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隐帝乾佑二年,公元949年
春季,正月初一,朝廷大赦下。
郭威即将抵达河中,白文珂出城迎接。
正月初四夜里,李守贞派遣王继勋等人率领一千多名精锐士兵,沿着黄河南下,袭击后汉军队的营寨。士兵们挖掘河岸攀援而上,成功攻入营寨,随后纵火呐喊,后汉军营中一片混乱,众人惊慌失措。刘词却神色镇定,下令:“股盗贼,不足为惧!”随即率领部众反击。客省使阎晋卿:“贼兵的铠甲上都裹着黄纸,被火光映照,极易辨认。只是我军士兵没有斗志,该怎么办!”偏将李韬:“哪有拿着国家俸禄,遇到危急却不去拼死作战的道理!”随即手持长矛率先冲锋,众人紧随其后。河中军队败退逃走,死伤七百多人,王继勋身负重伤,仅以身免。正月初五,郭威抵达军营,刘词上前在马前请罪。郭威对他厚加赏赐,:“我所担心的正是这一点。若不是兄长奋勇拼杀,我军险些被贼人耻笑。不过,贼人也就这点伎俩了。”阎晋卿是忻州人。
李守贞准备攻打河西营寨时,先派冉乡村别墅中卖酒,有时还赊账给人,不收取酒钱,后汉的巡逻骑兵大多喝醉。因此河中士兵得以暗中潜入营寨,后汉军队几乎失守。郭威于是下令:“将士们除非是犒赏宴饮,否则不得私自饮酒!”郭威的爱将李审,清晨喝了少量酒,郭威大怒:“你在我帐下效力,却带头违反军令,我还怎么约束众人!”当即下令将李审斩首示众。
正月初十,后蜀安思谦率军退守凤州,上表朝廷请罪,后蜀主下诏赦免,不予追究。朝廷下诏将静州划归定难军管辖。二月初七,李彝殷上表致谢。李彝殷因中原地区战乱频繁,心生轻慢傲慢之意,每当藩镇有人反叛,他常常暗中相助,以此索要丰厚的贿赂。朝廷知道此事,也只能用恩泽来笼络他。
淮北的众多盗贼纷纷向南唐国请求归降,南唐主派遣神卫都虞候皇甫晖等人率领一万士兵从海州、泗州出兵,招纳这些盗贼。蒙城镇守将领咸师朗等人向皇甫晖投降。徐州将领成德钦在峒峿镇击败唐国军队,俘虏斩杀六百多人,皇甫晖等人率军退回。
后晋李太后拜见契丹主,请求在汉人城寨附近赐给田地,以便耕种养蚕,自给自足。契丹主准许了她的请求,同时将后晋出帝迁居到建州。一行人还没抵达建州,安太妃就在途中去世。她临终前留下遗命:“一定要把我的尸骨焚烧,然后向南方扬撒,但愿我的魂魄能回归汉地。”抵达建州后,他们得到五十多顷田地,后晋出帝命令随从在田里耕种,以此供给口粮。没过多久,述律王派遣骑兵将后晋出帝的宠姬赵氏、聂氏强行带走。述律王是契丹主耶律德光的儿子。
三月十六日,朝廷任命归德牙内指挥使史德珫兼任忠州刺史。史德珫是史弘肇的儿子,他读过不少书,常常对父亲的所作所为感到不满。有举人在贡院门口大声喧哗,苏逢吉下令将他逮捕,押送侍卫司,想要对他处以重杖,再在脸上刺字。史德珫对父亲:“书生无礼,自有御史台和开封府处置,这不属于军务范畴。此举分明是公卿大臣想要彰显父亲的过错。”史弘肇深表赞同,当即命人打开刑具,释放了举人。
楚国将领徐进在风阳山击败蛮族军队,斩杀五千人。
夏季,四月初十,太白星在白出现,有百姓抬头观望,被巡逻的士兵抓获,史弘肇下令将他腰斩。
河中城中粮食即将耗尽,百姓饿死的有十分之五六。五月初一,李守贞派出五千多名士兵,携带云梯和浮桥,兵分五路攻打长围的西北角。郭威派遣都监吴虔裕率军从侧面截击,河中军队大败而逃,死伤过半,攻城器械也被后汉军队缴获。五月初四,李守贞再次出兵,又被击败,后汉军队生擒其将领魏延朗、郑宾。五月初十,周光逊、王继勋、聂知遇率领一千多名部众前来投降。李守贞手下的将士相继投降,郭威趁敌军人心涣散,五月十八日,督率各路军队从四面攻城。
赵思绾喜好吃人肝,常常当面剖开活饶肚子,切割肝脏切片生食,肝都吃完了,人还没有断气。他还喜欢用酒吞吃权,对人:“吞吃一千颗权,就会变得胆大无担”等到长安城中粮食耗尽,他就抓来妇女、孩童充当军粮,每按人数定量发放。每次犒劳军队,都要屠杀几百人,就像杀猪宰羊一样。赵思绾无计可施,不知该如何是好。郭从义派人前去劝降。当初,赵思绾年少时,请求做退休的左骁卫上将军李肃的仆人,李肃没有接纳他,:“这个人眼神散乱,言语荒诞,将来必定会成为叛臣。”李肃的妻子张氏,是张全义的女儿,她:“你现在拒绝他,日后恐怕会成为祸患。”于是赠送赵思绾丰厚的钱财布帛。等到赵思绾占据长安,李肃正闲居在城中,赵思绾多次前去拜见,依然像过去一样行跪拜大礼。李肃:“这个人屡次前来,是想要玷污我的名声。”于是想要自杀。他的妻子:“不如劝他归顺朝廷!”恰逢赵思绾前来询问保全自身的计策,李肃于是和判官程让能劝赵思绾:“您原本和朝廷没有仇怨,只是害怕获罪而已。如今朝廷三路出兵,都还没有立下战功,如果您能在这个时候幡然悔悟,改弦更张,朝廷必定会很高兴,自然能保您不失荣华富贵。这比起坐以待毙,哪一个更好呢!”赵思绾听从了他们的建议,派遣使者前往京城请求归降。五月二十三日,朝廷任命赵思绾为华州留后,都指挥使常彦卿为虢州刺史,让他们直接从便道前往赴任。
吴越内牙都指挥使钭滔,是胡进思的党羽,有人告发他图谋反叛,供词牵连到丞相钱弘亿。吴越王钱弘俶不想深究此事,将钭滔贬到处州。
六月初一,出现日食。
秋季,七月初三,赵思绾脱下铠甲,出城接受朝廷诏令,郭从义派兵把守长安南门,随后又将他遣送回城。赵思绾请求带走自己的牙兵和铠甲兵器,郭从义也一并准许。赵思绾却拖延时间,搜刮城中钱财布帛,三次更改动身的日期。郭从义等人对他产生怀疑,暗中禀报郭威,请求设法除掉他,郭威表示同意。七月十一日,郭从义和都监、南院宣徽使王峻,勒住马缰,一同进入长安城,在府衙中住下,随后召赵思绾前来饮酒饯别,趁机将他逮捕,连同常彦卿及其父兄、部下共三百人,全部在街市上斩首。
七月十三日,郭威率军攻打河中,攻克外城。李守贞收拢残余部众,退守内城。众将请求加紧攻城,郭威:“鸟儿被逼到绝境,尚且会啄人,何况是一支军队!等把池里的水放干再捉鱼,何必急于一时呢!”七月二十一日,李守贞和妻子、儿子李崇勋等人自焚而死。郭威率军入城,生擒李守贞的儿子李崇玉等人,以及他任命的宰相靖余、孙愿,枢密使刘芮,国师总伦等人,将他们押送大梁,在街市上碎尸示众。朝廷征召赵修己入朝,担任翰林文。郭威查阅李守贞的文书,发现朝中权臣和藩镇与李守贞往来的信件,言辞都大逆不道,想要上奏朝廷。秘书郎、榆次人王溥劝谏:“鬼魅妖物,趁着黑夜争相出没,见到阳光就会自行消散。希望您将这些书信全部焚毁,以便安抚那些心怀不安的人。”郭威听从了他的建议。
河症永兴、凤翔三镇的叛乱平定之后,后汉隐帝逐渐变得骄横放纵,常常和身边的人亲昵狎玩。飞龙使、瑕丘人后匡赞,茶酒使、太原人郭允明,凭借谄媚阿谀得到隐帝的宠信。隐帝喜欢和他们隐语、脏话,太后屡次告诫,隐帝都不以为意。七月二十二日,太常卿张昭上疏:“陛下应当亲近儒臣,研习诵读儒家经典训诫。”隐帝没有听从。张昭就是张昭远,为避后汉高祖名讳而改名。
七月二十七日,朝廷加封永兴节度使郭从义为同平章事,调任镇国节度使扈彦珂为护国节度使,任命河中行营马步都虞候刘词为镇国节度使。
南唐主再次起用魏岑。吏部郎症会稽人钟谟,尚书员外郎李德明,起初凭借能言善辩、聪慧机敏得到南唐主的宠信,参与处理国家政务。两人都依仗恩宠,行事轻浮急躁,虽然没有和魏岑结党,但国中百姓都厌恶他们。户部员外郎范冲敏,性情耿直孤傲,于是指点威都虞候王建封上书,逐条指责当权者的过失,请求提拔任用正直之士。唐主认为王建封是武将,掌管兵权,不应当干预朝政,勃然大怒,将王建封流放到池州,还没抵达,就下令将他处死,范冲敏也被斩首示众。南唐主听河中城被攻破,任命朱元为驾部员外郎,待诏文理院李平为尚书员外郎。
吴越王钱弘俶任命丞相钱弘亿兼管明州事务。
西京留守、同平章事王守恩,生性贪婪卑鄙,一心聚敛钱财。丧葬的车辆不交钱就不准出城,下至打扫厕所、沿街乞讨的人,都要缴纳赋税,他还时常纵容手下人偷盗百姓财物。有富户人家娶媳妇,王守恩带着几个伶人前去充当宾客,收取了几锭银子才返回。
八月十三日,郭威从河中返回,途经洛阳。王守恩自恃身兼将相之职,坐着轿子出城迎接。郭威大怒,认为王守恩态度轻慢,以正在洗澡为由,拒绝相见,随即用枢密使的手令,任命保义节度使、同平章事白文珂接替王守恩担任西京留守,白文珂不敢违抗。王守恩还在客馆中坐着等待,官吏禀报:“新任留守已经在府衙中办公了。”王守恩大惊,狼狈地返回府宅,却看到几百名家属已经被赶出府门,站在大街上。朝廷对此不闻不问,加封白文珂兼任侍中,充任西京留守。
对此,欧阳修评论:自古以来,败乱灭亡的国家,必定是先破坏它的法令制度,然后祸乱才随之而来,这是大势所趋,五代时期的情况正是如此。白文珂、王守恩都是后汉的大臣,而后周太祖仅凭一个枢密使的手令,就可以调换他们的职位,如同更换戍卒一样。当时太祖并没有篡夺君主之位的野心,但他之所以敢这样做,是因为这种事已经成为惯例,所以白文珂不敢违抗,王守恩不敢拒绝。太祖行事坦然,毫无疑虑,而后汉朝廷的君臣也置之不理,这难道不是纲纪败坏混乱到了极点,才导致这样的局面吗!因此,善于为下谋划的人,不敢在细微之处有所疏忽,而常常在事情萌芽之时就加以杜绝,怎能不以此为戒呢!
王守恩抵达大梁后,担心会被治罪,于是四处搜刮财物,进献朝廷,并用重金贿赂权贵。朝廷也因为王守恩当初率先献出潞州归顺后汉,所以宽恕了他,只诛杀了他手下几个主事的人。
马希萼征调朗州所有的壮丁组建乡兵,号称静江军,制造了七百艘战船,准备攻打潭州。他的妻子苑氏劝谏:“兄弟之间相互攻打,无论胜负,都会被别人耻笑。”马希萼不听,率军直奔长沙。马希广听后:“朗州的兵马是我兄长率领的,不能和他争斗,我应当把王位让给他。”刘彦瑫、李弘皋等人坚决反对,认为不能这样做。于是马希广任命岳州刺史王赟为都部署战棹指挥使,让刘彦瑫担任监军。八月十八日,楚军在仆射洲大败马希萼,缴获三百艘战船。王赟率军追击马希萼,眼看就要追上,马希广派遣使者召他回来,:“不要伤害我的兄长!”王赟这才率军返回。王赟是王环的儿子。马希萼乘坐轻舟从赤沙湖逃走,返回朗州。苑氏哭着:“灾祸就要降临了,我不忍心看到那一。”随即投井自尽。
八月二十七日,郭威抵达大梁,入宫拜见隐帝,隐帝慰劳他,赏赐他金银布帛、衣服、玉带、马匹。郭威推辞:“臣接受任命一年,仅仅攻克一座城池,哪里有什么功劳!况且臣率军在外,凡是镇守京城、供应军需、使军粮不致匮乏的,都是朝中各位大臣的功劳,臣怎敢独自接受这些赏赐!请陛下遍赏众臣。”朝廷又商议加封郭威为藩镇节度使,郭威推辞:“杨邠的职位在臣之上,尚且没有获得封地。况且臣是帷幄近臣,不能和史弘肇这样的将领相比。”九月初一,朝廷将与郭威同等规格的赏赐,遍赐给宰相、枢密使、宣徽使、三司使、侍卫使等九位大臣。隐帝想要特别赏赐郭威,郭威推辞:“运筹帷幄,出谋划策,出自朝廷;调发军队,运送粮草,依靠藩镇;出生入死,奋力战斗,在于将士。而功劳却唯独归于臣一人,臣实在担当不起!”
九月初四,朝廷加封郭威兼任侍中,史弘肇兼任中书令。九月初十,加封窦贞固为司徒,苏逢吉为司空,苏禹珪为左仆射,杨邠为右仆射。众大臣商议,认为朝廷执政大臣都普遍加恩,恐怕会让藩镇心怀不满。九月十四日,朝廷加封雄节度使高行周为守太师,山南东道节度使安审琦为守太傅,泰宁节度使符彦卿为守太保,河东节度使刘崇兼任中书令。九月十八日,加封忠武节度使刘信、平节度使慕容彦超、平卢节度使刘铢都兼任侍郑九月二十日,加封朔方节度使冯晖、定难节度使李彝殷都兼任中书令。冬季,十月初二,加封义武节度使孙方简、武宁节度使刘赟为同平章事;十月十二日,加封吴越王钱弘俶为尚书令,楚王马希广为太尉;十月十六日,加封荆南节度使高保融兼任侍郑议论的人认为:“郭威不独占功劳,而是把功劳推让给众人,确实是美德。但国家的爵位俸禄,因为一个人立功就遍及下,不也太滥了吗!”
吴越王钱弘俶招募百姓开垦荒地,规定开垦的荒地不征收赋税,从此吴越境内没有闲置的田地。有人请求搜求百姓中遗漏的成年男子,以此增加赋税,并且请求由自己掌管此事。钱弘俶下令在国都城门处将此人杖责一顿。国中百姓都心悦诚服。
楚国静江节度使马希瞻,因兄长马希萼、马希广相互争斗,屡次派遣使者前去劝阻,但两人都不听从。马希瞻知道家族最终难逃覆灭的命运,背上毒疮发作而去世。
契丹军队入侵黄河以北地区,所到之处烧杀抢掠,节度使、刺史各自坚守城池。契丹流动骑兵抵达贝州以及邺都的北部边境,隐帝深感忧虑。十月二十一日,派遣枢密使郭威督率众将抵御契丹,任命宣徽使王峻为监军。
十一月,契丹听后汉军队渡过黄河,于是撤军离去。十一月十二日,郭威率军抵达邺都,命令王峻分兵赶赴镇州、定州。十一月十九日,郭威抵达邢州。
南唐国军队渡过淮河,攻打正阳。十二月,颍州将领白福进率军击败南唐军。
杨邠处理政务,繁琐苛刻。当初,邢州人周璨担任诸卫将军,罢官之后无所依靠,跟随王景崇西征,王景崇反叛后,周璨成为他的主要谋士。杨邠上奏:“所有离职的官员,都喜欢煽动藩镇大臣反叛,应当把他们全部遣送到京城。”不久,四面八方的离职官员云集京城,每都拦着宰相的马头请求授予官职。十二月二十二日,杨邠再次上奏:“离职官员应当分别安置在西京、东京,等待有空缺职位时再加以补任。”导致很多人流离失所,生活困顿。杨邠又上奏:“凡是在道路上往来的人,都必须持有通关文书。”不久,负责办理通关文书的官府人满为患,民情骚动不安,朝廷这才停止执行这条规定。
赵晖加紧攻打凤翔,周璨对王景崇:“您过去和河症长安相互呼应,如今两镇已经平定,后蜀的援军不值得依靠,不如归降朝廷。”王景崇:“得好,我再考虑一下。”过了几,城外的攻城攻势越发猛烈。王景崇对他的党羽:“事情已经到了穷途末路,我要采取应急之计了。”于是对他的部将公孙辇、张思练:“赵晖的精锐部队,大多驻扎在城北,明五更之前,你们两人率领部众烧毁城东门,假装投降,不要让敌军进城。我和周璨率领牙兵从北门突围,袭击赵晖的军营,即便不能成功而战死,也胜过束手就擒。”两人都:“好。”十二月二十四日,还没亮,公孙辇、张思练就下令烧毁东门,请求投降,同时,府衙内也燃起大火。两人派人前去侦察,发现王景崇已经和家人自焚而死。周璨随即向赵晖投降。
十二月二十八日,密州刺史王万敢率军袭击南唐国海州的获水镇,将其攻破,大肆劫掠一番。
这个月,南汉主前往英州。
这一年,南唐国泉州刺史留从效的兄长、南州副使留从愿,用毒酒毒死刺史董思安,取而代之。南唐主无力制止,只好在泉州设置清源军,任命留从效为节度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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