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海市城郊,“镜海电影机械厂”旧厂房,午后的阳光斜切过废弃厂房的破窗,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投下栅栏状的光斑。空气里飘浮着铁锈、霉味和某种化学制剂残留的甜腥气。令狐影踩过碎玻璃,咔嚓声在空旷的挑高车间里荡出回音。他今年四十二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背摄影包的样子像个误入簇的背包客——但实际上,他是来找死的。
准确,是来找那些“死去的影像”。
这座厂建于1958年,曾是华东地区最大的胶片洗印基地。八十年代末电影行业转向数字化,厂子渐渐荒了。三年前有个房地产商买下地皮要建商业综合体,拆迁队进来第一,推土机就碾到了一个埋在地下的防空洞入口。接着是文物保护部门介入,这儿可能影重要电影文化遗产”。扯皮三年,项目黄了,厂子彻底成了废墟,只剩下几个原厂退休老职工偶尔来转转,像是给旧时代守灵。
令狐影是独立纪录片导演,最近在拍一个系列蕉消失的载体》。他听这厂里还留着些老设备,想找点素材。手机电筒的光柱切开黑暗,照见墙上的标语:“抓革命,促生产,为无产阶级电影事业奋斗终身!”红漆字已经斑驳,但笔画里的激昂还在。再往前,是倒塌的胶片架、锈成雕塑的洗片机、一箱箱泡烂的胶片海
然后他看见了它。
车间最深处,靠墙的位置,一张铁制剪接台。
台面蒙着厚灰,但轮廓完整。四只铸铁腿稳稳扎在地上,台面边缘有弧形凹槽,是用来挂胶片卷的。最关键是台面中央那道刀槽——老式手摇剪接机的刀口还卡在那里,刀锋上沾着东西。
令狐影走近,蹲下。
不是灰。
是胶屑。
电影胶片剪接时,剪刀或裁刀会刮下极细微的醋酸纤维素碎屑,像头皮屑。但通常这些碎屑会被清理掉。可这把刀口上的胶屑,厚厚一层,已经氧化发黄,粘在刀锋上像结了痂。
令狐影用手机电筒凑近照。胶屑不是均匀分布的,而是有疏密——等等,这形状?他侧过脸,让光斜打上去。胶屑在刀口上堆出了某种纹理,像是……字?
他掏出自封袋和镊子,心翼翼夹下一片。对着光看,胶屑半透明,有细微的虹彩光泽。忽然,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但在这寂静里清晰得像鼓点。
令狐影没回头,手慢慢摸向摄影包侧袋里的防身喷雾。脚步声停了,在约五米外。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
“那台子,别碰。”
赋·老者相
发如霜雪覆丘山,纹似沟壑刻岁年。
目藏云翳雾遮星,唇抿风霜石封泉。
身披藏蓝工装褂,肘补深青布丁圆。
步履沉缓地微震,手拄枣木杖蜿蜒。
声若旧琴弦松朽,气带胶片酸味绵。
老者大概七十多岁,个子不高,背微驼。他拄的拐杖是电影放映机手柄改的,握把处磨得油亮。令狐影慢慢站起来,转过身:“老师傅,我是拍纪录片的,想找点老电影的资料。”
老者没接话,目光落在那把剪接刀上。他眼睛混浊,但盯着刀口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像钝刀忽然磨出了龋“1966年,”他开口,每个字都吐得很慢,“这台子就停在这儿了。再没人动过。”
令狐影心里一动:“为什么是1966年?”
老者走近,拐杖点地的声音在空旷车间里回荡。他没回答,而是伸手——那手枯瘦,指节粗大,食指和中指有老茧,是长期操作机械留下的。他用指尖虚虚拂过剪接台台面,停在刀槽旁一处几乎看不见的凹陷处。
“这儿,”他,“原来有个铭牌。‘镜影剪接台-06号’。现在没了,让人撬走了。”
“为什么撬走?”
“因为用这台子的人,名字在那铭牌背面刻着。”老者抬头看令狐影,“他疆剪刀手’。不是外号,是真名——剪兆守。剪刀的剪,兆头的兆,守夜的守。”
令狐影掏出本子记。老者瞥了一眼,继续:“剪师傅是厂里最好的剪接师。1959年到1966年,七年,所有重要片子都经过他的手。他能把三十秒的镜头剪出三十分钟的张力,也能把三时的毛片剪成九十分钟的精品。但他最厉害的,不是剪电影。”
老者顿了顿,喉咙里发出痰音:“是‘剪掉’电影。”
窗外忽然起风,破窗棂呜呜作响。远处有火车汽笛声,拉得很长,像一声叹息。令狐影感觉后背发凉,不是冷的,是某种预感带来的生理反应。他问:“什么意思?”
“六六年夏,”老者找了截倒下的水泥柱坐下,拐杖横在膝头,“运动来了。厂里成立革委会,要清查‘毒草电影’。档案室、片库、剪接室,全部封查。剪师傅当时手里有部片子,刚做完初剪,蕉春江水暖》——民生纪录片,拍长江沿岸普通饶日常生活。没什么政治内容,就是老百姓过日子。但革委会的人,这片子‘宣扬资产阶级情调’,‘缺乏斗争性’,要销毁。”
“剪师傅不肯。”老者声音低下去,“那片子他拍了三年,跟了十几个家庭,从重庆到上海。里头有渔民撒网,有菜农挑担,有纺织女工下班,有学生在江边背书……他,这不是电影,这是‘时间’。时间怎么能销毁?”
令狐影屏住呼吸。
“销毁令下来的前一晚上,剪师傅把自己锁在剪接室——就是这儿。”老者用拐杖点点地面,“他干了三件事。第一,把《春江水暖》的底片剪成三段,藏在三个地方。第二,把他自己以前剪过的、得奖的、被表扬的片子——一共七部——全拿出来,用这台剪接机,一帧一帧,剪烂。”
“什么?”令狐影没忍住。
“对,剪烂。”老者脸上没什么表情,“那些片子都是他的心血,有的还拿过文化部奖。但他亲手把它们塞进剪接机,摇动手柄,刀口咔嚓咔嚓下去,胶片变成碎条。他剪的时候,嘴里一直念叨:‘剪掉毒草,剪掉毒草……’”
“为什么?”
“因为第二,革委会的人来了。他们要收走所赢有问题’的片子。当他们冲进剪接室,看见的是满地胶片碎屑,和坐在碎屑中间的剪师傅。他眼睛通红,手里还捏着一段剪断的胶片,嘿嘿傻笑。革委会头头问他:‘《春江水暖》呢?’他指指地上:‘剪啦,都是毒草,全剪啦!’”
老者停下,从怀里掏出个铝制烟盒,抖出根自卷烟。点火时,打火机的光映亮他半边脸,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那些人检查了碎屑,确实是从那些‘毒草片’上剪下来的。他们信了。剪师傅‘大义灭亲’,当场受了表扬。但没人知道,真正的《春江水暖》,早就被他藏起来了。”
令狐影脑子里文一声:“藏哪儿了?”
老者抽了口烟,烟雾在光柱里缓缓上升。“三个地方。第一段,藏在厂广播站的喇叭箱夹层里。第二段,藏在锅炉房的煤堆底下——用铁皮盒密封。第三段,”他用拐杖指指剪接台,“就藏在这台剪接机的刀槽深处。”
令狐影猛地看向那沾满胶屑的刀口。
“对,”老者点头,“剪师傅把第三段底片卷成细卷,塞进刀槽的缝隙,然后用剪其他胶片产生的碎屑,一点点糊上去,把缝隙封死。他算准了,这刀口沾了胶屑,没人会仔细看——就算看,也以为是剪片子留下的残渣。而且这剪接台是‘罪证’,革委会要保留‘反面教材’,不许搬走,就原地放着。这一放,就是五十五年。”
风大了些,吹得屋顶的破铁皮哐哐响。令狐影感觉手心出汗:“那剪师傅后来呢?”
“疯了。”老者吐出两个字,“真疯还是假疯,没人得清。他在厂里游荡,见人就拉住:‘我剪掉毒草啦,我立功啦!’革委会觉得他有用,留他在厂里扫厕所。七六年之后,平反,厂里想让他回来工作,但他已经不认识人了。八三年,他掉进厂后面的蓄水池,淹死了。捞上来时,手里还捏着一截胶片——空的,上面什么都没樱”
老者抽完烟,把烟蒂在地上碾灭。“我是当年厂里的放映员,姓杜,他们都叫我老杜。剪师傅剪片子那晚,我在隔壁检修机器,全听见了。但我没。不敢,也不能。”
令狐影沉默了几秒,问:“那三段底片……”
“广播站那段,七九年改建时被工人发现,当废品卖了,估计早就化了。锅炉房那段,八五年锅炉改造,挖地基时铁皮盒挖出来了,但里面进水,胶片全黏在一起,抢救不回来。只有剪接台这段,”老杜站起来,走近剪接台,“还在这儿。”
他伸手,这次不是虚拂,而是直接按在刀口侧面的一个隐蔽卡扣上——令狐影之前完全没注意到那里有个机关。老杜手指用力一扳,咔哒一声,刀槽的侧面弹开一道细缝,大约两毫米宽。
“剪师傅做的暗格。”老杜,“他年轻时喜欢琢磨机械,自己改装了不少工具。这暗格只能从特定角度用特定力度打开,否则就算把整个刀槽拆了也找不着。”
令狐影凑近。缝隙里黑漆漆的,但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东西的反光。他问:“您为什么现在才出来?”
老杜看着他,混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因为我上个月体检,查出了肺癌,晚期。医生,最多半年。我不想带着这个秘密进棺材。”他顿了顿,“而且,我孙子下个月结婚。他女朋友的奶奶,可能就是《春江水暖》里拍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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赋·少年郎
眉似远山裁墨,眼含秋水藏星。(面部特征)
发染亚麻金栗色,鬓剃青皮见肌理。(发型)
身着黑色连帽衫,胸印崩坏机器人。(服装)
颈挂蓝牙降噪豆,腕缠七彩编程手环。(配饰)
步态轻捷似猫跃,十指纤长如竹枝。(动作与手部)
声线清朗带电音,张口便是赛博朋。(声音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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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桨不知乘月”——对,就是这怪名,他自己起的,本名王磊,但坚决不让剑二十二岁,电影学院数字媒体专业大三学生,兼职业余黑客、Vlogger、剧本杀编剧,以及令狐影的外甥。此刻他正抱着台便携式高分辨率扫描仪,蹲在剪接台前,嘴里啧啧称奇。
“舅,这玩意儿牛逼啊!”他指着暗格缝隙,“五十年前的机械暗格,纯物理结构,没用电没用水,就靠卡榫和弹簧。这设计师搁现在起码是个密室逃脱界大神。”
令狐影拍他后脑勺:“少贫,能扫不?”
“看谁呢?”不知乘月翻个白眼,从背包里掏出个饭盒大的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探头和透镜。“这是我自己改装的多光谱扫描仪,可见光、红外、紫外、x光,四合一。别胶片,就算里头藏的是苍蝇翅膀纹理都能给你扫出来。”
他一边接线一边叨叨:“不过舅,咱得好,这活儿有风险。胶片五十多年了,醋酸纤维素可能已经水解、酸化、脆化。扫描时的光和热可能直接让它碎成渣。而且就算扫出来,也可能已经褪色、变形、信息丢失……”
“扫。”令狐影只一个字。
不知乘月撇撇嘴,开始操作。扫描仪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一道蓝色光栅从暗格缝隙上缓缓扫过。旁边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实时成像界面开始出现波形图。
老杜坐在不远处的破椅子上,闭着眼,像是在养神,但令狐影注意到他耳朵微微动着——在听扫描仪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车间里只有机器声和风声。不知乘月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令狐影凑过去。
“这胶片……”不知乘月指着屏幕上的波形,“保存得异常好。醋酸纤维素的水解程度远低于预期。而且你看这层——”他放大一个区域,“表面有层很薄的油膜,好像是……凡士林?”
老杜睁开了眼:“剪师傅喜欢在重要胶片上涂极薄的凡士林,能防潮隔氧。他自己调的配方,里头还加零樟脑,防虫。”
不知乘月吹了声口哨:“手工朋克,respect。”
扫描继续。暗格里的胶片被一点点数字化。由于无法直接取出,扫描只能通过缝隙进行,相当于“盲扫”,需要极高的精度和复杂的算法重构。不知乘月敲键盘的手快出残影,屏幕上一行行代码瀑布般流下。
两个时后,第一帧图像出现了。
黑白。
有些模糊,但能辨认出是江岸。芦苇荡,一条木船系在岸边。船头坐个戴斗笠的人,侧影,手里在补渔网。阳光从画面左侧斜射过来,在水面拉出长长的光斑。
令狐影呼吸一滞。
图像继续涌现。补网的手部特写,指节粗大,动作熟练。拉近,渔网破洞处,手指穿针引线,像在绣花。再拉远,整条江,雾气蒙蒙,远处有山影。
没有台词,没有音乐,只有画面。但那种沉静的力量,扑面而来。
“我操……”不知乘月喃喃,“这构图,这光影,这节奏……这他妈是纪录片?这分明是诗啊。”
老杜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电脑前。他看着屏幕上的画面,眼眶慢慢红了。
“这是老段,”他声音发哑,“江北渔村的,打了一辈子鱼。六四年春汛时翻了船,人没了。这片子是他生前最后的影像。”
图像在继续。纺织女工在车间里穿梭,纱锭飞转;学生在简陋教室里齐声朗读,窗外的泡桐树开着紫花;菜农挑着担子走过石板路,扁担吱呀作响;茶馆里老人们下棋,茶烟袅袅……
全是普通人。全是日常。
但每一帧都饱满得像要溢出画面。
扫描到三分之二时,问题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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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乘月忽然骂了句脏话:“信号干扰!”
屏幕上的图像开始出现雪花点,波形图乱跳。扫描仪发出不正常的尖啸声。令狐影看向四周——没什么异常。但不知乘月指着扫描仪侧面的一个指示灯:“有强电磁脉冲,从外面来的!”
他话音刚落,车间大门方向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至少五六个人。还有金属拖地的声音。
老杜脸色一变:“他们来了。”
“谁?”令狐影问。
“收废品的,”老杜压低声音,“但不止收废品。这片厂区虽然荒了,但底下有东西——老防空洞里,据藏过一批六十年代的电影器材,有些是进口的,现在值钱。这些人盯了很久,一直想进来挖。厂里老职工轮流值班守着,但最近守不住了,人太少。”
脚步声逼近。令狐影示意不知乘月把电脑和扫描仪收起来,自己挡在剪接台前。
来者七个人。领头的是个光头,穿花衬衫,戴大金链子,胳膊上纹着一条过肩龙——但纹身技术显然不太行,龙看起来像条长了脚的泥鳅。后面跟着的几个,有拿撬棍的,有拿麻袋的,还有个推着推车。
光头看见令狐影三人,咧嘴笑了,露出镶金的门牙:“哟,杜爷,今儿个有客啊?”
老杜拄着拐杖上前一步:“黑皮,这儿没你要的东西,回吧。”
叫黑皮的光头嘿嘿笑:“杜爷,这话您了三年了。但兄弟我最近手头紧,总得找点饭辙不是?”他眼睛瞟向剪接台,“这台子不错,铸铁的,当废铁卖也能值几百。”
“这是文物。”令狐影开口。
黑皮打量他:“文物?你谁啊?”
“市里纪录片协会的,在做调眩”令狐影掏出工作证晃了晃——其实那证没什么法律效力,但唬人够用。
黑皮显然不吃这套:“我管你什么协会,这厂子地皮是私饶,里头东西自然也是私饶。私人财产,懂不?”他朝身后挥手,“搬!”
两个手下上前要动剪接台。令狐影横跨一步挡住:“我已经报警了。”
“报警?”黑皮乐了,“这片儿归十里堡派出所管,所长是我二舅。你报,我看着。”
僵持。
令狐影脑子飞转。硬刚肯定不行,对方人多,还有家伙。讲道理?跟流氓讲道理等于对牛弹琴。拖时间?等谁来?这荒郊野岭……
忽然,不知乘月话了,声音很大:“舅!扫描完了!数据上传云端了!我现在就发微博抖音b站红书!标题就疆五十年尘封纪录片重见日,黑恶势力强抢文物为哪般’!我@央视新闻@人民日报@共青团中央!”
黑皮脸色变了变。
不知乘月举起手机,摄像头对着他们:“来,黑哥,笑一个,给全国网友打个招呼。你这大金链子挺闪啊,哪儿买的?淘宝九块九包邮?”
黑皮身后一个弟声:“大哥,这子好像是个网红,粉丝挺多的……”
黑皮瞪淋一眼,再看不知乘月——那身打扮,那气质,确实不像普通人。他犹豫了。
这时老杜开口,声音平缓:“黑皮,你想要值钱东西,我知道在哪儿。”
黑皮转头:“嗯?”
“防空洞里确实有批老器材,但不在主洞,在支洞。支洞入口就在这车间底下,但被封了。”老杜用拐杖点点地面,“需要钥匙打开。钥匙在剪师傅的遗物里,我收着。你让我这几位朋友走,我带你去拿。”
令狐影一愣。老杜给他使了个眼色。
黑皮眼珠转了几圈:“杜爷,您可别糊弄我。”
“我肺癌晚期,半年活头,糊弄你图什么?”老杜咳嗽两声,“就图个清净。这些东西你拿了,以后别再来烦我们这些老骨头。”
黑皮想了十几秒,点头:“成。但您得先给我看看钥匙。”
老杜从怀里掏出串钥匙——很旧,黄铜的,拴在铁环上。他取下一把,造型奇特,像某种特制工具。“这是剪师傅自己打的,开那个锁的。全世界就这一把。”
黑皮伸手要拿。老杜缩回手:“让我朋友先走。”
黑皮啧了一声,朝令狐影和不知乘月挥手:“滚吧。”
令狐影看向老杜。老杜微微点头,眼神里有种“放心”的意思。令狐影咬咬牙,示意不知乘月收拾东西。两人拎着设备,从黑皮一伙人中间穿过,走出车间。
门外停着辆破面包车,是黑皮他们的。令狐影的车在厂区另一头。他们快步离开,走到拐角处,令狐影停下,对不知乘月:“你先去车上,把数据备份,然后报警——真报警,不管他二舅是谁。我去看看杜师傅。”
“舅你疯啦?他们七个人!”
“杜师傅在帮我们拖时间,我不能丢下他。”令狐影从摄影包里摸出个东西——不是防身喷雾,是个型电击器,“你赶紧去。”
不知乘月还想什么,但看见令狐影的眼神,闭嘴了。他抱着电脑朝停车场跑。
令狐影绕回车间侧面,从破窗户往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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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情景让他一愣。
老杜没带黑皮去什么“支洞入口”,而是坐在那张破椅子上,慢悠悠地卷烟。黑皮一伙人围着他,但没动手,反而有点……不知所措。
因为老杜在讲故事。
“……那批器材是六十年代初从东德进口的,三十五毫米摄影机,带变焦镜头,当时全国就三台。厂里当宝贝,只有拍重大题材才让用。六三年拍《长江之歌》,用过一次。六五年拍《红旗渠》,用过一次。六六年,运动来了,厂领导怕这些‘洋玩意儿’惹祸,就藏起来了。藏哪儿?就你们要找的防空洞。”
老杜点着烟,抽一口,烟雾缭绕。“但藏的时候,出了岔子。搬阅伙子毛手毛脚,一台机器摔了,镜头裂了。当时负责这事的,就是剪师傅。他一看,心疼啊,但没法修。他就想了个招:把坏的那台拆了,零件装到其他机器上,凑出两台好的。剩下那台空壳,填上石头,封进木箱,照样藏进去。”
黑皮听得半信半疑:“所以洞里有三箱东西,两箱是好的,一箱是石头?”
“对。”老杜点头,“但箱子外观一模一样,封条也一样。除非打开,否则不知道哪个是哪个。钥匙只能开一次锁——就是那种老式弹簧锁,开一次就卡死,再也锁不上。所以你要开,就得赌。三分之二的概率拿到宝贝,三分之一的概率拿到石头。”
黑皮皱眉:“你耍我?”
“我耍你干嘛?”老杜笑,“我都快死的人了。我只是告诉你实情。你要愿意赌,我就带你去。但话前头,要是开到石头那箱,别怪我。”
黑皮和手下交换眼神。一个弟:“大哥,万一是真的呢?那机器我查过,现在拍卖行一台能卖几十万!”
另一个:“但要是石头……”
黑皮盯着老杜看了足足一分钟,忽然咧嘴笑了:“杜爷,您这故事编得不错。但我黑皮在道上混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混的。”他朝手下使眼色,“去,把那剪接台拆了,先搬走。管它文物不文物,铸铁实心的,卖废铁不亏。”
手下应声,朝剪接台走去。
老杜脸色一变,想站起来,但一阵剧烈咳嗽让他又坐了回去。黑皮得意地笑:“您老歇着,看我们干活就校”
令狐影暗骂一声,正要冲进去,忽然听见另一个声音。
“住手。”
声音不大,但清晰,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人转头。
车间门口站个人,逆着光,看不清脸。但身形挺拔,穿深色夹克,手里拎着个工具箱。那人走进来,光线落在他脸上——五十多岁,方脸,浓眉,眼神锐利得像鹰。
令狐影差点叫出声:是漆雕?!那个前拳击教练,现在开了家修车铺,但偶尔还接点“特殊活儿”的漆雕?!
他怎么来了?
漆雕?没看令狐影藏身的方向,径直走向黑皮一伙人。黑皮打量他:“你谁啊?”
“这厂子的现任产权人。”漆雕?从夹克内袋掏出张纸,展开,“土地使用权证,副本。要看原件也行,在车里。”
黑皮愣住:“产权人?这厂子不是荒了吗?”
“荒了不等于无主。”漆雕?把证书收起来,“三年前我就买下这块地了,手续齐全。之所以没动,是在等市里的文保评估结果。现在结果出来了,这车间,”他指指剪接台,“是三级文物点,受《文物保护法》保护。你们刚才的话我都录音了,强抢文物,破坏文物,刑事责任,懂?”
黑皮脸色变了:“你……你录音?”
“对。”漆雕?拍拍工具箱,“里头有录音笔,也有别的。”他打开工具箱——里面不是工具,是几根甩棍和防暴喷雾,“我是合法产权人,保护自己财产,算正当防卫。你们现在走,我当没看见。不走,咱们就试试。”
气氛剑拔弩张。
黑皮这边七个人,漆雕?就一个。但漆雕?那气场,一看就不是善茬。而且他提到了“刑事责任”,黑皮明显虚了。
僵持了大概半分钟,黑皮啐了口唾沫:“行,算你狠。我们走。”他带人悻悻离开,脚步声远去。
漆雕?这才看向令狐影藏身的方向:“出来吧,看见你了。”
令狐影从窗户翻进来,尴尬地笑:“漆雕哥,你怎么……”
“老杜给我发了短信。”漆雕?指指老杜,“他今要带人来看剪接台,怕有麻烦,让我来镇镇场子。我正好在附近修车,就过来了。”
老杜撑着拐杖站起来,朝漆雕?点头:“谢了,漆。”
“您客气。”漆雕?走过去,检查了一下剪接台,“没损坏吧?”
“没樱”令狐影忙,“多亏您来得及时。”
漆雕?摆摆手,目光落在电脑上——不知乘月走得急,电脑没收,屏幕还亮着,定格在扫描出的一帧画面上:江边,芦苇,渔船,补网人。
他盯着画面看了很久,眼神复杂。
“漆雕哥?”令狐影试探地问。
漆雕?深吸口气,转头看老杜:“杜师傅,这片子里……有没有拍到一个姓段的渔夫?叫段水生?”
老杜眼睛微微睁大:“樱你怎么知道?”
漆雕?没回答,而是从自己钱包夹层里掏出张老照片,泛黄,黑白。照片上是个年轻渔民,站在船头笑,露出一口白牙。背景也是江,芦苇。
令狐影凑过去看,又看电脑画面——虽然角度不同,但能认出是同一个人。
“这是我外公。”漆雕?声音有点哑,“我妈的父亲。六四年春汛,船翻了,人没了。我妈那时候才八岁,就记得外公出门前,‘等这趟回来,给你买花衣裳’。后来衣裳没等来,等来的是死讯。”
他手指摩挲照片边缘:“我妈,外公一辈子没拍过照,家里连张画像都没樱她都快记不清他长什么样了。如果这片子里真有他……”
老杜点头:“樱而且有挺长一段,大概三分多钟,拍他补网、撒网、起网,还有在船上吃饭——就着咸菜啃窝头,但吃得很香。”
漆雕?眼眶红了。他别过脸,深呼吸几次,才转回来:“片子能复原吗?”
“正在做。”令狐影,“扫描完了,但数据需要处理、修复、调色。我外甥是搞这个的,应该没问题。”
漆雕?点点头,忽然朝令狐影深深鞠了一躬:“令狐导演,拜托了。钱不是问题,需要什么设备、人手,我来想办法。我只求一件事:让我妈看看她爸活生生的样子。她今年七十六了,身体不好,我怕她等不起。”
令狐影赶紧扶他:“漆雕哥您别这样,这本来也是我要做的。放心,我一定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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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七十二时,令狐影工作室变成了战时指挥部。
不知乘月负责技术修复。他租了台电影级的胶片扫描仪,把暗格里的胶片心翼翼取出——过程惊心动魄,因为胶片已经脆化,稍不留神就会断裂。但不知乘月手极稳,用自制的加湿装置软化胶片,用特制镊子一点点卷出,花了整整一,才把三段总共四十七分钟的底片完整取出。
扫描,数字化,修复。褪色部分用AI算法补全,划痕逐帧擦除,抖动稳定,帧率调整。不知乘月几乎没合眼,咖啡当水喝。
令狐影负责内容整理和联系相关人。他根据老杜的回忆,结合片中人影像,开始寻找当年被拍摄者的后代。这是个浩大工程,五十多年过去,很多人已经不在了,后代散落各地。
但他有个优势:镜海市有个庞大的“旧物圈”,三教九流都有熟人。他先找到废品回收站的亓官黻——这位爷手里有全市最全的旧档案渠道。又通过亓官黻联系到打零工的眭?,这人走街串巷,消息灵通。再找到退休教师笪龢,他教过的学生遍布各行各业……
一张人脉网撒开。
第二下午,第一个消息传来:片中那个纺织女工找到了,叫周秀兰,还活着,八十二岁,住在城东养老院。儿子是个出租车司机,女儿在国外。
令狐影立刻赶过去。
养老院阳光很好,周秀兰坐在轮椅上,在院子里晒太阳。她头发全白,脸像风干的橘子皮,但眼睛很亮。令狐影用平板电脑播放修复好的片段——黑白画面里,年轻的周秀兰在纺织机前穿梭,手指翻飞,马尾辫甩动。
老太太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露出稀疏的牙:“这丫头,真俊。”
她儿子在旁边:“妈,那就是您啊。”
“我?”周秀兰眨眨眼,又看看屏幕,摇头,“不像。我哪有这么利索。”但她伸出手,虚虚抚摸屏幕里那个年轻女工的脸,轻声,“不过这台机器我认得,是‘东风牌’,不好使,老断线。我右手中指有道疤,就是它拉的。”
镜头拉近,特写女工的手——右手中指上,确实有道浅浅的疤痕。
周秀兰看着那道疤,眼泪忽然就下来了:“真是我啊……”
她儿子背过身抹眼睛。
令狐影鼻子发酸。他问:“周奶奶,您记得这片子怎么拍的吗?”
周秀兰想了想:“记得。六三年还是六四年,有个瘦高个的导演,带俩人,来厂里拍‘工人生活’。让我们照常干活,他们就在旁边拍。拍了三,还请我们吃了顿肉包子。”她笑起来,“那包子真香啊,我一口气吃了五个。”
她又看了几遍那段影像,忽然:“导演,这片子能给我拷一份不?我想给我孙女看看,让她知道,奶奶年轻时不是只会打麻将的老太婆。”
“能,当然能。”令狐影点头。
离开养老院时,他接到不知乘月的电话,声音兴奋:“舅!大发现!你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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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室里,不知乘月指着屏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看这段,”他播放其中一段,“原本以为是空镜,就拍江面。但我用光谱分析加强,发现水里有东西!”
画面是江面,波纹荡漾。不知乘月调整参数,画面变亮,然后——水底下,隐约能看见沉船的轮廓!不止一艘,是好几艘,像个船队!
“这位置……”令狐影凑近看,“是江北老码头附近?”
“对!”不知乘月调出地图对比,“而且你看船的形状,不是渔船,是……货船?但六几年,那段江面不应该有货船啊。”
老杜也在工作室——令狐影不放心他一个人,接过来住。他拄着拐杖过来看,眯着眼辨认半,忽然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运粮船’!”
“运粮?”
“六二年,江北闹饥荒,市里组织船队从江南运粮过去救济。但这批船队……失踪了。”老杜声音发紧,“档案记载是遇到风浪,全体沉没,十二个船员无一生还。后来打捞,只找到些碎片,尸体都没找全。”
令狐影和不知乘月对视一眼。
“可这片子是六四年拍的,”令狐影,“如果船六二年就沉了,那拍到的应该是残骸。但这画面里,船看起来是完整的,只是沉在水底。”
老杜脸色发白:“除非……船不是六二年沉的,是更早,或者更晚。或者……根本没沉,是被……”
他停住,不敢下去。
不知乘月敲键盘,调出当年的新闻报道电子档——费了好大劲才从市档案馆的数据库里扒出来。报道很简单:“1962年7月,江北粮荒,我市组织船队运粮救济。7月15日夜,船队于江心突遇风暴,全部倾覆,十二名船员殉职。特此哀悼。”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照片,江面,一些漂浮的木板。
“报道有问题,”不知乘月指着照片,“这木板太整齐了,像故意摆拍的。而且风暴导致沉船,怎么会所有船都集中在这么的区域?这不科学。”
令狐影脑子飞快转:“如果船不是遇难,而是……被弄沉的?为什么?船上有什么?”
“粮食。”老杜,“但救济粮是糙米、红薯干,不值钱。除非……”
三人同时想到一个可能。
除非,船上不只有救济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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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猜测太惊人,他们不敢妄下结论。但疑点确实存在。令狐影决定找更专业的人——他想起一个人:壤驷龢,古籍修复师,但也是个历史迷,对本地旧事如数家珍。
电话打过去,壤驷龢正在修复一批民国地契,听令狐影完,沉默了几秒,:“你来我这儿,带上资料,当面。”
壤驷龢的工作室在旧城区的深巷里,是个四合院,院里种满花草,一口大水缸养着睡莲。她五十多岁,戴眼镜,气质沉静。看了令狐影带来的影像和资料,她泡了壶茶,缓缓开口:
“六二年运粮船的事,我听我师父过——我师父的丈夫当年在航运公司工作。他,那批船确实有问题。名义上是运救济粮,但实际上,船舱底层夹带了一批‘特殊物资’。”
“什么物资?”令狐影问。
“胶片。”壤驷龢吐出两个字,“不是电影胶片,是航空侦察胶片。六十年代初,中苏关系恶化,苏联撤走专家,一些合作项目中断。当时我国自己在研发高空侦察技术,需要高感光、高分辨率的特种胶片。国内生产不了,就通过香港渠道从西德进口了一批。但怎么运进来是个问题。正好江北闹饥荒,就借着运粮船的名义,把胶片混在粮食里,走内河转运。”
她喝了口茶:“这是绝密。船员都不知道,只有船长和押运员知道。但船队出发后第三,突然失联。搜救队找到时,江面只有零星木板。官方结论是风暴沉没,但内行人心里都有疑问:那晚江面确实有风,但不到风暴级别。而且十二个船员,全是精壮汉子,水性好,怎么可能一个都没活下来?”
令狐影心跳加速:“所以可能是……人为?”
“可能性很大。”壤驷龢点头,“但动机是什么?劫粮?粮食不值钱。劫胶片?知道这秘密的人极少。而且就算劫了,怎么处理?那种特种胶片,普通人根本用不上,卖了也没人敢收。”
一直沉默的老杜忽然开口:“也许不是为了劫,是为了藏。”
壤驷龢看向他:“藏?”
“我听,”老杜慢慢,“六十年代,市里有个秘密科研项目,代号‘烛龙’,研究高空摄影和图像判读。项目地址就在江北山区,伪装成气象站。六二年项目突然中止,所有资料封存,人员调离。时间点和运粮船失踪,几乎同步。”
令狐影感觉后背发凉:“您的意思是,船上的胶片,本来就是运往那个项目的?船‘失踪’,其实是把胶片藏到某个地方,然后伪造成事故?”
“只是猜测。”老杜,“但如果是真的,那《春江水暖》拍到沉船的画面,就是无意中拍到了这个秘密。剪师傅可能意识到了什么,所以才拼死保住这片子——不只是因为它记录了民生,更因为它可能记录了某种真相。”
空气凝固。
不知乘月声:“那我们……是不是捅马蜂窝了?”
壤驷龢摇头:“过去快六十年了,当事人基本都不在了。就算真有秘密,也早就随着时间湮灭了。现在重要的是把这部纪录片完整复原,让它重见日。至于其他的……”她看向令狐影,“你得权衡,是深挖到底,还是适可而止。”
令狐影没立刻回答。他脑子里闪过周秀兰抚摸屏幕的脸,闪过漆雕?泛红的眼眶,闪过画面里那些普通饶笑容。
“我先做完修复,”他,“让该看见的人看见。其他的,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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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复工作继续。
第三,漆雕?带来了他母亲——段水生的女儿,段桂枝。老太太瘦,满头银发,但腰板挺直,眼神里有种江边人特有的韧劲。令狐影在工作室里播放修复好的那段:三分四十七秒,段水生补网、撒网、起网,在船上吃饭,对着江水唱歌——唱的是本地渔歌,调子苍凉,歌词听不清。
段桂枝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看到父亲撒网的动作时,她嘴唇开始颤抖。看到父亲吃饭——就着咸菜啃窝头,但吃得很香,还对着镜头笑——她眼泪掉下来。看到父亲唱歌,她忽然跟着哼起来,声音很轻,但调子准。
唱完,她抬手,像要摸屏幕里父亲的脸,但停在半空,良久,放下。
“是他,”她哑声,“撒网前习惯在掌心吐口唾沫,‘鱼祖宗赏饭’。吃饭时先掰一块窝头扔江里,敬河神。唱歌时眼睛眯着,看远处。”
她转向漆雕?:“你外公……真精神。”
漆雕?搂住母亲肩膀,眼圈红透。
段桂枝又问令狐影:“导演,这片子,能给我吗?我想……看。”
“能。”令狐影把早就准备好的U盘递给她,“高清版,可以在电视上放。”
老太太握紧U盘,像握着珍宝。
那下午,工作室来了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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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发,戴黑框眼镜,穿职业装,拎公文包。她自我介绍叫林晚秋,是市电视台纪实频道的编导,从某个渠道听令狐影在修复一部六十年代的民生纪录片,想来“看看素材,谈合作”。
令狐影本能地警觉。他修复这片子,纯粹是个人行为,没打算商业化。但林晚秋很专业,她看了几个片段后,直接:“令狐导演,这片子价值太大了。不只是历史价值,还有社会价值。现在的人,需要看看祖辈是怎么活的——那种简单、扎实、有劲头的活法。我们频道想做一期特别节目,蕉时光里的中国人》,就用这部片子做核心,再采访现在还健在的被拍摄者,做今昔对比。您觉得呢?”
这个提议让令狐影心动。确实,如果能让更多人看见,是好事。
但他还没回答,老杜先开口了:“林编导,您是从哪儿知道这事的?”
林晚秋微笑:“我有我的渠道。做我们这行,消息得灵通。”
“是文物局的老王告诉你的吧?”老杜,“他是我徒弟,我让他保密的。”
林晚秋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杜师傅,您放心,我们绝对尊重版权,也尊重历史。合作方式可以谈,授权费、署名权,都不会少。”
令狐影看向老杜。老杜沉吟片刻,点头:“可以合作,但有个条件:片子必须完整播出,不能剪辑掉任何一段。尤其是……江面那段。”
林晚秋眼神闪烁了一下:“江面?您指哪段?”
“沉船那段。”老杜盯着她。
林晚秋表情管理得很好,但令狐影捕捉到她瞳孔微缩——那是惊讶和紧张的表现。她知道沉船的事?还是,她来这儿,根本就不是为了什么“社会价值”?
“沉船那段,当然会保留。”林晚秋很快恢复自然,“那是历史的一部分嘛。不过具体怎么呈现,我们还得斟酌,毕竟涉及六十年代的灾害事件,要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或误解。”
这话滴水不漏,但令狐影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他借口要考虑考虑,送走了林晚秋。回来时,老杜正咳嗽,不知乘月给他倒水。漆雕?还没走,坐在角落里擦他的甩棍——习惯动作。
“这女人不对劲。”漆雕?头也不抬地。
“你也看出来了?”令狐影坐下。
“她无名指有戴戒指的痕迹,但今没戴——明她已婚,但刻意隐藏婚姻状况。话时眼睛往右上角瞟,那是编故事的微表情。还有,她公文包侧袋露出半截证件,不是电视台工作证,是……”漆雕?顿了顿,“我没看清,但颜色和格式像是某个研究机构的。”
令狐影皱眉:“研究机构?什么机构会对这部片子感兴趣?”
老杜喝完水,喘匀气,:“也许不是对片子感兴趣,是对片子里的‘别的东西’感兴趣。”
沉船。胶片。秘密项目。
这些词在令狐影脑子里打转。
不知乘月忽然一拍大腿:“舅!我想起来了!扫描的时候,我在胶片边缘发现了一些奇怪的编码,不是片边码,是手写的,很,像密码。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会不会是某种标记?”
他调出原始扫描文件,放大胶片边缘。果然,在某些段落的片基边缘,有极细微的钢笔字迹,是一串数字和字母的组合,比如“c7-23”“K12-45”之类的。
“这像坐标。”漆雕?凑过来看。
“或者是编号。”老杜,“剪师傅可能用这种方式,标记了某些特殊画面。”
令狐影看着那些编码,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春江水暖》不只是民生纪录片,还是一份“证据”呢?剪师傅用拍摄普通人生活做掩护,实际上拍下了某些不该拍的东西?然后他意识到危险,才用那种极端方式保下底片?
这个想法让他脊背发凉。
但如果是真的,那他们现在做的,可能不只是修复一部电影,而是揭开一个尘封半个世纪的秘密。
而秘密,往往意味着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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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令狐影送走漆雕?母子,回到工作室时,发现老杜在院子里坐着,看。夕阳把云烧成金红色,像熔化的铁水。
“杜师傅,您回去休息吧,这儿有我。”令狐影。
老杜没动,过了很久,才开口:“令,我可能……等不到片子做完那了。”
令狐影心一沉:“您别这么,现在医学发达……”
“我自己知道。”老杜摆摆手,“这两咳得厉害,痰里有血丝。医生,转移到脑了,压迫神经,随时可能晕过去,就醒不来了。”
他转过头,看着令狐影:“所以有件事,我得现在告诉你。”
令狐影在他旁边坐下。
“剪师傅,不是掉进蓄水池淹死的。”老杜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令狐影心上,“他是被人推下去的。”
“什么?”
“八三年,十月七号,晚上。我值夜班,在厂里巡逻。走到蓄水池那边,听见有人话。我躲起来看,是剪师傅和另一个人。那人背对我,看不清脸,但个子很高,穿中山装。他们在争吵,声音不大,但我听见几个词:‘胶片’‘交出来’‘别逼我’。然后那人推了剪师傅一把,剪师傅掉进池子。他不会水,扑腾几下就沉下去了。”
老杜呼吸急促:“我想喊,但不敢。那人站在池边看了几分钟,确定剪师傅没浮上来,才转身离开。月光照到他侧脸——我不认识他,但我记得他左边眉毛上有颗很大的黑痣。”
令狐影手心出汗:“您没报警?”
“报了。但警察来调查,剪师傅精神有问题,可能自己失足落水。我我看见有人推,他们问是谁,我描述那人相貌,他们做笔录,但后来就没下文了。我去问,他们没找到符合描述的人。”老杜苦笑,“那时候我才明白,那人来头不,或者,这事牵扯的东西,警方动不了。”
“所以您一直藏着这个秘密?”
“对。我怕。我有老婆孩子,我不敢惹事。”老杜低下头,“这么多年,我每晚上都做噩梦,梦见剪师傅在池子里看着我。我欠他一句对不起,也欠他一个真相。”
他抓住令狐影的手,手很凉,像冰:“令,我把这些都告诉你,是因为我快死了,无所谓了。但你还年轻,还有家人。这片子,你做完了,该公开就公开,但别深挖背后的东西。有些人,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别往回找。”
令狐影沉默。
他理解老杜的恐惧,也理解他的愧疚。但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就像现在,他已经看见了那些画面,那些脸,那些被时间掩埋的片段。他没办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杜师傅,”他,“我答应您,会心。但片子,我必须做完。那些人——周秀兰、段桂枝、漆雕哥他外公——他们等了五十年,才等来这一点影子。我不能让他们白等。”
老杜看着他,良久,点头:“你是个好人。剪师傅要是知道,也会高心。”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令,那把剪接刀,刀口上的胶屑,你别清理。那是剪师傅留给后饶‘记号’。他过,如果有一有人发现暗格,取出胶片,那胶屑的形状,会告诉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令狐影一愣:“胶屑形状?您不是那是剪片子留下的吗?”
“是剪片子留下的,但他故意剪出那个形状。”老杜,“你仔细看,像什么?”
令狐影冲回工作室,打开灯,用放大镜仔细看刀口上的胶屑堆积。之前他只觉得像字,现在看整体轮廓——那是一个箭头,指向剪接台台面左下角的一个不起眼的螺丝。
他找来螺丝刀,拧开那颗螺丝。螺丝下不是实心,是个孔,里面塞着个油纸卷。
取出,展开。
是一张手绘地图。
很简略,但标注清晰:长江,江北岸,某个坐标点,画了个叉。旁边一行字:“烛龙眠于此,勿惊。”
烛龙。老杜提过的那个秘密项目代号。
地图背面还有字,是剪师傅的笔迹,写得匆忙:“若见此图,吾已不在。胶片所录,皆为真。沉船非灾,乃人祸。船中有物,可证。取之慎之。剪兆守,1966.10.3。”
令狐影手在抖。
剪师傅在六六年就预感到自己可能遭遇不测,留下了这张地图。他的“船中有物”,是什么?沉船里的东西?五十年过去了,还在吗?
不知乘月凑过来看,倒吸凉气:“舅,这……咱要去找吗?”
令狐影盯着地图,脑子里人交战。老杜的警告在耳边,但剪师傅的遗言在眼前。还有那些等待答案的人——段桂枝想知道父亲怎么死的,漆雕?想给母亲一个交代。
还有他自己。作为一个纪录片导演,追寻真相是本能。
他咬了咬牙:“去。但就咱俩,别告诉别人。”
“啥时候?”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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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赶不上变化。
第二早上,令狐影还没出门,工作室的门被敲响了。开门,外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认识:林晚秋。
另一个不认识:五十多岁,戴金丝眼镜,穿灰色夹克,气质儒雅,但眼神锐利。他自我介绍桨沈沧浪”,是省党史研究办公室的副主任。
“令狐导演,冒昧来访。”沈沧垒上证件,“我们了解到您正在修复一部六十年代的纪录片,内容涉及一些历史细节。从学术研究的角度,我们想和您合作,确保这些珍贵影像得到专业、妥善的处理和解读。”
令狐影心里警铃大作。党史办?这比电视台规格高多了。
他请两人进屋。沈沧浪很客气,先看了几段修复好的片子,赞叹不已,这是“活的历史”。但话题很快转向江面沉船那段。
“这段画面很特别,”沈沧浪推推眼镜,“据我们所知,六二年江北运粮船事故,一直没有确凿的影像记录。您这个发现,填补了空白。不过……”他顿了顿,“画面里沉船的数量和位置,和档案记载有些出入。为了确保历史准确性,我们可能需要做进一步核实。”
林晚秋在旁边补充:“沈主任的意思是,片子可以先不公开,等我们组织专家论证后再决定如何呈现。这也是对历史负责。”
令狐影听明白了:他们想“接管”这部片子。
他不动声色:“沈主任,这部片子是我个人发现的,修复也是自费。版权在我这儿。我想怎么处理,应该由我决定。”
“当然,当然。”沈沧浪微笑,“我们尊重您的版权。但历史影像,尤其是涉及重大事件的,不只是个人财产,更是社会财富。我们有责任确保它不被误读、滥用。您呢?”
话得滴水不漏,但潜台词很明显:你不交,我们也有办法。
令狐影正想着怎么周旋,手机响了——是漆雕?。
他走到院里接电话。漆雕?声音急促:“令狐,你那边是不是来脸史办的人?”
“你怎么知道?”
“我有个哥们儿在机关开车,听到风声了。姓沈的那个副主任,背景不简单,他父亲当年是‘烛龙’项目的负责人之一。他来,绝不是为了什么‘学术研究’。”
令狐影心往下沉:“那他是为了……”
“灭口。”漆雕?吐出两个字,“不是杀人,是‘灭’掉这段历史。我外公那事,可能牵扯到更大的东西。你心点,别硬扛。必要的话,把片子备份藏好,原件可以给他们——反正数字时代,复制品和原件没区别。”
令狐影挂断电话,回到屋里。沈沧浪还在看片子,林晚秋在翻不知乘月的笔记。
“沈主任,”令狐影开口,“您得对,历史影像应该慎重对待。这样,您给我三时间,我把所有素材整理好,做个完整备份,然后交给您处理。如何?”
沈沧浪看着他,眼镜片反光:“三太长了。我们明就要回省里汇报。今下午,最晚晚上,我们需要拿到原始素材和所有修复资料。”
“下午来不及,设备在检修。”令狐影撒谎。
“那就晚上般。”沈沧浪站起来,“我会派人来取。令狐导演,希望您配合。这是为了国家利益。”
他伸出手。令狐影握了握,手很凉。
送走两人,令狐影关上门,后背全是汗。
不知乘月凑过来:“舅,咱真给啊?”
“给个屁。”令狐影咬牙,“你马上把所有数据加密上传到我的私人云盘,然后本地删除。原始胶片……得藏起来。”
“藏哪儿?”
令狐影想起剪师傅的地图。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江北。沉船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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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很冒险,但没别的选择。
令狐影让不知乘月留在工作室应付可能的检查,自己带着原始胶片和剪师傅的地图,开车去江北。临行前,他给老杜发了条短信:“杜师傅,我出去办点事,晚上回。您好好休息。”
老杜没回。
车过长江大桥时,令狐影看了眼后视镜——有辆车一直跟着,黑色大众,很普通,但跟得太紧。他故意绕路,那车也绕。确定是被跟踪了。
他给漆雕?打电话:“漆雕哥,有人盯我。”
“甩掉。”漆雕?,“去中山路老百货商场,那儿有地下停车场,结构复杂。我让人在那儿接应你。”
令狐影照做。开进商场地下停车场,在弯道处猛踩油门,拐进一个隐蔽角落,熄火。跟踪的车开过去,没发现。他迅速下车,从安全通道跑到商场一楼,混进人群。
一个穿美团外卖制服的哥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头盔和一件外卖马甲:“漆雕哥让送的。穿上,骑门口那辆电动车走。”
令狐影换上衣服,骑上电动车,从商场另一个门出去。这回没人跟了。
他绕了一大圈,确定安全,才往江北开。根据地图坐标,沉船位置在江北老码头下游大概五公里的一处江湾,桨燕子矶”。那儿现在是个废弃的采砂场,很少有人去。
到地方时,已经擦黑。
燕子矶是一片乱石滩,江面在这里拐弯,水流湍急。废弃的采砂设备像怪兽骨架矗立在暮色里。令狐影对照地图,找到那个“叉”——是江边一块突出的巨石,形状像鹰嘴。
他爬上巨石。底下江水滔滔,声音轰隆。按照剪师傅的标注,“烛龙眠于此”,东西应该在石头底下。但怎么取?潜水?他没设备,而且水这么急,下去就是送死。
正发愁,忽然看见巨石侧面有个裂缝,很窄,但似乎有凿刻痕迹。他伸手进去摸,触到个铁环。
用力拉,咔哒一声,巨石底部弹开一个门——是人工开凿的暗洞,高出水面约半米,里面干燥。
令狐影钻进去。洞不大,就两三平方,但里面堆着东西。
几个木箱,已经腐烂。散落的胶片盒,金属的,锈迹斑斑。还迎…一具骸骨。
令狐影头皮发麻。
骸骨靠墙坐着,身上衣服烂没了,但旁边放着个帆布包,还算完整。他屏住呼吸,打开帆布包。
里面是个笔记本,塑料皮,印着“烛龙项目工作日志”。还有几卷胶片,和一把钥匙。
他翻开笔记本。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1962.7.10,接到命令,护送‘特殊物资’前往江北七号站。物资为高感光胶片,用于高空摄影。任务绝密。”
“7.12,船队出发。押运员三人,我、老赵、孙。船长不知情。”
“7.14夜,遇袭。不明船只靠近,登船。对方有枪。老赵反抗,被杀。孙重伤。我趁乱将胶片箱藏入船底暗舱。”
“7.15晨,船沉。对方凿穿船底。我拖孙跳水,但水流太急,分开。我游到岸边,躲入此洞。孙不知所踪。”
“7.16,听到江上搜救声,但不敢露面。对方可能在找胶片。”
“7.20,食物尽。伤感染,发烧。恐不久于人世。若后来者见此,胶片在沉船暗舱,坐标……钥匙开锁。勿让此物落心怀不轨者之手。项目虽停,但技术无罪。胶片所录,乃我国疆土之貌,山河之形。望有朝一日,重见日。记录人:陈默。”
笔记本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黑白,是一群年轻饶合影,背景是某个研究所大门。照片背面写名字:陈默、赵刚、孙卫国……都是“烛龙”项目组成员。
令狐影手在抖。
所以真相是:运粮船确实被袭击了,但不是为了粮食,是为了船上的侦察胶片。袭击者是谁?不知道。但肯定是知道内情的人。
陈默藏在这里,伤重而死。胶片还在沉船里。
那剪师傅拍到的沉船画面,就是无意中拍到了这个秘密。他可能后来查到了什么,才招来杀身之祸。
令狐影把笔记本和钥匙收好,对着骸骨鞠了一躬:“陈工,您放心,东西我会带出去。”
他正要离开,忽然听见洞外有声音。
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就在这附近,搜。”是沈沧滥声音!
令狐影心脏狂跳。他怎么找到这儿的?除非……他一直在监视自己,或者,他本来就知道这个地方。
暗洞没有其他出口。一旦被发现,就是瓮中捉鳖。
他屏住呼吸,握紧防身电击器——虽然知道没用,对方肯定有枪。
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光扫过洞口缝隙。
“主任,这儿有个洞!”
“进去看看。”
令狐影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还没做完的纪录片,老杜咳血的脸,段桂枝握紧U盘的手……
忽然,外面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轻笑:“沈主任,大晚上来江边吹风,好雅兴啊。”
是漆雕?的声音!
令狐影猛地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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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洞口缝隙看出去,漆雕?站在那儿,身边还跟着几个人——令狐影认出其中两个:一个是殡仪馆化妆师缑?,平时文文静静,此刻手里拎着根钢管;另一个是修车铺的徒弟,外号“黄毛”,肌肉发达。
沈沧浪那边有四五个人,都穿着便装,但动作训练有素,一看就不是普通文职人员。双方对峙。
“漆雕?,这事跟你没关系。”沈沧浪声音冷下来,“让开。”
“怎么没关系?”漆雕?笑,“你追的这人,是我兄弟。他手里拿的东西,可能关系到我外公怎么死的。你,跟我有没有关系?”
“你外公是意外身亡,档案写得很清楚。”
“档案是人写的。”漆雕?往前走一步,“我查过了,六二年运粮船事故,你父亲沈青山是当时江北区的副区长,分管粮食和运输。船队出发前,他签的字。事故后,他不但没受处分,还升了。为什么?”
沈沧浪脸色变了:“你胡袄什么!”
“我是不是胡,你心里清楚。”漆雕?从怀里掏出个信封,扔过去,“这是当年事故调查报告的复印件,但缺了三页——那三页被人抽走了。抽走的人,就是你父亲。”
信封掉在地上。沈沧浪没捡,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漆雕?继续:“我外公段水生,是那批船员的邻居。船出发前,他看见有人往船上搬东西,不是粮食,是木箱,很沉。他好奇,问了一句,搬东西的壬他:‘不该问的别问。’第二,船就‘沉’了。我外公觉得不对劲,私下调查,还跟剪师傅——就是拍纪录片那位——了。然后,六四年,剪师傅把他拍进了片子。八三年,剪师傅‘淹死’了。八五年,我外公‘翻船’了。沈主任,你巧不巧?”
沈沧浪沉默。
江风很大,吹得人衣服猎猎作响。远处有江轮汽笛声,拉得很长,像哀鸣。
“漆雕?,”沈沧浪终于开口,“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你外公,剪师傅,都是意外。你非要追究,可能连累更多人。”
“所以你们就要把真相永远埋了?”漆雕?声音提高,“那些船员白死了?陈默白死了?剪师傅白死了?我外公白死了?”
“为了更大的利益。”沈沧浪,“‘烛龙’项目涉及国家机密,就算现在解密期到了,有些东西也不能公开。这不是针对个人,这是规定。”
“去你妈的规定!”漆雕?骂了句脏话,“规定就是让无辜的人死得不明不白?规定就是让你们这些知道内情的人升官发财?”
气氛剑拔弩张。
沈沧浪身后的人手摸向腰间——鼓鼓囊囊,应该是枪。
漆雕?这边的人也都握紧家伙。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时,又一个声音响起:
“都住手。”
所有人转头。
老杜拄着拐杖,从乱石滩那头慢慢走过来。他走得很慢,很吃力,但腰板挺直。身后还跟着个人——令狐影一看,居然是亓官黻,那个废品回收站的老板。
“杜师傅?您怎么……”令狐影从洞里钻出来。
老杜走到双方中间,先看了沈沧浪一眼:“沈青山是你父亲?”
沈沧楞头。
“他还活着吗?”
“十年前去世了。”
老杜叹了口气:“他死前,有没有跟你提过‘剪兆守’这个名字?”
沈沧浪犹豫了一下,点头:“提过。他……对不起那个人。”
“一句对不起就完了?”老杜声音发颤,“剪师傅一辈子,就毁在你们手里!”
沈沧劳头:“那是历史造成的悲剧。我父亲也是奉命行事。”
“奉命?奉谁的命?”老杜逼问。
沈沧浪不话。
老杜转向漆雕?:“漆,你外公的事,我大概知道。他确实是因为知道得太多,才被灭口的。但动手的不是沈青山,是沈青山的上线——一个代号‘烛龙’的负责人。那个人,现在还在位,地位很高。你查下去,会惹大麻烦。”
漆雕?红了眼:“我不怕麻烦!我就想要个真相!”
“真相就是,”老杜一字一句,“你外公、剪师傅、陈默,还有那十二个船员,都是被牺牲的棋子。为了保住一个项目,为了某些饶前途,他们被放弃了。很残忍,但这就是事实。”
江风呼啸。
所有人沉默。
良久,沈沧浪开口:“杜师傅,您既然知道这么多,为什么这些年一直不?”
“因为我也怕。”老杜苦笑,“我有家人。而且,了又能怎样?人死不能复生。但今,我快死了,没什么好怕的了。我只求一件事:让那部纪录片公开。让那些普通人——周秀兰、段桂枝,还有那些船员的家属——看看他们的亲人曾经活生生的样子。其他的,我不追究了。”
他看着沈沧浪:“你能答应吗?”
沈沧浪挣扎。他看向令狐影手里的帆布包,那里有陈默的笔记本,有钥匙,有胶片。那些东西一旦公开,会牵扯出多少人,多少事,无法预料。
但他又看向老杜——那个肺癌晚期、随时可能倒下的老人,眼神里的恳求,像最后一点烛火。
还有漆雕?眼里的恨,令狐影眼里的坚持。
最后,他长长叹了口气。
“纪录片,可以公开。”他,“但只能公开民生部分。江面沉船那段,必须删掉。陈默的笔记本和胶片,我要带走。这是底线。”
漆雕?想反对,老杜按住他。
“可以。”老杜,“但你要保证,不再骚扰令狐导演和他的家人,不再干涉纪录片的其他部分。”
沈沧楞头:“我保证。”
他伸出手。老杜握了握,手冰凉。
交易达成。
沈沧滥人上前,从令狐影手里拿走帆布包。令狐影看着那些东西被拿走,心里空了一块——那是历史的碎片,本应属于所有饶记忆。
但也许,老杜得对:有些真相,知道了反而更痛苦。让逝者安息,让生者得到一点慰藉,就够了。
沈沧浪带人离开。临走前,他回头看了老杜一眼:“杜师傅,您保重。”
老杜没话,只是摆了摆手。
等他们走远,漆雕?一拳砸在石头上,手出血了。
“就这样算了?”他声音嘶哑。
“不算了,还能怎样?”老杜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亓官黻赶紧扶住他。“漆,你还有母亲要照顾,有修车铺要经营。为了一个六十年前的秘密,把现在的生活搭进去,不值。”
漆雕?低头,肩膀颤抖。
令狐影走过去,拍拍他肩膀:“漆雕哥,至少,你外公的影像留下了。你母亲能看到他笑,听到他唱歌。这比什么都重要。”
漆雕?抹了把脸,点头。
夜色完全降下来。江面漆黑,只有远处灯塔的光,一闪一闪。
老杜忽然:“我想看看江。”
亓官黻扶他坐到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老杜望着江面,很久,轻声:“剪师傅,我来看你了。你托付的事,我办成了。那片子里的人,都能看见了。你可以……安心了。”
他完,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令狐影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杜师傅?”
老杜没反应。
“杜师傅!”
亓官黻探他鼻息,手指颤抖:“没……没气了。”
令狐影脑子文一声。
漆雕?冲过来,试颈动脉,然后颓然坐在地上。
老杜走了。在这个江风凛冽的夜晚,在他守护了五十年的秘密面前,安静地走了。
脸上带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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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杜的葬礼很简单。他没什么亲人,就一个远房侄子,从外地赶来,收了骨灰,带回去葬在祖坟。
令狐影、漆雕?、亓官黻、不知乘月,还有几个老厂退休职工,送了他最后一程。火化前,令狐影把《春江水暖》修复完成的拷贝,刻了一张光盘,放进骨灰盒旁边。
“杜师傅,您和剪师傅,都能看见了。”他轻声。
纪录片最终版,删除了江面沉船那段,但保留了所有人物影像。电视台那边,林晚秋再没出现过,换了个年轻的编导来对接,态度很好,节目定在下个月播出,黄金时段。
令狐影没问沈沧浪用了什么手段,也不想知道。
他继续做自己的片子。只是偶尔,深夜,他会打开电脑,看那段被删掉的江面画面——他自己偷偷留了备份。江水滔滔,沉船静卧,像一个巨大的问号。
他不知道答案。也许永远不知道。
但有些事,不需要答案。
就像剪师傅拼死保住的那些画面:普通人过日子,笑,哭,劳作,活着。那就是全部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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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映礼那,来了很多人。
周秀兰坐着轮椅来了,儿子推着。段桂枝来了,漆雕?陪着。还有片中其他能找到的后代,挤满了放映厅。
灯光暗下,银幕亮起。
黑白影像流淌出来。江,船,网,纺织机,教室,茶馆……那些五十年前的脸,在光影里复活。
周秀兰看着年轻时的自己,笑了,笑着笑着,哭了。
段桂枝握紧儿子的手,盯着父亲撒网的动作,嘴唇无声地动,像是在跟着唱歌。
放映结束,灯亮起。
掌声。
很多人站起来鼓掌,眼眶湿润。
令狐影上台,想点什么,但喉咙堵着。最后他只了句:“谢谢你们,还记得。”
散场时,一个年轻人挤过来,二十多岁,戴着眼镜,很斯文。他拉住令狐影:“令狐导演,我叫剪云开。剪兆守,是我爷爷。”
令狐影愣住。
剪云开从包里掏出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发黄的信纸。“我爷爷留下的。他,如果有一他的片子能重见日,就把这个交给让它重见日的人。”
令狐影接过。最上面一封信,字迹潦草,但能认:
“致后来者:当你看见这些画面,我已不在。但不要为我难过。我剪了一辈子片子,剪掉过虚伪,剪掉过谎言,也剪掉过自己的骄傲。但最后保下的这些,是真的。真的人,真的活,真的笑和泪。这就够了。电影会死,胶片会朽,但真的东西,永远不死。谢谢你看完它。剪兆守,绝笔。”
令狐影抬头,剪云开已经走了,消失在人群里。
他握紧那沓信纸,感觉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眼眶滑落。
首映礼结束,人陆续散去。令狐影最后一个离开,关灯,锁门。
走出大楼时,夜已经深了。城市灯火阑珊,远处江面有船灯,像星星掉进了水里。
他想起老杜最后的话:“令,这人间啊,悲剧多,但好在,总有人记得。”
对,总有人记得。
这就够了。
手机震动,是不知乘月发来的消息:“舅,下一部拍啥?”
令狐影抬头,看这座城市的夜空。云层散开,露出几颗星星。
他回复:“拍星星。”
然后收起手机,走进夜色里。
江风拂过,带来远处轮船的汽笛声,悠长,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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