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军事基地，还是之前迎接李世民的全议室。
经过特殊布置的简报室内，光线被刻意调暗，只有前方巨大的屏幕散发着幽幽的光芒，映照着几张神色凝重的面孔。
刘琨和刘群坐在前排，身体前倾，脖颈的线条因为极度紧绷而显得僵硬。
他们身上还穿着那身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衣衫，但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屏幕上的画面死死攫住。
屏幕上播放的，并非之前展示现代都市繁华或军事力量震撼的影像，而是经过精心剪辑、来自后世历史研究、艺术再现以及考古发现综合呈现的片段——关于“五胡乱华”。
没有声音，只有低沉压抑、仿佛贴着心脏擂动的背景音乐。
画面是黑白的，带着粗糙的颗粒感，却更添真实与残酷。
断壁残垣，不再是晋阳城那种新鲜的战火痕迹，而是经年累月的荒芜，野草从破碎的瓦砾和枯骨中长出。荒芜的田野，龟裂的土地，倒伏的、无人收拾的尸骸。
流民，拖家带口，面如菜色，眼神空洞麻木，如同迁徙的牲口，却又不知路在何方。
其中一些画面，甚至直接呈现了那令人发指的四个字所代表的人间地狱——“两脚羊”。
刘琨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丝丝血迹，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瞳孔因为巨大的冲击而微微颤抖。
那些颠沛流离的面孔，那些绝望的眼神，那些堆积的骸骨……
仿佛与他记忆中并州流民的惨状重叠，却又被放大、加深了百倍千倍的黑暗。
这不是一场战役的伤亡，这是一整个时代、一片广袤大地、亿万生灵的沉沦！
他守护晋阳，是想阻止这样的景象在并州蔓延，可屏幕告诉他，如果没有改变，这，就是整个北方的未来！
甚至，更糟！
“羯胡……匈奴……掳掠妇孺……充作军粮……”
画外音是一个沉痛而冷静的男声，叙述着冰冷的历史事实，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烫在刘琨的心上。
“易子而食……析骸而爨……”
这些他曾在古籍中读到的、描述上古乱世的惨绝人寰之词，此刻与屏幕上那些艺术化却逼真到极点的画面结合，产生了难以想象的冲击力。
刘群比父亲更加难以自抑。
他年轻的热血更容易被点燃，也更容易被这种集体性的、漫无边际的苦难和暴行所激怒、所悲恸。
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眶早已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划过他因为愤怒和痛苦而扭曲的脸颊。他看到了被驱赶如牛羊的汉人百姓，看到了在胡人马蹄下哭泣的孩童，看到了被焚烧的村落，看到了插满箭矢的城墙……那些，可能是未来的晋阳，可能是他发誓要守护的并州子民！
不，绝不！
他猛地低下头，肩膀耸动，发出一声极力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他想起叶云帆在晋阳城头过的话，想起那“衣冠南渡、偏安苟且”的东晋，一股混合着巨大悲痛、无边愤怒和强烈不甘的火焰，在他胸中熊熊燃烧。
凭什么？
凭什么我汉家百姓要遭受如此劫难？
凭什么那些高门大族可以南逃苟活，弃北地苍生于不顾？
如果历史真的如此，如果那便是注定的命运……那我刘群，偏要逆改命！
有叶兄，有这后世不可思议之力相助，我一定要杀光那些杂胡！
救回每一个能救的汉家百姓！
让这屏幕上的惨景，永不重现！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幅根据史料复原的、描绘永嘉之乱后北方人口锐减、千里无鸡鸣的示意图上。
那触目惊心的数字和颜色对比，比任何血腥画面都更具服力。
灯光缓缓亮起，并不刺眼，却让刘琨父子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屏幕暗了下去，但那黑暗的影像，却已深深烙进他们的灵魂深处。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在简报室内弥漫，只有刘群极力克制的、粗重的喘息声。
张致军、刘国栋、陈长征等人静静地坐在后排，没有催促，没有安慰，只是给予他们消化这巨大冲击的时间。
他们清楚，这种基于史实的、赤裸裸的苦难展示，其震撼力远胜于任何教。
摧毁某些固有的忠诚与幻想，有时需要展现足够的鲜血与黑暗。
良久，刘琨才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掌心传来的刺痛，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丝。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叶云帆，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复杂，混合着深沉的痛苦、茫然的质问，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寻求确认的渴望。
“叶先生……方才所见……皆是……真？”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撕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
叶云帆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缓缓点头，语气沉重而肯定：“使君，此乃后世史家，根据无数典籍、墓志、考古发现，竭力还原之景象。
虽非当时实景摄录，然其中惨状，犹有过之。永嘉之后，神州陆沉，北地汉民，百不存一。文明断层，典籍散佚，此乃华夏千年浩劫，史称‘神州陆沉’，‘中原板荡’。”
“百不存一……文明断层……”
刘琨喃喃重复着，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他猛地闭上眼，仿佛要将那些画面从脑海中驱散，但它们却更加清晰地浮现。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与祖逖闻鸡起舞，立志澄清中原，想起自己临危受命，独守并州时的豪情，想起晋阳城下将士们浴血奋战的身影……
这一切，在那铺盖地的黑暗未来面前，显得如此渺，如此无力。
如果历史真的沿着那个轨迹前进，他的坚守，他的牺牲，最终又有何意义？
不过是延缓了这座孤城陷落的时间，却改变不了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洪流。
“父亲！”
刘群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他转向叶云帆和张致军等人，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诸位……后世的长官！那些杂胡，真的……真的如此对我汉家百姓？！那南边的朝廷，就真的坐视不管，只顾自己享乐吗？！”
刘国栋轻轻叹了口气，接过话头，他的声音平和，却带着历史的重量：“刘将军，史笔如铁。西晋之亡，亡于内斗，亡于奢靡，亡于门阀倾轧。八王之乱，耗尽了中原最后一点元气。至于东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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