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至头顶,酷热难当。地面干裂泛白,风中裹挟着焦灼的气息。云逸站在西林边缘,脚下踩着一块歪斜的石板。鞋底裂开一道口子,泥浆灌入其中,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声响。他没再穿那双旧靴,一只脚赤裸着,另一只裹着染血的布条,静静立在遗迹入口前。
这里曾是古宗山门所在,如今只剩两根断裂的石柱孤零零矗立。地上残留着昨夜激战的痕迹——烧焦的旗帜碎片、半截断矛插在土中,砖缝间凝固的血迹已变成深褐色。风从遗迹深处吹出,带着一丝潮湿,仿佛地底打开了某个隐秘的通道。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短刀。刀身三处缺口,刃口发暗,沾着洗不净的血痕。这把刀陪他杀出生路,也曾救过性命。他用拇指轻轻蹭过刀背,在地面划出一道浅痕。
“就到这里。”他。
无人回应。
队伍是他临时召集的七人,都是受了轻伤却还能行走的。他没有让他们靠得太近,也未多言,只要进遗迹查些东西。没人问为什么。他们知道云逸向来寡言,一旦决定便不会更改。
他抬头望向内部。
坍塌的走廊被乱石堵住大半,仅留下一人可通过的狭窄缝隙。一条铁链一端埋于土中,裸露的部分已然发黑,上面刻有痕迹,似符文,又像长期磨损留下的印记。他蹲下身子扒开浮土,指尖触到一块金属片。
拾起时,锈渣簌簌掉落。
那片子约莫巴掌大,边角弯曲,表面覆满铜绿。他用袖口擦拭,显露出半个图案——一只闭合的眼睛,周围环绕着如刺般的线条。这个图腾,他在敌人缴获的黑旗上见过另一半。当时并未在意,以为只是某个魔修组织的标记。如今想来,或许与这条铁链、这场战役,乃至整座遗迹皆有牵连。
他翻过背面,一行字几乎被腐蚀殆尽。眯眼迎着阳光细看,勉强辨出两个字:“启……封”。
不是警告,也不是祭祀之语。而是“开启封印”之意。
他将铜片收进怀中,紧贴胸口。那里还藏着一个瓶,装着最后一粒凝心丹——灵悦早已不在,但他仍习惯随身携带,如同一种执念。
他站起身,朝身后队伍招了下手。
“跟紧些,别碰任何东西。”
第一段路是塌陷的走廊。屋顶残破,阳光斑驳洒落,影子错落分布。青石铺地,部分碎裂,缝隙里钻出枯黄的草叶。他走在最前,每一步都谨慎落下。昨夜此处触发过雷符陷阱,今日未必没有其他机关。
行至第三根柱子旁,他忽然停下。
柱基周围有一圈凹槽,若不细察难以察觉,表面覆盖灰尘,形状也不规则。他拂去浮尘,露出刻痕——竟是一个残缺的阵法底座,纹路不同于常见的防御或聚灵阵,更像是用于引导某种力量,或是向外牵引,或是向内输送。
他比对了一下自己的手掌。这凹槽的位置与大,竟与昨夜东墙那处裂地完全一致。而那里,正是敌军主攻之所。
眉头微皱。
倘若敌人并非为占地盘,亦非单纯杀人,而是为了破坏或激活某个阵法节点……那么他们的目标,自始至终都不是人,而是这座遗迹本身。
他直起身,环顾四周。
墙上残存壁画,部分被火烧毁,部分遭刀刃划破。幸存的画面中,一群人身穿古老服饰,抬着一口石棺,缓缓走向山洞。棺上刻着那只闭眼的图腾。洞口站着一名黑袍人,双手高举,掌心向下,似在压制某种存在。
他走近细看。
黑袍饶面容被人刻意刮去,只剩一片空洞。但其右手腕上戴着一串骨环,样式奇特,由细兽骨串联而成。这种饰物,他曾于血屠的手腕上见过类似款式——只是形制更新,材质不同。
他未作多想,继续前校
穿过走廊是一片开阔空地,原应是练武场。如今荒芜一片,中央裂开巨大坑洞,边缘布满放射状裂缝。他走到坑边俯视——极深,不见底部,唯有冷风上涌,夹杂着铁锈般的气息。
他捡起一块石头掷下。
五次呼吸过去,仍未听见落地之声。
身后传来轻微喘息,脚步悄悄后退。
“别怕。”他,“他们敢来,我们就敢查。”
他绕坑一周,发现裂缝皆由中心向外延伸。如此形态,唯有地下剧烈震动方可形成。而最近一次大战,至少已是三十年前。
除非……有人近日再度触动了什么。
他回到柱边,再次审视那阵法凹槽。这次他脱去手套,以手指沿着刻痕缓缓摸索。灰烬之下,竟感知到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极淡,似被封印,又似即将苏醒。
他猛然缩手。
这不是自然残留。
是人为所留,且时间不超过三日。
转身面对队伍:“你们守在这儿。”
“那你呢?”
“我下去看看。”
“太危险了!谁知道下面有没迎…”
“我知道。”他打断道,“但昨夜他们拼死猛攻东墙,补给站却无粮草;地图上的红点尽数指向此处;俘虏临死前反复嘶喊‘进入遗迹深处’;再加上这铁链、阵基、图腾……一切皆非巧合。”
稍顿片刻,“他们是冲着里面的东西来的。我们必须抢先弄清那是什么。”
无人再言。
他取下腰间火折子,检查确认可用。又从怀中抽出一张薄符纸——是从敌尸搜得的照明符,尚未启用,夹于指间,随时准备点燃。
随后,他走向坑沿,低头望去。
风势更烈。
他掏出刀,在坑壁轻划一下,削下一块石屑。色泽偏暗,质地疏松,与周边岩土迥异,像是经烈火焚烧后急速冷却所致。
他收好样本,站直身躯。
“等我信号。敲三下,代表安全;敲两下,立刻撤离。”
话音落下,他纵身跃下。
狂风扑面,耳畔呼啸不止。一手握刀,一手护住胸口,身体微蜷,控制下坠速度。约莫七八丈后,双脚触地。地面松软,厚厚一层灰烬缓冲了冲击。
他稳住身形,点亮照明符。
光芒扩散,映出一个广阔的地下空间。
眼前是一座圆形大厅,约三十步宽。墙上原有六盏灯,灯芯熄灭,玻璃罩破碎。正对面矗立一扇石门,门上镌刻完整图腾:双眼紧闭,荆棘缠绕,下方一行古字清晰可见:
“封者已逝,启者当常”
他一步步靠近。
地上有脚印,崭新清晰,并非出自他手,亦非昨夜遗留。鞋底纹路分明,方向由门内向外。至少三人曾进入,时间就在过去两之内。
他循迹而行,在距石门五步之处驻足。
门缝下方,一点微光闪动。
他蹲下,以刀尖拨开积灰,勾出一物件——是一截断裂的钥匙齿,青铜质地,样式古旧,风格与那铭文铜片如出一辙。
他捏起翻看。
此物绝非今人所能仿制,至少已有百年历史。
它怎会出现在此?何人带来?谁欲开门?
他缓缓起身,将断齿收入怀中,与铜片并置。
继而抬头,凝视那扇石门。
门缝虽窄,却可窥见内部设有机关。强行破拆恐引封印反噬。若无钥匙,如何开启?
他后退两步,环视四周。
角落堆着破碎陶罐,似曾盛装液体。他走近查看,罐底残留黑色物质,嗅之略带苦香。指尖蘸取少许揉搓,质感黏稠。
并非寻常油膏或药液。
倒像是……维持某种仪式所需之物。
他站起,转向另一侧墙壁。
那里留存一幅完整壁画。
画面与外界所见相似,却更为清晰:众人抬棺入洞,黑袍人在上方施法,洞穴深处裂开缝隙,透出暗红色光芒。光中隐约伸出一只手掌,五指张开,仿佛欲攫取什么。
他久久凝望那只手。
忽然,左耳的朱砂痣微微发热。
非痛非痒,只是温润,似被悄然唤醒。
他抬手轻抚。
热度转瞬即逝。
他未加理会,转身返回大厅中央。
脚印在此处分作两条路径:一条直通石门,另一条则转向左侧,消失于一扇门之后。
他静立数秒,目光沉定。
随即迈步,朝那扇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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