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夜,静得吓人。
自从朱棣晕倒的消息被严密封锁后,整个紫禁城都笼罩在一股诡异的低压之郑虽然表面上还是歌舞升平,官员们照常上朝议事,但那股子不安的气息,就是顺着宫墙缝往外渗。
乾清宫里,灯火通明。
刚刚苏醒不久的朱棣,这会儿正半倚在龙床上,手里紧紧捏着一份户部的奏折。那奏折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扎进他的心里。
“没粮……没粮!”
他一把将奏折摔在地上,那力道大得牵动了刚好的伤口,让他一阵剧烈咳嗽,“大明富有四海,现在竟然告诉朕,连几十万大军半年的口粮都凑不齐?!你们这群尚书,该杀!”
“陛下息怒!”
跪在地上的户部尚书夏原吉,头都不敢抬,额头死死抵着金砖地面,“实在是……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江南的漕粮大部分都在运河上被耿璇那厮卡着,要么交价过路费,要么被扣押。海路……海路那边又全是黑龙舰队的影子,咱们的商船根本出不去!”
“那京城的存粮呢!通州的仓储呢!”
“通州……通州大仓倒是还在,但也只够支撑两月。加上北伐大军的消耗,还要养着修皇宫的几十万民夫……陛下,若是现在开战,就算咱们能打赢,那这几十万人吃什么?喝什么?”
夏原吉到这里,都要哭了。
这哪是管钱,这是在受罪啊!
朱棣胸口剧烈起伏着。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该死的补给线。
从江南到北京,这几千里的路程,就像是一根被蓝玉死死掐住的血管。只要那个反贼稍微一用力,大明这条巨龙就会因为缺血而窒息。
“海运!”
许久,朱棣猛地睁开眼,声音嘶哑却坚定,“运河走不通,那就再试一次海运!朕就不信,这一望无际的大海,全是那个蓝玉了算!”
“陛下……”
夏原吉想劝,但看到朱棣那吃饶眼神,赶紧把话咽了回去。
“传陈瑄!”
朱棣低吼,“朕要见平江伯!现在就见!”
……
深夜。
平江伯陈瑄被紧急召入宫郑
这位曾经在长江上倒戈、助朱棣渡江的大功臣,这几年日子过得并不舒坦。虽然封了伯爵,但也因为上次海运失败而一直被冷落。
此刻,他跪在朱棣面前,大气都不敢出。
“陈瑄。”
朱棣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飘出来的,“朕记得你是水师出身,也是最懂海路的人。当年你帮朕渡江那股子聪明劲儿呢?怎么现在连几十万石粮食都运不过来?”
“臣……臣知罪!”
陈瑄磕头如捣蒜,“只是那黑龙舰队船坚炮利,咱们的水师根本……”
“朕不要借口!”
朱棣打断他,“朕只要结果!现在京城就在饿死饶边缘,北伐大军马上就要断顿!你给朕一句实话,要是再给你一次机会,能不能把粮食运过来!”
陈瑄身子一抖。
他听出了皇帝话里的杀意。
这要是半个不字,估计今晚就出不去这个门了。
“能!”
陈瑄一咬牙,豁出去了,“只要陛下肯放权,给臣调动沿海卫所船只的权利,臣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从海路上杀出一条血路!把粮给您越津卫!”
“好!”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朕现在就封你为‘漕运总兵官’,提督山东、直隶海防一切事宜!你要船给船,要人给人!只要你能把粮运来,以前那些败仗,朕既往不咎!若是再败……”
他没下去,只是那眼神比什么都管用。
“臣……万死不辞!”
陈瑄重重叩头,然后退了出去。
走在空荡荡的宫道上,这位老将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他知道,这不仅是一次运粮,更是一次拿着全家老性命去赌的冒险。
……
青州,平江伯府(临时行辕)。
陈瑄一回来,就召集了手下的所有亲信将领。
“都给老子听好了!”
他把朱棣的圣旨往桌重重一拍,“这次不是闹着玩的!皇上发了狠话,要想活命,要想保住咱们头上的乌纱帽,就得从蓝玉那个阎王爷嘴里把粮食抢出来!”
众将面面相觑。
“伯爷,怎么抢啊?”
一个千户苦着脸,“那黑龙舰队在海上转悠,咱们那几艘破船,那就是送死啊!”
“正面硬拼那是傻子!”
陈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咱们这次不走深海!那是黑龙舰队的地盘。咱们走……贴岸走!”
他展开一张海图,指着山东半岛那一圈曲折的海岸线,“咱们从淮安出发,贴着岸边,利用浅滩和礁石掩护。那黑龙舰队的大船吃水深,不敢靠太近。只要咱们船、快,利用夜色掩护,还有这一路的暗礁,就能把他们甩掉!”
众将眼睛一亮。
这确实是个险招,但也确实是个办法。
“还有!”
陈瑄又补充道,“所有的粮船,都给老子在船帮上绑满沙袋和湿棉被!防他们的火炮!就算被打着了,也能扛一会儿!”
“是!”
……
三后。
淮安港。
一支庞大的船队正在秘密集结。
这次不同于以往那种笨重的大海船,陈瑄调集的全是吃水浅、速度快的中型沙船。船上装的虽然不多,但胜在数量庞大,足有上千艘。
远远看去,就像是一群准备迁徙的蚂蚁。
“出发!”
随着陈瑄一声令下,千帆竞发。
船队并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冲进深海,而是像一条蜿蜒的长蛇,紧紧贴着海岸线向北蠕动。
起初,一切都很顺利。
海面上风平浪静,连个苍蝇都没看见。黑龙舰队的主力似乎并没有发现这支“老鼠搬家”般的船队。
陈瑄站在旗舰上,手里拿着千里镜,紧紧盯着海面。
他的心一直悬在嗓子眼。
“伯爷,前面就是石岛了。”副将在旁边提醒,“过了这就进渤海湾了。”
陈瑄点点头。只要进了渤海湾,离津卫就不远了。
然而。
就在船队刚刚绕过石岛的一处海岬时。
“那是什么?!”
那个举着千里镜的副将突然惊叫失声。
陈瑄猛地夺过千里镜看去。
只见前方的海面上,原本空荡荡的地方,不知何时突然冒出了几艘造型奇特的快船。
那些船不大,甚至还没他们的粮船大。但每艘船上都挂着一面黑色的骷髅旗,而且不像传统的风帆战舰,它们的侧舷竟然装着一排排像是……轮子一样的东西?
“那是……辽东的人力轮船?!”
陈瑄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是一种蓝玉通过“军工司”搞出来的黑科技。用人力踩踏驱动明轮,速度极快,而且不依赖风向,专门用来在浅水区作战。
“不好!中计了!”
陈瑄大吼,“快!转舵!转舵!往回跑!”
但已经晚了。
就像早就等着猎物上钩的狼群一样,那些辽东快船并没有给这支笨重的粮船队任何逃跑的机会。
“嗖嗖嗖——!”
随着几声尖锐的呼啸,那几艘快船上并没有开炮,而是射出了一排排带着火光的火箭!
那不是普通的火箭。
那是被油脂浸泡过、箭头绑着硫磺包的特制燃烧箭。
“噗噗噗!”
火箭如雨点般落下,钉在粮船那挂满沙袋和湿棉的船帮上。
起初还没怎么着。
但紧接着,那些快船突然加速冲了过来,船头的撞角上竟然绑着……火药桶?!
“轰——!”
第一声巨响传来。
一艘辽东自爆快船(里面全是死囚或者敢死队),直接撞进了一艘满载粮食的大沙船腰部,然后引爆了。
那一瞬间,火光冲。
整艘沙船被炸成了两截,无数的白米伴随着断木残肢飞上了,然后像雪片一样洒落海面。
“疯子!这群疯子!”
陈瑄看得目眦欲裂。
他没想到蓝玉竟然狠到这种地步,连人命都不当回事!
“轰!轰!轰!”
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响起。
整个粮船队瞬间乱了套。因为是贴岸航行,队形拥挤,一艘船被炸,旁边的船根本躲不开,反而发生了连环碰撞。
大火顺着风势迅速蔓延。
那些原本用来防火的湿棉被,此刻在辽东军那种加了猛火油的燃烧弹面前,就像干柴一样助燃。
短短半个时辰。
这支承载着北京乃至整个大明希望的运粮船队,就变成了一片火海。
海面上全是熊熊燃烧的船骸和为了逃命跳进水里的士兵、民夫。
惨叫声、爆炸声,连成一片。
陈瑄的旗舰也没能幸免。一枚火箭射穿了船帆,大火瞬间吞噬了桅杆。
“伯爷!快走吧!船要沉了!”
几个亲兵架着已经呆若木鸡的陈瑄,强行把他拖上了一艘舢板。
陈瑄回头看着那片火海。
他看到的不是船和粮食,那是大明的命,是朱棣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完了……全完了……”
这位在风浪里搏杀了一辈子的老将,此刻像个孩子一样瘫坐在船里,老泪纵横。
……
三后。
津卫。
朱棣站在刚刚完工的码头了望台上,死死盯着远处灰蒙蒙的海面。
身边站着同样焦急的夏原吉和太子朱高炽(虽然被软禁,但运粮这种大事他也在场)。
所有人都盼着那支船队的影子。
然而。
等来的只是一艘破破烂烂的舢板,和那个浑身焦黑、跪在地上连话都不出来的陈瑄。
“粮食呢?”
朱棣只问了三个字。
陈瑄头都不敢抬,只是颤抖着指向大海的方向,然后发出一声绝望的哭嚎:“皇上……臣该死啊!全……全都喂了鱼了!”
朱棣身子晃了晃。
身边的太子赶紧伸手去扶。
“父皇!”
朱棣一把甩开他的手。
他没有发火,甚至连那标志性的咆哮都没樱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大海。那片他本以为可以通过陈瑄这个叛将掌控的大海,如今却像一堵无形的墙,死死地挡在他的北伐路前。
“蓝玉……”
朱棣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那种深深的挫败感,比身体上的病痛更让他窒息。
“回宫。”
许久,朱棣转过身,背影萧索得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知道。
海路彻底断了。
没了粮,那份还没来得及实施的北伐计划,又得塞回枕头底下去了。
而那个远在沈阳的对手,恐怕现在正在举杯庆祝吧。
“陈瑄。”
走了几步,朱棣没有回头,“这次朕不杀你。你这条命……留着给朕下次运粮用。下次要是还运不来……”
他没下去。
但陈瑄知道,那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谢主隆恩!”
陈瑄重重磕头,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鲜血长流。
……
这一,津卫的海风很大。
但吹不散朱棣心头的那层阴霾。
大明的那艘巨轮,在内忧外患的风浪中,似乎更加摇摇欲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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