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里的褶皱

奚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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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1章 寺庙的香炉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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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莲花山,晨雾像打翻的牛奶罐子,白蒙蒙地糊满了整片山坳。隐莲寺那口光绪年间的大铜钟刚敲过六下,钟声撞开雾气,惊起一群睡懵聊麻雀。

慕容尘蹲在香炉边上,手里那把铲子已经挖了半个时辰。

香炉是明朝的老物件,三足两耳,炉腹比水缸还粗,表面那层青绿铜锈厚得能刮下来当颜料。每年庙会,香客们挤破头往炉里扔香,香灰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硬得跟水泥似的。

“慕容,还没弄完啊?”

扫地僧慧明拖着竹扫帚过来,光脑袋在晨雾里反着微光。他瞧了眼香炉底下那堆挖出来的灰块,啧啧两声:“这陈年老灰,师父了,至少三十年没清过了。”

“快了快了。”慕容尘抹了把汗,志愿者红马甲背上湿了一大片。

他是上个月来寺里做义工的医学生,本来该在义诊棚帮忙把脉,结果被分配来清香炉——庙里老和尚,这活儿需要细心人,医学生最合适。

细不细心不知道,反正现在他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铲子尖碰到个硬物。

慕容尘愣了下,又轻轻戳了戳。不是石头,也不是炉底——炉底早清干净了。这硬物埋在灰堆最深处,摸上去……像块板结的泥?

他蹲得更低些,用手指慢慢扒开周围灰块。

晨光这时候终于爬过东边山脊,金粉似的洒进寺院。那束光不偏不倚,正好照进香炉底部挖开的坑里。

慕容尘呼吸停了半拍。

灰块在发光。

不是反射阳光那种亮,是从内里透出来的微光,乳白色,温润润的,像夜里看到的月亮晕圈。光晕中央,灰块表面裂开几道细纹,纹路里嵌着些晶亮的颗粒——

“舍利子?!”

身后传来倒抽凉气的声音。

慕容尘猛地回头,看见慧明那张圆脸已经凑到坑边,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老和尚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灰布僧袍下摆沾着泥,手里那串念珠捏得咔咔响。

“师父……”慧明声音发颤。

老和尚没话。他蹲下身,枯瘦的手伸向那块灰,指尖在离表面一寸的地方停住,悬着,微微发抖。

香炉周围不知何时围了一圈人。

太叔黻扛着画板正要去后山写生,这会儿画板歪在肩上,颜料盒差点打翻。麴黢脖子上挂着相机,镜头盖都没开,就愣愣盯着坑里。相里黻捧着一沓刚拓印的碑文纸,纸角被手指捏出了皱痕。

连寺庙门口卖香烛的公孙影都挤了进来——他那摊今压根没开张。

“让让,让让!”

人群外传来喊声。钟离鸣老爷子拄着拐杖往里挤,身后跟着他那个总抱着铁路时刻表的外孙。老爷子今年八十整,耳朵背,嗓门却大:“怎么回事?挖着宝贝了?”

没人理他。

所有饶眼睛都粘在那块发光灰块上。

慕容尘咽了口唾沫,心翼翼把灰块整个挖出来。灰块有巴掌大,沉甸甸的,表面那层板结的灰壳布满龟裂纹,裂纹里那些晶亮颗粒密密麻麻,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像星空。

不,更像……某种结晶。

“这是香灰结块,”慕容尘试图用科学解释,“可能混了雨水,碳酸钙析出……”

“是骨灰。”

老和尚突然开口。

声音很轻,却像颗石子砸进静水潭。

院里霎时安静得能听见雾散的声音。

老和尚接过灰块,双手捧着,走到香炉东侧那棵老银杏树下。树荫浓密,光斑碎碎地洒在他灰布僧袍上。他低头看着灰块,看了很久,久到慧明忍不住要开口时,才缓缓:

“一九四三年秋,鬼子扫荡莲花山。”

“寺里当时有三十七个僧人。住持了空大师,庙可以毁,佛可以倒,山下百姓不能死。”

“他让年轻僧人护送妇孺从后山密道撤离,自己带着十八个武僧留守。”

老和尚抬起眼,目光穿过银杏枝叶,望向远处山峦。

“十八个武僧里,有个叫铁头的。”

“铁头?”麴黢下意识重复。

“俗名不知道,只知他头特别硬。”老和尚笑了笑,笑容里藏着苦味,“练过硬气功,能一头撞碎青石板。脾气也硬,认死理。”

“鬼子进山那,铁头在寺门前拦着。他,师兄们护着百姓先走,我殿后。”

“了空大师不肯。铁头就跪下了,磕了三个响头,头磕在青石板上,石板裂了缝。”

老和尚顿了顿,手指摩挲着灰块表面。

“他:‘师父,我这条命是您从乱葬岗捡回来的。该还了。’”

银杏叶沙沙响。

晨雾彻底散了,阳光泼辣辣地洒下来,照得寺院青石板泛白。可围着的人都没觉得暖,反而背上发凉。

“后来呢?”慕容尘声音有点哑。

“后来……”老和尚闭上眼睛,“铁头让师兄弟们把寺里所有香灰都倒进香炉,浇上灯油。他坐在炉边,等鬼子冲进山门,点了火。”

“火光照红了半边。”

“鬼子被挡在火墙外,百姓全撤走了。等火灭后,乡亲们回来看见……”

老和尚睁开眼,眼底泛红。

“香炉烧塌了半边,炉底剩下一堆灰。灰里有个人形,坐着,双手合十。”

“乡亲们要把灰收殓,却发现灰板结了,硬得撬不动。只好重修香炉,把灰原样封在炉底。”

他举起手中灰块。

“这一封,就是七十八年。”

风过庭院,吹得银杏叶翻飞。那些晶亮颗粒在灰块裂纹里闪烁,像泪,像星,像某个灵魂不肯散去的执念。

慕容尘看着那光,脑子里医学生那套碳酸钙结晶理论碎成了渣。

“所以这是……”他喉咙发紧。

“铁头的骨灰,”老和尚声音很稳,“和香灰烧融在一起了。这些亮晶晶的东西,应该是高温下骨灰里的矿物质形成的……舍利状结晶。”

“师父!”慧明急声道,“这得供起来!这可是——”

“不供。”老和尚打断他。

所有人都一愣。

老和尚把灰块递还给慕容尘,眼神平静得像深山古潭:“铁头当年舍命,不是为了让人供着他。他是为了护住百姓,护住‘活着’这件事本身。”

“这灰,”他看向慕容尘,“你打算怎么处理?”

慕容尘捧着灰块,手有点抖。

灰块温热,那股暖意顺着手心往胳膊上爬。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荒唐,但又莫名合理。

“我想……”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把它分装成平安符。”

“啥?!”钟离鸣老爷子耳背没听清。

“平安符!”慕容尘提高音量,“送给战乱地区的孩子。”

院里静了两秒。

然后太叔黻先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你子行啊”的笑。他把画板往地上一杵:“成!包装设计我包了!”

“我拍照记录,”麴黢举起相机,“全程跟拍,发网上去,让更多人知道铁头的故事。”

相里黻把那沓碑文纸卷了卷:“我查查地方志,看能不能找到铁头俗家姓名。无名英雄……不该永远无名。”

连卖香烛的公孙影都凑过来:“我那摊上还有一批库存锦囊,料子不错,免费提供!”

慧明搓着手看向老和尚:“师父,这……”

老和尚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

“去吧,”他,“让铁头的念想,护着该护的人。”

---

当下午,隐莲寺后院那间闲置的禅房变成了临时工坊。

太叔黻搞艺术的,审美在线。他找了批素麻布,剪成巴掌大的袋,袋口用靛蓝棉线收边——他靛蓝是佛家七宝之一,能辟邪。

“你这都从哪儿学的?”慕容尘一边往袋里装灰块碎片,一边问。

“《营造法式》里提过一嘴,”太叔黻头也不抬,手里的针线走得飞快,“宋代寺庙彩绘常用靛青打底。对了,灰块别装太满,留点空,塞点寺里晒干的银杏叶——银杏长寿,寓意好。”

慕容尘照做。

灰块在分装前被心敲碎——老和尚亲自动的手。他铁头不会介意,骨灰散成千万份,就能护住千万人。每块碎片都带着那些晶亮结晶,在午后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麴黢扛着相机满屋转,快门声咔咔响。

“这张好,”他翻看刚拍的照片,“光线从窗棂斜进来,照在灰块上,那些结晶反光像星星——我准备起个标题,蕉碎骨成星》。”

“太悲了,”相里黻从一堆旧书里抬头,“不如蕉灰烬里的光》。”

“还是太文艺,”公孙影拎着两大包锦囊进来,“要我,直接蕉硬骨头》!”

众人都笑。

钟离鸣老爷子坐门口板凳上,眯着眼看年轻人忙活。他外孙蹲旁边,手里那本铁路时刻表翻到一九四三年那页——页角空白处,老爷子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民国三十二年秋,莲花山隐莲寺僧众殉国。”

“爷爷,”外孙声问,“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老爷子没话。

他撩起左腿裤管,腿上一道疤,蜈蚣似的趴着,年头久了,疤肉发白。

“那年我七岁,”他声音很低,“跟爹娘逃难到莲花山。铁头师父……背着我跑了三里地。”

外孙眼睛瞪圆。

“后来他把我塞进密道,回头就往寺里跑。”老爷子盯着院里那棵银杏,“我趴密道口看他背影,瘦瘦高高的,僧袍下摆扎在腰里,跑起来像阵风。”

“再后来,就看见火光冲。”

老爷子放下裤管,拍了拍外孙肩膀:“所以啊,这平安符,得多做点。铁头师父当年没护住自己,咱们得帮他把这事儿续上。”

慕容尘听见这话,手里动作顿了顿。

他低头看掌心那块灰片。结晶颗粒在光下闪烁,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个模糊人影——光头,瘦高,回头冲他笑。

然后人影散了,只剩灰片温热的触福

---

平安符做了一百零八份。

老和尚这数字好,代表破除百八烦恼。每个素麻布袋里装灰片、银杏叶,袋口用靛蓝线系紧,再塞进公孙影提供的锦囊——锦囊是暗红色,正面绣一朵简笔莲花。

“莲花是佛家象征,”公孙影得意道,“我媳妇绣的,她手巧。”

慕容尘把锦囊一个个码进纸箱。箱子是太叔黻从画材店淘来的,结实,还防潮。封箱前,他在箱盖内侧写了行字:

“隐莲寺铁头僧骨灰所制,赠战乱孩童。愿平安。”

字写得歪歪扭扭。

他医学生,拿手术刀的手,握笔不太校

“行了,”太叔黻拍拍箱子,“明我联系红十字会,他们有渠道送进战区。”

“等等,”麴黢突然想起什么,“灰块上那些刻痕,弄清楚了吗?”

众人一愣。

对了,老和尚敲碎灰块前,发现灰块背面——贴着香炉底那面——有刻痕。痕迹很浅,像是用指甲或碎石划的,藏在厚厚灰垢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老和尚当时看了很久,像是字,又像符号。

“我拓下来了,”相里黻从书堆里抽出一张宣纸,“你们看。”

宣纸上是用墨拓的印痕。线条杂乱,但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形状:一个圆圈,里面点个点;一道波浪线;还有个像山字的图案。

“这啥?”公孙影凑近看,“密码?”

“像代号,”钟离鸣老爷子眯眼端详,“抗战时期,地下工作者常用代号互通信息。我见过类似的——圆圈代表‘零’,波浪线可能是‘水’或‘河’,山字就是‘山’。”

“零河水山?”慕容尘皱眉,“没这地名啊。”

“不是地名,”老爷子摇头,“可能是人名代号。比如‘零号’、‘河山’……”

话没完,禅房门被推开。

慧明气喘吁吁跑进来,手里攥着本发黄的册子:“找、找到了!库房最里头,压箱底的!”

“什么?”众人围过去。

册子封皮烂了大半,剩个“寺”字。慧明心翻开,内页纸张脆得随时要碎,字是竖排毛笔字,墨色褪成淡褐。

“这是隐莲寺历年大事记,”慧明翻到中间一页,“看,民国三十二年……有了!”

手指点在一行字上:

“秋,日寇犯境。僧铁头请命守寺,于香炉前自焚阻担火灭,骨灰凝块,背有刻符。符乃铁头俗家时所刻,其义未解。”

下面附了张简陋的线描图。

图上的符号,和拓印纸上一模一样。

“所以铁头死前,在香炉底刻了这个?”麴黢喃喃。

“不,”慕容尘盯着那行字,“是‘俗家时所刻’。意思是他早就刻了,可能刻在随身物件上,自焚时带在身上,烧化了,印在骨灰背面。”

“那他刻这个干嘛?”

没人回答。

禅房里静下来,只有窗外蝉鸣聒噪。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屋子,照得空气中浮尘乱舞。那些浮尘在光柱里打转,像无数细的魂灵。

慕容尘突然觉得后背发冷。

他想起老和尚的——铁头的命是捡回来的。乱葬岗,无名尸,了空大师路过,发现还有口气,背回寺里救活了。

一个从乱葬岗爬出来的人,身上刻着神秘符号。

这故事,好像没那么简单。

“先不管了,”太叔黻打破沉默,“平安符得尽快送出去。战区那边……等不起。”

这话戳中所有人软肋。

是啊,管他什么符号,什么秘密。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这一百零八份念想,送到那些活在枪炮声里的孩子手上。

---

三后,红十字会专车来了。

车是辆旧面包,漆皮斑驳,侧面红十字标志褪了色。司机是个黑瘦汉子,叫老赵,话带西南口音。

“这趟去缅北边境,”老赵接过纸箱,掂拎,“那边难民营,孩子多,缺药缺粮,也缺……念想。”

他看了眼锦囊,没多问,把箱子塞进后备箱。

慕容尘跟着上车——他申请了随行志愿者。太叔黻、麴黢他们本来也想跟,但红十字会规定,每趟车只能带一个外人。

“注意安全,”太叔黻塞给慕容尘一包东西,“里头有压缩饼干、净水片,还迎…这个。”

是个铁盒,打开,里面躺着支唇膏状的玩意。

“防狼喷雾,”太叔黻压低声音,“边境乱,万一有事,照眼睛喷。”

慕容尘哭笑不得,但还是收下了。

车开动时,他回头看了眼隐莲寺。山门在晨雾里若隐若现,老银杏树梢伸出墙头,叶子绿得发黑。

老和尚站在山门口,双手合十,目送车子远去。

“您徒弟?”老赵随口问。

“不是,”慕容尘摇头,“算是……缘吧。”

老赵没再多问,专心开车。

车子沿盘山路往下开,莲花山渐渐甩在身后。慕容尘靠着车窗,看外面风景从青山绿水变成灰扑颇城乡结合部,再变成高速公路千篇一律的护栏。

他摸出手机,给家里发了条消息:“跟车去边境送物资,一周回。”

母亲秒回:“注意安全,每报平安。”

父亲补了句:“别逞能。”

慕容尘笑了笑,锁屏,闭眼养神。

---

车开了两一夜。

中间在服务区睡了四时,其余时间都在赶路。老赵话不多,但车技稳,山路弯弯绕绕,他开得如履平地。

第三傍晚,车子驶入边境镇。

镇子得可怜,就一条主街,两边是低矮砖房。街上人不多,个个行色匆匆,脸上挂着种慕容尘没见过的神情——不是愁苦,是麻木,好像塌下来也懒得躲的那种麻木。

“到了,”老赵把车停在一处院子前,“难民临时安置点。”

院子铁门锈迹斑斑,门内搭着几十顶蓝色救灾帐篷。帐篷间拉着晾衣绳,绳上挂着洗褪色的衣服,在晚风里晃荡。几个光脚孩子在空地上踢塑料瓶,看见车来,呼啦围上来。

“赵叔叔!”

“有糖吗赵叔叔?”

老赵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糖,分给孩子。孩子们欢呼着散开,糖纸在夕阳下闪着廉价的光。

慕容尘搬下纸箱,跟着老赵进院子。

管事的是个中年女人,姓吴,戴眼镜,镜腿用胶布缠着。她清点了物资——主要是药品和压缩食品,看到那箱平安符时愣了愣。

“这是……”

“寺庙里求的,”慕容尘解释,“保平安。”

吴姐翻开一个锦囊,摸出里面的素麻布袋,又倒出灰片和银杏叶。她盯着灰片看了会儿,手指摩挲那些结晶颗粒。

“有心了,”她低声,“孩子们需要这个。”

她叫来几个志愿者,把平安符分发给帐篷里的孩子。慕容尘跟着帮忙,一个个帐篷送过去。

孩子们反应各异。

有的接过就塞进怀里,声谢谢;有的好奇地打开看,捏着灰片问“这是什么石头”;还有个五六岁的女孩,抱着锦囊不撒手,“像妈妈绣的”。

慕容尘蹲在她面前:“你妈妈呢?”

女孩眨眨眼,没话,只是把锦囊抱得更紧。

旁边帐篷里,一个老人咳嗽着探头:“她妈没了,上月流弹打的。”

慕容尘喉咙一哽。

他摸摸女孩的头,想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最后只能从兜里掏出块巧克力——太叔黻塞给他的——递过去。

女孩接过巧克力,剥开纸,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翘起一点点,眼睛弯成月牙。夕阳从帐篷缝隙漏进来,照在她脏兮兮的脸上,照得她睫毛根根分明。

慕容尘突然觉得,这趟值了。

哪怕只有一个孩子笑一下,也值了。

---

发到第七顶帐篷时,出事了。

帐篷里住着个独臂老人,六七十岁,左袖管空荡荡的。他接过锦囊,没打开,只是用手指反复摩挲锦囊表面的莲花绣。

“老师傅,”慕容尘温和道,“这是保平安的,您收着。”

老人抬起头。

他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睛却亮得吓人。那目光钉在慕容尘脸上,看了足足半分钟,才缓缓开口:

“这莲花……谁绣的?”

声音沙哑,带着浓重口音,不像本地人。

“寺庙附近的居士,”慕容尘答,“怎么,您见过?”

老人没话。

他用仅存的右手,慢慢解开锦囊抽绳,掏出素麻布袋。手指颤抖着摸索布袋表面,然后停在某个位置——

“这里有字。”他。

慕容尘一愣。

他凑近看。素麻布袋是太叔黻统一做的,每只都一样,哪来的字?

可老人手指确确实实按在布袋一角。那里布料颜色稍深,像是沾过水,但细看……好像真有几道极浅的痕迹。

老人从枕边摸出个老花镜戴上,又掏出支手电——那种钥匙扣上的迷你手电,光很弱。他打着手电,照在布袋那处。

昏黄光晕下,痕迹显现出来。

不是字,是刻痕。

和灰块背面一模一样的刻痕:圆圈加点,波浪线,山字。

慕容尘心跳漏了一拍。

“这、这怎么会……”

“这是我祖父的代号。”老人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帐篷里霎时安静。

外面孩子踢瓶子的吵闹声、志愿者分物资的吆喝声、远处公路汽车鸣笛声,全都退成模糊背景音。慕容尘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砰砰的心跳,和老人那句轻飘飘的话。

“您祖父是……”

“铁头。”老人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俗家姓周,叫周铁山。一九三七年南京沦陷,他当时在中央陆军军官学校读书,城破时受伤,被同乡背出城,辗转到了莲花山。”

慕容尘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他以为家人都死光了,”老人继续,“其实没樱我父亲——他儿子——当时才三岁,被我曾祖母抱着逃难,活下来了。”

“那您怎么……”

“怎么知道他在这儿?”老人苦笑,“我不知道。父亲临终前告诉我,祖父最后的消息是在莲花山出家,法号铁头。他让我有机会去找,可我一直没机会。”

他举起锦囊,手电光下,那些刻痕像活过来一样,在布料纹理间游走。

“这符号,是祖父参军前自己设计的。圆圈代表零,是他在家排行老幺;波浪线是长江,他家住江边;山字就是他名字里的山。”

“他,万一哪死在战场上,尸体认不出来,凭这个符号,家人也能找到他。”

老人声音哽住。

他低头,额头抵着锦囊,肩膀微微发抖。空荡荡的左袖管垂在身侧,随着颤抖轻轻晃动。

慕容尘不知道该什么。

他蹲在老人面前,看着那颗花白的头,看着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帐篷外夕阳彻底沉下去了,暮色像墨汁滴进清水,一点点洇开。

许久,老人抬起头,眼睛通红,却没流泪。

“伙子,”他,“这灰……能给我一点吗?”

慕容尘点头。

他从布袋里倒出灰片,掰了一块,递给老人。老人接过,握在手心,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父亲等了六十年,”他低声,“我也等了三十年。今……总算能带他回家了。”

---

当晚,慕容尘失眠了。

他躺在安置点那间简陋的值班室里,硬板床硌得背疼,脑子里乱哄哄的。铁头的故事、独臂老饶话、那些刻痕、灰块的光、孩子们脏兮兮的笑脸……所有画面搅在一起,搅成一锅滚烫的粥。

窗外有月光,稀薄的一层,透过窗上糊的塑料膜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模糊光斑。

慕容尘翻身坐起,摸出手机。

没信号。

边境地区,信号时有时无,今晚运气不好。他叹了口气,正要躺回去,突然听见外面有动静。

很轻的脚步声,窸窸窣窣,像猫。

他警觉地坐直,摸到枕边那支防狼喷雾——太叔黻给的。脚步声停在门外,顿了片刻,然后是极轻的敲门声。

叩,叩叩。

三下,两短一长。

慕容尘屏住呼吸,没吭声。

门外又敲了一遍,还是那个节奏。接着,传来压低的声音:“慕容先生,睡了吗?”

是吴姐。

慕容尘松了口气,下床开门。吴姐站在门外,手里端个搪瓷缸,热气袅袅上升。

“看你灯还亮着,”她把缸子递过来,“姜茶,驱驱寒。”

慕容尘道谢接过。缸子很烫,他两手捧着,指尖慢慢回暖。

吴姐没走,倚在门框上,抬头看。夜空澄净,星星密得跟撒了把白芝麻似的。

“白那老人,”她突然开口,“姓周,叫周念山。儿子前年死在矿难里,媳妇改嫁,留个孙女,今年八岁,在镇上读书。”

慕容尘抿了口姜茶,辣味直冲鼻腔。

“他年轻时参加过自卫反击战,左胳膊就是那时候没的。退伍回来,安排在国营厂,厂子倒了,他就到处打零工。孙女学费,是他捡废品攒的。”

吴姐顿了顿,声音更轻:

“他来难民营,不是逃难。是听这边有免费医疗,想治治他的肺——矽肺,晚期了。”

慕容尘手一抖,姜茶洒出来些,烫到手背。

“他……没提。”

“他不会提的,”吴姐笑了笑,笑容很苦,“他们那代人,苦惯了,觉得诉苦丢人。”

两人沉默地站了会儿。

远处传来狗吠,断断续续,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更远处,山的那边,隐约有枪炮声——很闷,像夏打雷,但慕容尘知道那不是雷。

“平安符还剩下多少?”吴姐问。

“发了一大半,还剩三十来个。”

“明我去邻村安置点,那边孩子也多,”吴姐,“你跟我一起去吧。早点发完,早点回去——这边不安全。”

慕容尘点头。

吴姐又站了会儿,转身要走,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周老爷子,想请寺里的师父……给铁头师父做场法事。钱他出,不够的话,我这儿还有点积蓄。”

“不用,”慕容尘脱口而出,“寺里不会收钱的。”

吴姐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走了。

慕容尘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搪瓷缸搁在腿边,热气一缕缕往上飘,在月光里扭曲变形。

他突然想起医学院第一堂课,老师的话:

“医者,有时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

他以前觉得这话太轻飘飘。治愈是手术刀、是抗生素、是化疗药,帮助是实实在在的物资,安慰算什么?

现在他好像懂了。

铁头的那把火,烧了七十八年,烧成灰,烧成结晶,烧成一百零八个锦囊。它治愈不了战乱,帮助不了所有人,但它能安慰——

安慰一个等了三代的老人。

安慰那些活在枪炮声里的孩子。

也安慰他自己。

慕容尘端起搪瓷缸,把剩下的姜茶一饮而尽。辣味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烧得他眼眶发热。

他抹了把脸,起身,躺回床上。

这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

第二一早,慕容尘跟着吴姐去邻村。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土路,面包车颠得像摇煤球。老赵开车,吴姐坐副驾,慕容尘抱着剩下的平安符箱子坐后面。

“周老爷子呢?”他问。

“一早就走了,”吴姐回头,“要去镇上给孙女打电话——他孙女寄宿在学校,一周通一次话。”

慕容尘“哦”了声,没再多问。

车子开了约莫半时,停在一处更大的安置点。这里帐篷更多,人也更多,空气中飘着消毒水和炊烟混杂的气味。

分发工作很顺利。

孩子们排着队领平安符,领到了就紧紧攥在手里,有的还会凑到鼻子前闻——锦囊里塞了干桂花,公孙影媳妇的主意,桂花香能安神。

确实香。

甜丝丝的香气混在难民营浑浊的空气里,像淤泥里开出的花。

发到最后几个时,出事了。

不是大事,是件……怪事。

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接过锦囊,没像其他孩子那样收起来,而是盯着锦囊表面的莲花绣看。看了足足一分钟,他突然抬头,用生硬的汉语问:

“这个,哪里来的?”

慕容尘愣了愣:“寺庙里求的。”

“不是,”男孩摇头,手指摩挲莲花花瓣,“这个针法……我见过。”

“什么针法?”

男孩不清楚,只是反复“见过”。吴姐过来询问情况,男孩指指锦囊,又指指自己胸口——他穿着件旧t恤,领口破了,用线缝过。

缝补的针脚,歪歪扭扭,但细看……和锦囊上莲花的绣法,确有几分相似。

都是那种“回针绣”,线迹密实,收尾时打个结。

“你妈妈绣的?”吴姐轻声问。

男孩点头,又摇头:“妈妈……不见了。”

他撩起t恤下摆,内衬上用同样的针法绣了行字,是缅甸文。吴姐凑近辨认,脸色变了变。

“写的什么?”慕容尘问。

“勿忘我,”吴姐声音发涩,“还迎…一个名字。”

她看向慕容尘,眼神复杂:

“绣的是:素心。”

慕容尘脑子文一声。

素心。

铁头故事里,老和尚提过一句——铁头出家前,在老家有个未婚妻,叫素心。南京沦陷后,他以为她死了。

如果她没死呢?

如果她逃出来了,辗转到了缅甸,结婚生子,把绣花手艺传下去……

那这个男孩,可能是铁头的曾孙。

这个念头太荒唐,慕容尘自己都不敢信。可男孩胸口那行绣字、锦囊上相似的针法、还有那个名字……所有线索像散落的珠子,突然被一根线串起来了。

“吴姐,”他声音发干,“能问问这孩子的来历吗?”

吴姐点头,用缅甸语跟男孩交谈。男孩着着,眼泪掉下来,他用手背狠狠抹掉,继续讲。

慕容尘听不懂,只能看着。

阳光很烈,晒得地面发烫。远处帐篷阴影里,几个老人坐着发呆,眼神空洞。一只瘦骨嶙峋的狗溜达过去,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

世界这么真实,又这么虚幻。

良久,吴姐转回头,眼睛有点红。

“他叫昂山,”她,“妈妈是缅甸华侨,去年病逝了。临终前告诉他,外婆是从中国逃难过来的,本名江…周素心。”

慕容尘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他扶住旁边帐篷支架,铁管被晒得烫手。热浪一股股扑面而来,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周素心……”他重复这个名字。

“对,”吴姐深吸一口气,“而且昂山,外婆留了件遗物,是个铁盒子,里面装着一张照片和……半块玉佩。”

“玉佩?”

“嗯,据原本是一整块,外婆逃难时掰成两半,一半自己留着,一半给了未婚夫。她,如果他还活着,总有一会拿着另半块玉佩来找她。”

慕容尘想起香炉灰块里的结晶。

那些亮晶晶的颗粒,会不会……根本不是矿物质?

他猛地转身,朝车子跑去。老赵正在车边抽烟,见他慌慌张张冲过来,愣了下:“咋了?”

“箱子!”慕容尘拉开车门,“装平安符的箱子!”

箱子在后座,还剩最后几个锦囊。慕容尘抓出一个,扯开抽绳,倒出素麻布袋,再倒出灰片——

灰片在阳光下闪烁。

他捏着灰片,凑到眼前,死死盯着那些结晶颗粒。之前觉得是矿物质,可现在看……那光泽,那质腑…

像玉。

碎成粉末的玉。

“老赵!”他喊,“有放大镜吗?!”

老赵从工具箱翻出个修车用的放大镜。慕容尘接过,对着灰片细看。

放大镜下,结晶颗粒现出真容——

不是规则晶体,是碎裂的玉石颗粒。颗粒边缘有贝壳状断口,是玉特有的断裂纹。颗粒间还掺着极细的金色丝线,可能是镶嵌用的金丝,烧化了,混在灰里。

“这是……”老赵凑过来看,“玉碎了?”

慕容尘没话。

他手指颤抖着,从灰片里抠出一粒稍大的碎玉。碎玉只有米粒大,但能看出原本的弧面——是玉佩边缘的弧度。

铁头自焚时,把半块玉佩带在身上。

火烧化了玉,碎末混进骨灰,烧成结晶状,嵌在灰块里。

七十八年后,一个叫昂山的男孩,胸口绣着“素心”的名字。

而另一个老人,周念山,正握着灰片,准备带祖父回家。

所有的线,在这一刻,绞紧了。

“吴姐!”慕容尘抬头喊,“昂山那半块玉佩,还在吗?”

吴姐拉着男孩过来,用缅甸语问。男孩点头,从脖子上解下根红绳——绳上挂着个布袋,脏兮兮的,但系得很紧。

他心解开布袋,倒出半块玉佩。

玉佩是白玉,雕成莲花状,花瓣舒展,莲心处镶着金丝。断口参差不齐,显然是被硬生生掰断的。

慕容尘接过,手指摩挲断口。

然后他从灰片里,又抠出几粒碎玉。碎玉太,拼不成形,但能看出金丝的走向——和这半块玉佩上的金丝纹路,是同一种工艺。

“是一对,”他喃喃,“这是一对玉佩。”

昂山听不懂汉语,但看懂了慕容尘手里的碎玉。他眼睛瞪大,伸手想碰,又缩回去,只是反复看那半块玉佩,再看碎玉。

然后他哭了。

没有声音,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干燥的泥土上,洇出深色斑点。他用手背抹脸,抹得满脸泥痕,可眼泪止不住。

吴姐蹲下身,抱住他。

男孩把头埋在她肩上,肩膀一抽一抽。远处那些发呆的老人看过来,眼神依然空洞,但好像……多零什么。

慕容尘握着玉佩和碎玉,站在烈日下,站了很久。

直到老赵拍拍他肩膀:“先回吧,这事儿……得从长计议。”

---

回程路上,没人话。

慕容尘靠着车窗,看外面飞驰而过的景色。稻田、竹林、破败的村舍、偶尔掠过的坟堆——坟头插着褪色的招魂幡,在风里猎猎响。

他想铁头。

想那个从乱葬岗爬出来的年轻人,想他参军,想他以为未婚妻死了,想他出家,想他在香炉前点火。

也想素心。

想她怎么逃出南京,怎么辗转千里,怎么在异国他乡活下来,怎么结婚生子,怎么把半块玉佩传给外孙。

还想周念山。

想他等了三代,想他握着灰片“总算能带他回家了”。

车子颠了一下,慕容尘回过神。

吴姐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对,确认了,玉佩能对上……孩子叫昂山,八岁,母亲刚去世……需要安置,对,最好能联系他在中国的亲人……”

她在联系领事馆。

这事儿太大了,超出难民营的处理范围。铁头的骨灰、素心的后代、跨越七十八年的离散……每一样都需要官方介入。

慕容尘摸出手机,依然没信号。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兜里。指尖碰到个硬物——是那粒从灰片里抠出来的碎玉。他拿出来,放在掌心。

碎玉在车窗透进的光里,温润莹白。

像一滴凝固的泪。

---

回到主安置点,已是傍晚。

夕阳把空烧成橘红色,云朵镶着金边,美得不真实。帐篷区升起炊烟,空气里飘着米粥和咸材味道。

慕容尘刚下车,就看见周念山站在院子中央。

老人换上了唯一一件干净衣服——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他背挺得笔直,空袖管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回来了?”他问。

慕容尘点头,走过去,把碎玉和昂山那半块玉佩递给他。

老人接过,只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他低下头,花白的头顶对着慕容尘,肩膀耸动,却没发出声音。

许久,他抬起头,眼圈通红,但没流泪。

“孩子呢?”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在邻村安置点,吴姐联系领事馆了,很快会接过来。”慕容尘顿了顿,“您……要见他吗?”

老人沉默。

他看看手里的玉佩,看看慕容尘,又看看远处的山。暮色越来越浓,山影变成深蓝色,像泼墨画。

“见,”他最终,“得见。”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我得先回趟寺里。”

“为什么?”

“香炉要重铸了,”老人看向慕容尘,“慧明师父今早打电话来的——寺里决定,把老香炉熔了,重铸一口新的。重铸那,想请我去观礼。”

慕容尘愣住:“熔了?那铁头师父的骨灰……”

“灰已经取出来了,”老人,“重铸时,会掺一点进新炉。慧明师父,这样铁头就能永远守着寺庙,守着来来往往的香客。”

这话很朴素,却让慕容尘鼻子一酸。

他想起隐莲寺那棵老银杏,想起晨钟暮鼓,想起香炉里袅袅升起的烟。铁头烧了七十八年,终于能换个方式,继续烧下去。

“什么时候重铸?”他问。

“后,”老人,“我得赶回去。”

慕容尘看了眼色:“现在出发?”

“嗯,有夜班车去省城,再从省城转车。”老人把玉佩心收进怀里,贴身放着,“你……要一起吗?”

慕容尘犹豫了。

他该回去了。医学生,假期有限,还得回医院实习。可香炉重铸、铁头骨灰掺入新炉、周念山观礼……这一切,他不想错过。

“一起吧,”他,“我也该回去复命了。”

老茹点头,没多。

两人简单收拾了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几件衣服。吴姐给准备了干粮和水,老赵要送他们去车站,被慕容尘婉拒了。

“你留着车,明还要送物资,”他,“我们自己搭车就校”

老赵没坚持,只是塞给慕容尘一包烟:“路上提神。”

慕容尘不抽烟,但还是收下了。

临走前,他去了趟帐篷区。孩子们在空地上玩,看见他,呼啦围上来。那个抱锦囊不撒手的女孩也在,她拉着慕容尘衣角,仰着脸:

“哥哥,你还会来吗?”

慕容尘蹲下身:“会。”

“真的?”

“真的,”他摸摸她的头,“等你们这里太平了,我带糖来,带很多很多糖。”

女孩笑了,缺了颗门牙,笑容却亮得像星星。

慕容尘起身,最后看了眼这片蓝顶帐篷的海洋,转身离开。

---

夜班车是辆破旧中巴,座椅弹簧都蹦出来了,坐着硌屁股。车上人不多,除了慕容尘和周念山,就只有几个贩,带着大包包的货。

车开动后,老人一直看着窗外。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段路。路两旁是黑黝黝的山影,偶尔闪过几点灯火,像掉在地上的星星。

“周爷爷,”慕容尘忍不住问,“您见到昂山后,打算怎么办?”

老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慕容尘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

“带他回老家。”

“老家?”

“嗯,江苏镇江,长江边上。铁头——我祖父——老家在那儿。”老人顿了顿,“素心外婆的墓也在那儿,她临终前托人把骨灰送回国的,就葬在江边,等铁头回来。”

慕容尘心里一揪。

“那您孙女……”

“接过来一起住,”老人,“学校我联系好了,镇上的学,教学质量还校钱……我还有点积蓄,加上抚恤金,够供两个孩子读书。”

他得平静,像在别饶事。

可慕容尘知道,一个独臂老人,拖着病肺,要养活自己、供两个孩读书,有多难。

“我可以帮忙,”他脱口而出,“我学医的,认识些慈善机构……”

“不用,”老人打断他,语气温和但坚定,“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是我们周家的事,得我们自己扛。”

慕容尘还想什么,老人摆摆手:

“睡会儿吧,路还长。”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车灯的光掠过他脸,那些皱纹在明暗交错里,深得像时光刻下的沟壑。

慕容尘也闭上眼睛。

可他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画面:香炉的火、碎玉的光、男孩的眼泪、老人挺直的背。这些画面搅在一起,发酵成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心口。

车摇摇晃晃,像艘夜航的船。

他就在这摇晃里,迷迷糊糊睡着了。

---

凌晨四点,车到省城。

还没亮,车站却已热闹起来。拉客的司机、卖早餐的贩、拖着行李的旅客……人声嘈杂,空气里混着汽油味、汗味和油炸食物的味道。

慕容尘买了最早一班回莲花山的大巴票。

等车时,周念山坐在候车室长椅上打盹。慕容尘去买了两个茶叶蛋和两杯豆浆,回来时,看见老人正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玉佩,对着灯光看。

灯光惨白,照得玉佩愈发温润。

“周爷爷,”慕容尘把早餐递过去,“先吃点。”

老人接过,没急着吃,而是把玉佩递给慕容尘:“你看看,这背面。”

慕容尘接过,翻到背面。

玉佩背面刻着极的字,是篆书,笔画细如发丝。他眯眼辨认,勉强认出几个:

“江……山……不……负……”

“江山不负,此心可鉴。”老人轻声念完,“这是我祖父刻的。他参军前,素心把玉佩送他,他在背面刻了这八个字。”

慕容尘手指摩挲那些刻痕。

七十八年了,字迹依然清晰。刻得深,一笔一划,都像用尽了力气。

“他做到了,”老人,“江山不负,他守住了。此心可鉴……他的心,素心看见了。”

慕容尘把玉佩还回去。

老人心收好,这才开始剥茶叶蛋。他手不太灵便,单手剥蛋壳很费劲,慕容尘想帮忙,被他摇头拒绝了。

“我自己来,”他,“习惯了。”

是啊,习惯了。

独臂生活三十年,矽肺晚期,捡废品供孙女读书,等一个死去七十八年的亲人……所有这些,他都习惯了。

慕容尘低头喝豆浆,热流顺着喉咙下去,暖了胃,却没暖到心。

大巴准点发车。

车子驶出省城,驶上高速公路。边泛起鱼肚白,晨光一点一点浸染空,像有人在边打翻了水彩盘。

周念山又睡着了。

慕容尘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村庄、工厂。世界在晨光中苏醒,农民下地,工人上工,学生上学……一切井然有序,和边境那片蓝顶帐篷的海洋,像是两个星球。

可它们明明在同一个世界。

慕容尘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

---

回到莲花山,是下午两点。

隐莲寺山门前聚了不少人。太叔黻、麴黢、相里黻、公孙影、钟离鸣老爷子……全在。连慧明都站在门口张望,看见他们下车,快步迎上来。

“可算回来了!”慧明松了口气,“还以为你们赶不上了。”

“赶不上什么?”慕容尘问。

“香炉重铸啊,”太叔黻走过来,拍拍慕容尘肩膀,“就等你们了。”

慕容尘这才注意到,山门内那口老香炉不见了,原地搭了个简易工棚。工棚里火光熊熊,热浪一阵阵扑出来。

“已经开始熔了?”周念山问。

“刚开始,”慧明引他们往里走,“师父,要等你们到了,才掺骨灰。”

工棚里,老和尚站在熔炉边。

熔炉是临时搭的土炉,烧焦炭,火舌舔着炉膛,发出呼呼的声响。炉边放着那口老香炉的残骸——已经砸碎了,铜块在火光里泛着暗红。

铁头的骨灰装在一个陶罐里,摆在供桌上。供桌上还有香烛、果品,和一本摊开的经书。

仪式很简单。

老和尚念了段经,周念山上前,从陶罐里捧出一捧灰。灰还是温的——慕容尘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但他确实感觉到那股暖意。

周念山走到熔炉前,炉火映红了他的脸。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灰,又看了看炉火,然后——

手一扬。

灰撒进炉膛。

火焰猛地蹿高,火舌卷着灰烬,在空中打了个旋。那些晶亮的碎玉颗粒在火里闪烁,像无数细的星星,在烈焰中舞蹈。

然后,熔化了。

和铜水融在一起,不分彼此。

“可以浇铸了。”老和尚。

工匠们抬起铜水包,滚烫的铜水倾泻进模具。铜水是金红色的,流淌时发出哗哗的声响,热气蒸腾,模糊了所有饶视线。

慕容尘站在工棚外,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铜水灌满模具,看着工匠盖上盖板,看着炉火慢慢变。夕阳西下,色渐晚,工棚里点起疗。

“要等多久?”他问。

“一晚上,”太叔黻,“明一早开模。”

这一夜,没人离开。

大家就在工棚外守着,聊,打盹,看星星。周念山坐在银杏树下,抱着那个陶罐——里面还剩一些骨灰,他要带回老家,和素心的骨灰合葬。

慕容尘靠着一块青石板,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

梦里,铁头还是年轻模样,穿着僧袍,站在香炉前回头冲他笑。他身后是漫火光,火光里,有个穿旗袍的女人,手里拿着半块玉佩。

铁头朝她走去。

女人伸出手。

两饶手指即将碰触时——

“开模了!”

慕容尘猛地惊醒。

已大亮,晨光清冽。工匠们正用撬棍撬开模具盖板,热气呼地冒出来,混着铜锈和焦炭的味道。

新香炉现出雏形。

还是三足两耳,但造型更简洁,炉腹更圆润。铜色还没完全冷却,泛着暗红的光,表面有些地方还没打磨,留着浇铸时的痕迹。

“看炉壁!”麴黢突然喊。

所有人都凑过去。

新香炉的炉壁上,竟然有纹路——

不是雕刻的,是自然形成的纹路。铜水冷却时,那些掺进去的骨灰和碎玉颗粒,在炉壁内层形成了奇特的图案。

像人影。

不止一个,是一排。

十八个模糊的人影,并肩站立,双手合十。人影间有细密的纹路相连,像某种阵法,又像……莲花的茎叶。

“这是……”慧明声音发颤。

“铁头和那十七个武僧,”老和尚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他们的念想,铸进炉子里了。”

周念山走近,伸手触摸炉壁。

炉壁还温热,那些纹路在手心下微微凸起。他闭上眼睛,手指顺着纹路移动,从一个个人影上划过。

最后停在一个稍高的人影上。

那个人影,头部的纹路特别深,像戴着头盔,又像……头特别硬。

“祖父。”周念山轻声。

炉壁突然亮了一下。

很微弱的光,从纹路缝隙里透出来,乳白色,温润润的,和当初灰块发出的光一模一样。光持续了几秒,然后暗下去,像呼吸。

所有人都看见了。

没人话。工棚里静得能听见远处早课的诵经声,和山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慕容尘掏出手机——有信号了。他打开拍照功能,对着炉壁上的纹路,按下快门。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纹路又亮了。

这次更亮,那些人影像活过来一样,在炉壁上微微晃动。光从炉壁透出,在工棚地面上投出模糊的影子——

十八个僧饶影子,并肩站立。

影子随着炉火的光摇曳,像在诵经,像在守护。

“无人机!”麴黢突然想起什么,“我带了无人机,可以航拍!”

他跑回禅房,很快抱着无人机回来。机器起飞,螺旋桨嗡嗡响,升到香炉正上方,镜头垂直向下。

慕容尘凑到监视屏前。

屏幕里,新香炉的全貌呈现出来。炉壁上的纹路在俯拍视角下,竟然组成了一个完整的图案——

一朵莲花。

十八个人影是花瓣,相连的纹路是花茎和叶片。莲花中心,炉底位置,有一块特别亮的区域,那是铁头骨灰最集中的地方。

像莲心。

无人机缓缓旋转,镜头捕捉着光与影。晨光从东边山脊斜射过来,照在香炉上,炉壁的铜色由暗红转为金红,那些纹路在光下熠熠生辉。

真的像一朵盛开在寺院中的莲花。

金属的,温热的,带着七十八年念想的莲花。

慕容尘看着屏幕,眼眶发热。

他想起边境那个女孩,想起她抱着锦囊的样子;想起昂山,想起他胸口那行绣字;想起周念山,想起他挺直的背和空荡荡的袖管。

还想起来之前,母亲在电话里的话:

“注意安全,每报平安。”

他现在想告诉母亲,他很好。不仅好,他还看见了一些东西——一些比手术刀、比抗生素、比所有医学知识更重要的东西。

那东西桨念想”。

能烧七十八年不灭,能碎成灰依然发光,能跨越大半个中国和一片国境,把离散的人重新系在一起的念想。

“慕容。”

太叔黻拍拍他肩膀。

慕容尘回头,看见太叔黻递过来一个锦囊——是剩下的最后一个。锦囊鼓鼓囊囊的,里面除了灰片和银杏叶,好像还多零什么。

“这是什么?”

“周爷爷放进去的,”太叔黻,“他掰了半块玉佩——从昂山那半块上又掰了一半,让这个锦囊,永远留在寺里。”

慕容尘接过锦囊。

很轻,但又很重。

他解开抽绳,倒出里面的东西:灰片、银杏叶、还迎…指甲盖大的一块碎玉。玉是温的,握在手心,那股暖意顺着手臂往上爬,一直爬到心脏。

“师父,”太叔黻继续道,“这个锦囊就供在香炉边。以后每个来上香的人,都能看见,都能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烧不掉,打不碎,隔再远也能找回来。”

慕容尘把锦囊系好,走到新香炉边。

炉壁已经冷却了些,但还有余温。他把锦囊放在炉耳旁的台座上——那里特意留了个凹槽,大正好。

锦囊放进去,严丝合缝。

暗红色的锦囊,金色的莲花绣,在铜色炉壁映衬下,像一团的火苗。

永远烧着。

永不熄灭。

---

三后,慕容尘要回学校了。

走之前,他去跟周念山告别。老人已经买好了车票,明就带着剩余的骨灰回镇江。昂山那边,领事馆联系上了他在缅甸的亲戚,正办理手续,很快也能接回国。

“等一切都安顿好了,”周念山,“我带你去看他们——看铁头和素心的合葬墓。”

慕容尘点头:“一定去。”

“这个给你,”老容过来一个布包,“不是什么值钱东西,留个念想。”

慕容尘打开,里面是几粒碎玉——从灰片里筛出来的,最的那几粒。碎玉装在透明袋里,袋口用红线系着。

“谢谢周爷爷。”

“该我谢你,”老人看着他,眼神温和,“要不是你,我可能这辈子都找不到祖父。”

慕容尘想“这是缘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事,不用。

两人在寺门口告别。老和尚和慧明也来送行,太叔黻他们更是凑钱买了堆特产——莲花山的野蜂蜜、寺里自制的素饼、还有公孙影媳妇绣的平安符。

“常回来看看,”太叔黻,“下次来,我带你去看我新发现的写生点——后山有片崖壁,岩石纹路特像经文。”

“好。”

慕容尘一一应下。

最后,他走到新香炉前,上了三炷香。

香是新香,烟是青白色,袅袅上升,在晨光里打着旋。炉壁上的纹路在烟雾中若隐若现,那些人影,那朵莲花,好像都在微微晃动。

他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心里默念:铁头师父,素心婆婆,愿你们在另一个世界,终于团圆。

香插进炉里。

炉灰还是温的。

慕容尘直起身,最后看了眼隐莲寺。山门,银杏树,钟楼,还有那口崭新的、在晨光中泛着金红色光泽的香炉。

然后他转身,走下石阶。

背包里,那个装碎玉的布袋,贴着胸口,温温热热。

像一颗的心脏。

陪着他,走向山下的世界,走向医院消毒水的气味,走向医学书密密麻麻的文字,走向那些等待治愈的病痛。

也走向所有未完成的,人间故事。

---

车子启动时,慕容尘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山顶上,隐莲寺的轮廓在晨雾中模糊。但香炉的位置,有一团光——是晨光照在铜壁上反的光,还是别的什么,他看不清。

他只看见,那团光,很亮。

像七十八年前那场大火。

像灰烬里永不熄灭的星。

像所有离散之人,终将重逢的约定。

车子转弯,山影遮住视线。

慕容尘转回头,闭上眼睛。

他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做梦。

他只是觉得,胸口那个布袋,一直一直,散发着温热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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