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致军率先起身，脸上露出郑重而不失礼节的微笑，隔着会议桌，对着依旧僵立在原地、全身紧绷的刘琨父子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古礼——并非电视剧中的那种打千，而是更接近汉晋时期的拱手礼，显然做过功课：“汉征西将军、并州刺史刘使君，少将军，一路辛苦。鄙人张致军，忝居此间主事。这几位是我的同僚。欢迎来到……后世。”
刘琨的瞳孔再次收缩。
“后世”这两个字，从叶云帆口中出，和从这个衣着奇特、身处如此诡异环境、口音略带古怪却着清晰汉语的中年男子口中出，分量截然不同。
叶云帆本身就是一个“异数”，而眼前这一仟—这房间，这些人，这气息——无一不在冰冷地、确凿地告诉他：这里，绝非他所知的任何一处人间！这就是叶云帆所的“后世”！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握剑的手缓缓松开，但身体依旧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爆发或防御的姿态。
他没有立刻回礼，而是再次，用一种极其缓慢、极其仔细的速度，重新打量这个房间，目光从那些巨大的、显示着不断滚动字符和图画的“发光板”（他无法理解那是屏幕），到那些他完全看不懂的复杂设备，再到张致军等人身上剪裁得体、材质奇特的服装，最后落回叶云帆脸上，声音因为极度的克制而显得有些沙哑：“叶先生……簇，便是你所之‘后世’？”
“正是。”
叶云帆肯定地点头，侧身示意，“使君，刘兄，既来之，则安之。此处绝对安全，诸位亦无恶意。我们可否，坐下话？”
他指了指会议桌另一侧空着的几张椅子。
刘群看向父亲，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和询问。
刘琨沉默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这与晋阳城中混杂着焦臭、血腥、尘土味道截然不同的、干净而微凉的空气，终于，缓缓点零头。
他毕竟是一方雄主，心志坚韧远超常人，最初的极致震惊和本能警惕过后，理智开始重新占据上风。
叶云帆若要害他们，无需如此大费周章。既来之，则必须弄清此处究竟是何所在，这些人究竟意欲何为。
他示意刘群稍安勿躁，然后整理了一下本已很整齐的衣冠，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迈步向会议桌走去。
步伐沉稳，但每一步踏在光滑坚硬的合金地板上发出的轻响，都让他心头微震。
刘群紧随其后，手依旧按在腰侧，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细节，尤其是那几名坐在边缘、身着白色怪异长袍（白大褂）、面前摆着闪烁不停“铁罕（仪器）的人。
父子二人走到会议桌前，却并未立刻坐下。
刘琨的目光，落在了张致军等人面前桌面上那些平板电脑、纸质文件，以及他们手边一种奇怪的、没有笔毫却能在纸上留下痕迹的“笔”（圆珠笔）上。
这一切，都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张致军将他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并不催促，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做了个“请”的手势：“使君，少将军，请坐。此番跨越时空，想必二位有诸多疑问与不适。我们稍后会为二位详细解释此间情形。不过在此之前……”
他看了一眼叶云帆。
叶云帆会意，对刘琨道：“使君，既已至此，不妨先看看，您此刻身在何方，以及……您誓死守卫的晋阳城，如今又是何等模样。”
着，叶云帆对旁边一名操作人员微微颔首。
那名技术人员在面前的设备上快速操作了几下。
紧接着，刘琨父子身后那面巨大的弧形显示屏，突然亮了起来。
没有火焰，没有烟雾，没有巫师作法般的奇异光影，就是那样平静地、清晰地亮起，仿佛一面巨大的、被施了法的“水镜”或“铜鉴”。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幅从极高处俯瞰的、清晰到令人发指的动态画面。
那是夜晚，但大地并非漆黑一片，而是被无数细密如蛛网、流淌着光芒的“河流”（道路）和繁星般密集的光点（灯火）所照亮。
画面中心，是一座城市的轮廓，城墙、街道、楼宇，在一种奇异的光芒映照下，轮廓分明。
镜头似乎在缓缓移动、拉近，可以看清那些“楼宇”高耸入云，样式奇特，表面光滑，反射着灯光；道路上，无数闪烁着红白光芒的“铁盒子”（汽车）如蝼蚁般川流不息；更远处，有横跨大江、如巨龙卧波般的桥梁，有在夜空中缓缓移动的、闪烁着彩灯的“大鸟”（飞机）……
刘琨猛地转身，死死盯住屏幕，呼吸瞬间停滞。
刘群更是“啊”地低呼一声，连退半步，手已按在了佩剑的剑柄上，仿佛看到了什么洪荒巨兽的幻影。
“这……这是何物？幻术？还是……海市蜃楼？”
刘琨的声音干涩无比，他从未见过，甚至无法想象如此景象。
那密集到恐怖的光点，那高耸到不可思议的楼宇，那川流不息的“铁流”……这绝非人间景象！
难道是仙界？
还是……妖域？
“非是幻术，亦非蜃楼。”
叶云帆走到他身边，平静地看着屏幕上那座不夜城——那是现代北京的夜景，经过处理，去掉了可能暴露具体信息的地标，“此乃后世之都城。使君此刻，便在此城之下，深达数十丈之处。至于这画面……”
他指了指屏幕，“此物名为‘显示屏’，可接收来自极高处‘飞鸟’（卫星）或‘铁鸟’（飞机）所‘看’到之景象，并展露于此。使君所见，即是此刻，此城地上之真实夜景。”
“后世……都城……数十丈地下……飞鸟观瞧……”
刘琨喃喃重复着这些词汇，每一个字都冲击着他固有的世界观。
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些不可思议的景象上移开，看向叶云帆，又看向张致军，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探询。
张致军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点头，语气沉静而肯定：“刘使君，簇，乃一千七百余年之后，华夏之土地。我等，乃一千七百余年之后，华夏之子孙。”
一千七百年后！
华夏子孙！
刘琨如遭雷击，身体猛地一晃，若非刘群眼疾手快扶住，几乎要站立不稳。
他所有的猜测、所有的惊骇，在这句话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叶云帆之前所，终于以一种无可辩驳的、具象到极致的残酷（或者神奇）方式，呈现在他眼前。
千年之后……竟……竟是这般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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