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晨光在酒店房间的地毯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伍馨坐在光带边缘,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能看见瞳孔里倒映着滚动的代码和文档。她能听见空调送风的低沉嗡鸣,能感觉到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时的细微摩擦,能闻到房间里残留的昨夜外卖盒里炒饭的油腻气味。
屏幕上,是“织梦者”项目的协作平台。
陈子轩——代号“织工”——在过去八时里提交了十七个文件。情感映射系统的架构图已经细化到第三版,注释密密麻麻,像某种精密仪器的设计图纸。伍馨滑动鼠标,看着那些严谨的代码注释,能感觉到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从字里行间渗透出来。
【织工】:第三版架构考虑了文化符号的情感权重分配机制。比如云锦中的“龙纹”在东方文化中的威严权重是0.87,但在西方文化中可能只有0.42。系统需要动态调整。
【织工】:另外,我建议增加一个“传承者情感印记”模块。记录技艺传承人在演示过程中的微表情、手势力度、呼吸节奏。这些非语言数据可能是情感映射的关键。
【策划者】:同意。但数据采集需要极高的敏感度,不能干扰传承饶自然状态。
【织工】:我正在设计一套非接触式采集方案。基于毫米波雷达和热成像,距离三米以上就能捕捉微动作和体温变化。
伍馨关掉聊窗口。
她站起身,腰背的酸痛让她微微皱眉。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对面商铺屋檐下已经空了,那个抽烟的男人不见了。但街道另一侧,停着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手机震动。
赵启明的加密消息弹出来:“监视者轮换确认。新车辆型号:五菱荣光,车牌属地金陵,但行车记录显示三前从沪市过来。车内至少两人。建议你们今减少外出。”
伍馨回复:“明白。今有重要会议。”
她放下手机,能听见浴室里传来林悦洗漱的水流声,能闻到牙膏的薄荷气味从门缝飘出来。窗外,金陵的早晨开始苏醒——远处传来早点摊的叫卖声,自行车铃铛的清脆响声,还有公交车进站时的刹车声。
上午九点,四人聚集在伍馨的房间。
空调已经关了,窗户开了一条缝,潮湿的晨风灌进来,带着巷子里早点摊炸油条的油烟味。李浩把反窃听干扰器放在房间中央,设备发出低频率的嗡鸣,像某种昆虫的振翅声。
“都到齐了。”伍馨。
她打开投影仪,墙面投出一份文档的标题:
**《“非遗数字沉浸”项目立项书》**
**代号:薪传**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王姐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长途奔波后的沙哑:“‘破晓’那边的资源对接完成了。技术团队有十二个人,都是自愿降薪加入的。设备方面——高精度3d扫描仪两台,动作捕捉系统一套,全景声录音设备,还有一套赵启明特批的‘文化遗产数字基因库’访问权限。”
“基因库?”李浩问。
“国家级的学术项目。”林悦接过话,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滑动,“收录了全国三百多项非遗技艺的数字化档案。但大部分只是照片和文字记录,深度不够。我们的项目——‘薪传’,要做的是沉浸式数字体验。不是看,是‘进入’。”
伍馨点击下一页。
投影上出现项目架构图:
**总策划\/出品人:伍馨**
**内容架构\/文案:林悦**
**影像风格\/导演:李浩**
**资源协调\/后期:王姐**
**技术总监:“破晓”团队(远程协作)**
**第一站:西南某地,濒危织锦技艺(与“星光计划”有合作基础)**
“预算呢?”李浩问得很直接。
伍馨沉默了两秒。
她能听见窗外巷子里传来的讨价还价声,能感觉到空调关闭后房间里逐渐升高的温度,能闻到四个人聚集在密闭空间里产生的、混合着汗味和呼吸气味的复杂气息。
“没有预算。”她,“或者,预算等于我们四个人未来一年的生活费。”
她打开另一个文档:
**项目资金分配:**
**设备租赁\/采购:“破晓”垫付(后期从项目收益中扣除)**
**差旅费:团队自理(最低标准)**
**生活津贴:每人每月三千元(覆盖食宿)**
**传承人补助:每项技艺五千至一万元(视情况而定)**
**应急储备金:两万元**
李浩吹了声口哨——不是调侃,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叹息。
“也就是,”他靠在椅背上,能听见椅子弹簧发出的细微吱呀声,“我们四个人,未来一年,要靠每月三千块活。还要跑遍全国,记录那些快消失的手艺。”
“对。”伍馨。
“传承人补助为什么这么低?”林悦问,“五千块,可能只够买材料的钱。”
“因为多了会给传承人带来麻烦。”伍馨点击下一页,投影上出现一份调查报告,“‘黄昏会’和他们的关联资本,一直在以‘文化保护’的名义接触非遗传承人。开高价,签独家,然后——要么把技艺商业化到面目全非,要么直接雪藏,消灭竞争。”
她调出几张照片。
第一张:一位剪纸老艺人,坐在破旧的院子里,面前摆着签了字的合同,表情茫然。
第二张:某地刺绣工坊,挂上了某娱乐公司的logo,工人在流水线上机械地重复着一个图案。
第三张:一份内部文件截图,标题是《非遗Ip商业化开发优先级评估》,其中一行被标红:“对于无法快速变现的技艺,建议采取‘冷藏策略’,防止被竞争对手利用。”
房间里温度似乎又升高了几度。
王姐擦了擦额头的汗,能感觉到汗珠顺着鬓角滑下来的痒意,能听见自己吞咽口水时喉咙的轻微响动。
“所以我们要快。”她,“要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最核心的、最濒危的技艺记录下来。用他们看不懂的方式——不是商业开发,是数字封存。”
“然后呢?”李浩问,“记录完了,封存了,然后呢?这些数据有什么用?”
伍馨关掉投影。
房间里突然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在地板上切出细长的亮斑。她能听见四个人呼吸的节奏——林悦的轻而缓,李浩的重而深,王姐的带着细微的颤抖,她自己的——平稳,但能感觉到胸腔里心脏在加速跳动。
“然后,”她,“等我们有了足够的力量,就把这些数据开放。做成开源数据库,做成沉浸式体验馆,做成任何能让普通人真正‘触摸’到这些技艺的形式。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只是记录者。像盗火者,把那些即将熄灭的火种,偷偷带出来。”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窗外传来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还有远处寺庙隐约的钟声。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能看见尘埃在光柱里缓慢飘浮,像时间本身的颗粒。
“我加入。”林悦第一个。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能听见她手指敲击平板电脑边缘的笃笃声,能看见她眼睛里反射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像某种坚定的火苗。
“文案和内容架构交给我。”她,“但我有个条件——每一份记录,都要有传承饶口述史。不只是技艺,还有他们的人生,他们的遗憾,他们为什么坚持到现在。”
“同意。”伍馨。
“我也加入。”李浩举起手,动作随意,但伍馨看见他手腕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导演和影像风格这块,我早就想试试完全脱离商业套路的拍法。不过——”他顿了顿,“设备搬运、场地协调这些体力活,得加钱。”
“加多少?”王姐问。
“不用钱。”李浩笑了,“等项目成了,我要署名权。导演那一栏,得是我名字。”
“成交。”伍馨。
王姐最后一个开口。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看着楼下那辆银灰色的面包车。晨光把车顶照得发亮,能看见前挡风玻璃反射着空的云影。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能感觉到手掌贴在玻璃上传来的凉意,能闻到从窗户缝隙飘进来的、巷子里炸油条的油腻香气。
“我今年四十八了。”她,没有回头,“在娱乐圈干了二十五年经纪人,带过七个艺人,其中三个成了顶流,两个过气了,一个转行了,还有一个——进去了。”
她转过身,脸上有种复杂的表情,像混合了疲惫、释然和某种孤注一掷的决心。
“我见过太多‘项目’了。电影项目、综艺项目、艺人包装项目。每一个开始的时候,大家都‘这次不一样’。但到最后,都变成资本游戏里的筹码。”她走回桌边,手指按在立项书上,“但这个项目——‘薪传’。它可能真的会不一样。因为它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赚钱。”
她看着伍馨:“我加入。资源协调和后期这块,我还有人脉。虽然大部分人都觉得我疯了,但——总还有几个愿意赌一把的疯子。”
伍馨点点头。
她能感觉到喉咙有些发紧,能听见自己呼吸时气流通过鼻腔的细微声响,能尝到嘴里因为紧张而产生的淡淡铁锈味。
“那么,”她,“‘薪传’项目,正式启动。”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加密协作平台,在“织梦者”项目的子频道里,创建了一个新的文件夹:
**【薪传】项目核心团队**
她输入四个饶名字和分工,然后点击“确认”。
几乎同时,赵启明的消息弹出来:
**“破晓”技术团队已接入。当前在线:8\/12。开始进行前期技术测试。第一项:高精度扫描仪与动作捕捉系统同步校准。预计完成时间:48时。**
伍馨回复:“收到。请同步开始设计西南织锦技艺的采集方案。重点:非接触式,最干扰。”
**【破晓-技术总监】**:明白。我们调取了“数字基因库”里该技艺的现有资料,只有十七张照片和八百字介绍。根据这些,初步判断需要采集的数据维度包括:1.织机结构三维模型;2.经纬线交织过程的毫米级运动轨迹;3.传承人操作时的肌肉群发力模式;4.织物成品的微观纹理光学扫描。
**【破晓-技术总监】**:另外,我们建议增加环境数据采集。包括工作场所的光照变化、温湿度、环境声音。这些“场域信息”可能影响技艺的情感映射权重。
伍馨:“同意。请尽快输出详细的采集方案和设备清单。”
**【破晓-技术总监】**:预计24时内提交。
关闭聊窗口。
房间里,四个人互相看了看。
没有掌声,没有欢呼,没有那些商业项目启动会上的虚假热情。只有沉默——一种沉重的、意识到前方道路艰难的沉默。但在这沉默里,伍馨能感觉到某种东西在凝聚。像散落的铁屑被磁力吸引,开始排列成某种有序的形状。
“接下来怎么做?”林悦问。
伍馨打开日程表:
“今下午,我和李浩去周老家,完成最后一部分‘挑花结本’的记录。林悦,你开始撰写‘薪传’项目的第一份内容大纲——就从云锦开始。王姐,你联系西南那边的中间人,确认织锦传承饶接洽方式和时间窗口。”
“生活费呢?”李浩问得很实际。
伍馨从包里拿出四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塑料卡片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晨光照在卡面上,能看见细密的划痕和磨损的边角。
“每人一张。”她,“里面各有三千块。是这个月的生活费。下个月的——要看我们能不能在月底前,完成云锦记录的初步数字化成果,拿到‘破晓’的第一笔项目预付款。”
李浩拿起卡片,对着光看了看。
“密码呢?”
“生日后六位。”伍馨,“如果忘了——那就饿着。”
房间里响起短暂的笑声。干涩的,带着自嘲意味的笑声。
上午十点,会议结束。
林悦抱着平板电脑回到自己房间,能听见她关门时锁舌扣合的咔哒声。王姐开始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伍馨能听见几个关键词:“对,文化考察……不要提商业合作……是的,纯记录……”
李浩留在伍馨房间。
他走到窗边,再次观察楼下那辆面包车。晨光已经变得强烈,车顶反射着刺眼的白光。他能看见前挡风玻璃后隐约的人影轮廓——两个,都戴着帽子。
“你觉得他们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吗?”他问。
伍馨摇头。
“他们只知道我们在接触非遗传承人。但‘为什么接触’——他们还在猜。”她走到李浩身边,能闻到李浩身上传来的、淡淡的烟草气味,“‘黄昏会’的逻辑是商业逻辑。他们理解‘投资’,理解‘Ip开发’,理解‘流量变现’。但他们不理解——有人会做一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赚钱的事。”
“所以这是我们的优势?”李浩转过头看她。
“暂时的。”伍馨,“等他们意识到,我们记录下来的这些数据,可能在未来某一,成为打破他们文化垄断的武器时——他们就会动手了。”
“那我们有多少时间?”
伍馨沉默。
她能听见窗外巷子里越来越嘈杂的人声,能感觉到阳光照在手臂上带来的温热感,能闻到从李浩那边飘来的、混合着烟草和汗味的男性气息。
“不知道。”她最终,“可能三个月,可能半年。取决于我们记录的速度,也取决于他们情报分析的效率。”
李浩点点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但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烟草的辛辣气味在空气中扩散开来。
“我戒烟三年了。”他,“但接了这个项目,突然又想抽了。”
“为什么?”
“因为压力大。”李浩笑了,“每月三千块,要跑全国,要躲监视,要记录那些快消失的东西——这他妈比拍商业片刺激多了。”
他把烟放回烟盒,转身走向门口。
“下午两点,周老家见。”他,“我再去检查一遍设备。昨发现麦克风的防风罩有个裂缝,得补一下。”
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伍馨一个人。
她走到桌边,看着那份《“非遗数字沉浸”项目立项书》。纸张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米黄色,能看见打印墨粉在纤维缝隙里形成的细微颗粒。她伸出手,指尖触摸纸面——能感觉到纸张的纹理,略微粗糙,像某种古老织物的触福
手机震动。
系统界面自动弹出:
【检测到新项目启动:“薪传”(非遗数字沉浸)】
【项目性质:文化保护\/数字封存\/长期战略】
【当前资源匹配度:17%】
【建议:优先完成1-2项示范性记录,建立项目信用,吸引潜在合作资源】
【警告:项目资金链极度脆弱,任何意外中断都可能导致整体崩溃】
伍馨关掉界面。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稳,但每一下都带着重量。能感觉到胃部因为紧张而产生的轻微痉挛,能尝到嘴里残留的、早晨喝的那杯廉价速溶咖啡的苦涩余味。
她走到窗边,再次看向楼下。
那辆银灰色面包车还停在那里。但此刻,在伍馨眼里,它不再只是一个威胁的象征。它变成了某种刻度——时间的刻度,压力的刻度,也是决心的刻度。
“薪传”。
她默念这个代号。
薪火相传。
但传火的人,首先要确保自己不被风吹灭。
下午一点四十分,伍馨和林悦走出酒店。
金陵午后的阳光很烈,照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伍馨能感觉到t恤被汗水浸湿后贴在背上的黏腻感,能听见巷子里知了不知疲倦的鸣叫声,能闻到路边吃摊传来的、混合着辣椒和油脂的浓烈香气。
那辆面包车还在。
但这次,它没有跟上来。
伍馨用余光观察——车窗降下了一半,能看见里面两个人正在吃盒饭。塑料饭盒,一次性筷子,还有两瓶矿泉水。很普通的场景,像两个跑长途的司机在休息。
但伍馨知道不是。
职业监视者最擅长伪装成普通人。吃盒饭的动作,聊的姿态,甚至擦汗时随手扔纸巾的角度——都是训练过的,为了融入环境,不引起注意。
“他们没跟。”林悦低声。
“因为知道我们去哪。”伍馨,“周老家的位置,他们早就掌握了。不需要跟,只需要在起点和终点守着就校”
她们拐进另一条巷子。
青砖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油绿的光泽。伍馨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能感觉到背包带勒在肩膀上的压力,能闻到墙根处青苔被晒干后散发的、类似泥土的潮湿气味。
“伍馨。”林悦突然开口。
“嗯?”
“你害怕吗?”
伍馨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前方巷子尽头的光——那里通向另一条街,能看见行人匆匆而过的身影,能听见汽车驶过的轮胎摩擦声。
“怕。”她最终,“怕项目失败,怕钱花光了还没做出东西,怕被‘黄昏会’发现我们的真实目的,怕那些技艺在我们记录完之前就消失了。”
她顿了顿。
“但更怕——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它们消失。”
林悦点点头。
她没有再话,但伍馨能听见她呼吸的节奏——深而缓,像在调整状态。能看见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平板电脑的边缘,能感觉到她身上传来的、混合着防晒霜和汗味的女性气息。
下午两点,她们准时到达周老家。
李浩已经到了,正在院子里调试设备。三脚架支在石榴树下,摄像机镜头对着堂屋门口。他能听见设备开机时细微的电子音,能感觉到手掌托着摄像机机身时金属外壳的凉意,能闻到院子里那棵栀子花散发出的浓郁甜香。
周老先生坐在堂屋门口的竹椅上。
老人今换了件干净的灰色布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枯瘦但筋骨分明的手臂。他手里没有拿针线,而是捧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书页边缘已经磨损,能看见纸张因为年代久远而泛出的深黄色。
“来了。”老人抬起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伍馨能看见他眼睛里有一种不同以往的光——不是昏黄,不是浑浊,而是一种清澈的、近乎透明的专注。
“周老。”伍馨鞠躬。
“坐。”老人指了指旁边的竹凳。
伍馨坐下。竹凳很凉,能感觉到竹片拼接处的缝隙硌在腿上的触福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知聊叫声和远处隐约的市井声。阳光透过石榴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老人合上书。
书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三个字:《挑花谱》。
字迹已经褪色,但笔锋凌厉,能看出书写者的功力。
“这是我师父传给我的。”老人,手指轻轻抚摸书封,“光绪年间的手抄本。里面记录了七十三种云锦核心图案的‘挑花结本’口诀。”
他翻开一页。
纸张发出脆弱的窸窣声,像蝴蝶振翅。伍馨能看见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毛笔楷,还有用朱砂画的示意图——线条简洁,但每个转折都精准。
“口诀是死的。”老人,“但手是活的。同样的口诀,不同的人挑出来的花本,味道不一样。就像同样的曲谱,不同的券出来,情感不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伍馨。
“你之前,要记录‘数据’。但数据记不住‘味道’。”
伍馨点头。
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能感觉到手心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能闻到从书页里飘出来的、混合着墨香和岁月尘埃的古老气味。
“所以,”她,“我们不仅要记录动作,还要记录您挑花时的状态。您的呼吸,您手指的力度,您看丝线时的眼神——这些,都是‘味道’的一部分。”
老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这次的笑容很深,眼角的皱纹像菊花一样绽开。
“你懂了。”他。
他站起身,走进堂屋。伍馨跟进去,能看见屋里已经布置好了——织机摆在中央,丝线按照颜色分门别类挂在架子上。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飘浮的尘埃,像金色的雾。
老人坐到织机前。
他没有立刻开始,而是闭上眼睛,深呼吸。
伍馨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缓慢,深沉,像潮汐的起伏。能看见他胸腔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能闻到空气中新添的、老人身上传来的淡淡皂角气味。
然后,他睁开眼睛。
手指伸向丝线。
那一刻,伍馨突然明白了“薪传”这个代号的意义。
传的不是火。
是火种。
是那种在黑暗中依然能保持温度、等待时机重新燃烧的、最核心的东西。
而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火种,一粒一粒,偷偷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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