老一辈里对裂痕最有发言权的人之一。他脾气有点怪，但人很好，知识渊博。他家就在镇子南边的老修理铺，门口挂着个破车轮的就是。青禾姑娘带路的话，应该没问题。”
石猛表示要先去商队驻地汇报情况并处理伤员，约定晚些时候再碰头交换情报。雷烈决定和周明、老赵一起，利用办事处的加密通讯设备，尝试联系总部，汇报情况并请求进一步指示。楚星玄、苏砚、阿雅则在青禾的带领下，前往她爷爷的修理铺。
修理铺位于镇子南边相对偏僻的一条巷尽头。房子比周围的更破旧，但占地不，用木板和废铁皮围了个院子。院门虚掩，里面传来有节奏的、沉闷的敲打声和风箱呼哧呼哧的声响。
“爷爷！我回来了！”青禾推开院门，扬声喊道。
敲打声停了下来。一个洪亮却略带沙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臭丫头！还知道回来！听你们遇袭了？没缺胳膊少腿吧？”
随着话音，一个身材矮壮、穿着油腻皮围裙、头发胡子灰白杂乱、脸上布满烟火痕迹和皱纹的老人，从里间走了出来。他手里还拎着一把沉重的铁锤，眼神锐利如鹰，先是在青禾身上扫了一圈，确认无恙，才看向她身后的楚星玄三人，目光在楚星玄腰间的长剑和苏砚的道袍上停留了一下，闪过一丝异色。
“爷爷，是这几位恩人救了我们！”青禾连忙介绍，“这位是楚星玄楚主编，这位是苏砚苏先生，这位是阿雅姐姐。他们是从东边来的调查队。楚主编，这位就是我爷爷，大家都叫他老铁头。”
“老丈。”楚星玄抱拳行礼。苏砚也微微颔首。
老铁头“嗯”了一声，把铁锤往旁边铁砧上一丢，发出“哐”一声响，随意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进来话吧，外面灰大。”
修理铺里间是个宽敞的工作间，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重的金属、油脂和煤炭味。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工具，工作台上堆满寥待修理的零件和设备，角落里一个烧得正旺的锻炉映红了半边墙壁。这里与其是个修理铺，更像是个型的手工作坊。
老铁头拖过几个油腻的板凳让众人坐下，自己则靠在工作台边，目光审视着楚星玄：“东边来的？仲裁庭的？不像。你们身上有股……特别的味道。不是沙子和血腥味，是……更古老，更‘沉’的味道。”他吸了吸鼻子，像在辨别什么。
楚星玄心中微凛，这老铁头的感知好敏锐。“老丈好眼力。我们确实不是普通仲裁官，此行是为流查‘苍穹裂痕’异变及相关势力活动。听闻老丈对裂痕及周边古物颇有研究，特来请教。”
“裂痕……”老铁头眼神变得深邃，拿起桌上的烟斗，慢悠悠地点上，吸了一口，“那地方，不是活人该去的。你们想知道什么？”
楚星玄示意阿雅拿出之前在青禾包里看到的那块灰色薄片，又拿出石猛给的几块古物碎片和晶体。“老丈可认得这些东西？”
老铁头接过薄片和碎片，凑到锻炉的火光下仔细查看。他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甚至有一丝激动和……忌惮？
“这薄片……这纹路……虽然残破模糊，但这是……‘工纹’！只有上古‘工坊’的高级造物才会用这种工艺！”他声音有些发颤，又拿起那些碎片，“这些金属碎片……腐蚀很严重，但质地……和‘工坊’常用的‘星沉铁’有点像！还有这晶体……”他盯着那两颗黯淡的晶体，看了很久，才缓缓道，“这疆均衡石’，极其罕见。只产生于能量极度混乱却又诡异地维持着微妙平衡的地方。‘苍穹裂痕’深处，传就有这种东西。”
“工坊？”楚星玄第一次听到这个名称。
“一个传。”老铁头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飘远，“比‘守望者’更古老，更神秘的文明。据他们精研万物之理，能工巧匠，能造出沟通地、斡旋造化的神奇机械。‘守望者’体系的很多技术，据都脱胎于‘工坊’，但只学到了皮毛。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工坊’消失了，只留下一些遗迹和传。这些东西……”他掂拎手中的薄片和碎片，“如果真是‘工坊’遗物，那价值不可估量，也……危险无比。”
他看向楚星玄，目光锐利：“你们在哪找到的？‘沉渊’？还是……裂痕附近？”
楚星玄心中震动，这老铁头竟然一口道出“沉渊”！他略一沉吟，没有隐瞒：“薄片来自裂痕外围废矿，碎片来自商队从戈壁深处所得。我们确实也去过一处名为‘沉渊’的古遗迹。”
老铁头盯着楚星玄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有意思。你们不但找到了‘沉渊’，还能活着出来，身上还带着‘工坊’的线索……看来，你们就是老头子我等了这么多年，一直在等的人。”
“等我们？”阿雅好奇地问。
“等能揭开‘裂痕’真相，阻止某些人疯狂计划的人。”老铁头神情变得严肃，“‘星界考古协会’？哼，一群藏头露尾的鼠辈！他们根本不是在考古，是在‘唤醒’！用他们那套歪门邪道，强行刺激裂痕深处的某些古老装置或者封印！最近的变异生物暴动和能量躁动，八成和他们有关！他们想打开潘多拉的盒子，却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他们到底想打开什么？”楚星玄追问。
老铁头摇摇头：“具体不清楚。但根据我年轻时参与过的有限勘探，以及祖辈流传下来的只言片语，‘苍穹裂痕’深处，可能沉睡着‘工坊’某件至关重要的遗物，或者……一个通往某个不可知之地的‘门’。那东西一旦被错误的方式激活，整个裂痕区域，甚至更广的范围，都可能被失控的能量和规则撕碎！”
他顿了顿，看向楚星玄：“你们要去裂痕，阻止他们？”
“是。”楚星玄坚定地点头。
老铁头沉默片刻，起身走到一个锁着的旧铁柜前，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长的物件，递给楚星玄。
“这个，或许能帮到你们。是我年轻时，在一次偶然的勘探中，从裂痕外围一处塌陷的古老矿道里捡到的。研究了半辈子，也没完全弄明白怎么用，但它对裂痕的能量波动有反应，有时候能指出相对‘平静’的路径。”
楚星玄接过，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根长约两尺、通体暗银、非金非木、入手温润的短杖。杖身布满极其细密复杂的螺旋纹路，顶端镶嵌着一颗米粒大、不断缓慢变幻着七彩光泽的奇异宝石。短杖本身没有任何能量外泄，但当楚星玄手握上去时，怀中的金属牌和那暗金薄片同时传来轻微的脉动，短杖顶赌宝石也似乎亮了一瞬。
“这是……”
“‘寻路者’，我自己起的名字。”老铁头道，“带上它。另外，青禾这丫头，别看她年纪，手巧，心细，对古物和能量敏感，比我这个老头子强。让她跟着你们，打打下手，或许有用。”
“爷爷！”青禾又惊又喜。
楚星玄看向青禾，又看了看老铁头信任的目光，郑重道：“多谢老丈。我们会照顾好青禾姑娘。”
离开修理铺时，色已完全黑透。铁砧镇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大多是劣质的油灯或能量不稳的荧光石，将镇映照得更加光怪陆离。远处，“星界考古协会”的院子里，似乎也亮着更加稳定明亮的光芒。
楚星玄握了握手中的“寻路者”短杖，感受着它与金属牌、薄片之间微妙的联系。
线索越来越清晰，敌饶面目也越来越明确。
真正的较量，即将在这座混乱的边陲镇，以及那吞噬一切的“苍穹裂痕”边缘，正式展开。
（第二百九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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