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主帐的帘角,云逸已端坐案前。桌上摊着三份文书:北岭锻坊的提货单、青溪谷的监督签章、流云寨的通行回执。他逐条核对,笔尖在纸面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每一笔交易皆合规,每一份份额均按时交付,契约上的红印清晰如初。
李七立于下首,手中紧握刚送来的哨探密报,指节微泛白。
“念。”云逸未抬头。
“北岭锻坊昨日调出两队护卫,驻扎焦林西口,新建三座了望塔。”李七顿了顿,“名义上是防野兽扰矿,可那位置……正对着我们的运输线。”
云逸停笔,指尖轻点桌角:“还有呢?”
“青溪谷闭关六年的长老昨夜出关,召集全谷弟子训话三个时辰,内容未外传。据线报,会议期间封锁传音阵,连亲传弟子都被拦在外院。”
他翻过一页:“流云寨更直接,昨日起暂停所有商路通行许可,理由是‘整顿秩序’。我们原定的第二批工具运输,卡在半道进不来。”
帐内一时寂静。炉中炭火噼啪一响,火星跃出,在地上滚了一圈,熄灭。
云逸终于抬眼,目光落在墙上的地形图上。那根从营地延伸而出的红线,曾是他亲手绘下的运输命脉。如今沿线多了几处红点,如同钉子,牢牢钉在必经之路上。
“不是巧合。”他。
李七不语,只将密报折好,收入袖郑他清楚,云逸无需附和,只需事实。
“锻坊怕我们自炼兵器,青溪谷怕我们断供药材,流云寨……”云逸指尖轻叩桌面,“他们靠商路抽成维生,如今我们自运货物,他们的油水便薄了。”
“所以他们在试探?”李七问。
“已在施压。”云逸起身,走到图前,指尖沿红线缓缓滑动,“建塔是示威,闭关是聚势,停运是卡脖子。步步为营,不急,也不留破绽。”
他忽而一笑:“有趣。上周他们还争着多拿三十斤矿,如今反倒一个个端起架子来了。”
李七皱眉:“那我们如何应对?改路线?加人护送?还是……谈一谈?”
“不动。”云逸转身走回案前,重新执笔,“该给的照给,该走的照走。但有三件事——第一,运输图收回,今后只口头通报;第二,巡逻增至每两个时辰一轮,夜间双岗;第三,对外一律宣称‘产量正常’,一个数字都不准泄露。”
李七记下,抬头:“若他们执意追问数据?”
“就账本尚在核查,尚未算清。”云逸蘸墨,在调度册上写下一行字,“让他们猜去。”
李七点头,转身欲走。
“等等。”云逸又唤住他,“押运队换装,莫穿联盟制袍。用旧布裹甲,走径绕坡。至交接点再换回。”
“你是怕他们盯人?”
“怕的是他们不盯。”云逸搁下笔,“盯得越紧,越明心里发虚。”
李七离去。帐中唯余他一人。阳光移至案角,映出纸上那句“产量正常”,墨迹未干。
校场东侧,李七寻到正在交接班的守夜队长。
“从今日起,巡逻路线更改。”他递出一张新图,“按此行走,每日轮换,不得重复。”
队长接过细看:“为何绕这么大一圈?”
“防的是眼睛,不是贼。”李七拍了拍他肩头,“记住,别让人看出规律。”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另外,矿库今晚起挂双锁。钥匙我持一把,值官一把,缺一不可开库。”
“上面真要动手?”
“不知。”李七摇头,“但得让他们明白——动一下,我们便看得见。”
当日下午,首批依新规押阅队伍启程。五人身着粗布衣,背负麻袋,形同寻常采药人。他们避开主道,由北坡荒径下山,途中两次更换标记旗。
傍晚,一名队员返回报信:交接顺利完成,对方未追问路线细节,却多派二人尾随观察,直至队伍消失视野方才撤离。
云逸听完,只道:“知道了。”
入夜,他亲自巡营。
月色清淡,风亦轻缓。他缓步走过校场,脚步沉稳。矿库门前悬灯,两名守卫抱矛而立,见他到来,低头行礼。
他未言语,推门步入库房。
那堆矿石仍静卧原地,泛着淡淡的青光。他蹲下身,伸手抚过其中一块。凉意顺指尖蔓延,仿佛触到了冬日井底的石壁。
他凝视良久。
此矿产自焦林深处的塌陷谷地。唯有土层裂开之处才有露头,别处无迹可寻。他曾率人勘探周遭二十里,一无所获。成矿之因极为特殊——地底热流冲刷岩层,金属反复熔凝,方成此质。
唯一性。
他忽然明白了。
他们并非畏惧我们壮大。
而是惧怕我们独占。
若此矿唯此一处可得,那么掌握它的人,便能定下规则。锻坊欲炼器,须向我们购料;青溪谷欲制药,需看我们是否供粉;流云寨商路纵广,无货可运,也不过是一条空道。
这才是他们真正坐不住的缘由。
他站起身,走向窗边。外间寂静,唯有巡夜饶脚步偶尔响起。远山黑影沉沉,似压着某种难以言之物。
返回主帐,他再度翻开调度册。首页写着上周总结:“矿质稳定,采量达标,分配有序,无违约行为。”
字迹工整,语气平和。
可此刻看来,这份“有序”,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抽出一张空白纸,提笔写下新令:
即日起,所有勘探记录加密归档,仅限核心层查阅;
对外通报统一口径,禁提具体数量与位置;
新增三支机动队,由我直管,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联络各合作方时,不再主动提供支援请求,待其先开口。
写毕,他吹干墨迹,将纸折好,藏入贴身暗袋。
烛火轻晃。
他静坐灯下,手边放着那份运输日志——最新一页刚刚填就,写着“丙队押运四十斤原矿,酉时三刻抵交界点,对方监收二人,未提问”。
字迹平淡,无喜无怒。
但他清楚,这张纸若落入他人之手,足以读出太多隐情。
比如,我们尚余多少库存。
比如,哪条路径最为常用。
比如,何时最易下手。
他合上日志,手指在封皮上停留片刻。
帐外传来换岗的脚步声,李七低语叮嘱,声音隐约可闻。
云逸未应。只是将日志往怀中收了收,目光投向帐门方向。
风从缝隙钻入,掀动桌角纸页。
他忽然忆起三日前雨夜,首批矿石运回之时,有人轻敲矿块,发出清越之声,宛如钟鸣。
那时,众人都笑了。
如今,无人再笑。
他起身走向床边,脱下外袍挂好,动作极轻,似怕惊扰什么。
躺下后,他睁着眼,倾听外界动静。
二更,巡夜人走过三次。
三更,风稍大,帘子扑扑作响。
四更,有韧声换岗,脚步比往常沉重。
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有些事,已然不同。
次日清晨,李七来报:锻坊派人询问,为何此次交接未予路线图。
“如何答复?”云逸问。
“称因防雨季泥石流,临时改道,下次补上。”
“他们信吗?”
“不信。但未撕破脸,只希望‘保持透明’。”
云逸点头:“告诉他们,透明须有代价。谁想看图,先派两名工匠常驻矿点,吃住我们管,活儿也得干。”
“这是反将一军?”
“非是反将。”他看着李七,“是要让他们知晓——规矩,由我们来定。”
午时,青溪谷再遣人来,打听本周产量。
“我仍在统计。”李七道,“他们面有不悦,却未强求。”
“不悦便对了。”云逸冷笑,“他们以为仍能如从前般,动动嘴便可得利。如今,不行了。”
午后,流云寨终松口,恢复商路通校工具运输得以继续。
但附加一条:要求联盟每月额外支付五斤精炼矿,作为“通路维护费”。
云逸听罢,仅回一句:“请他们将收费依据具文送达,我会在下次共管会上讨论。”
李七走后,他独坐帐中,翻阅昨夜所拟指令。
一切按计而校
可他总觉得,这些举动背后,另有目光注视。
非出自锻坊,非来自青溪谷,亦非流云寨。
而是某个更远之地,正悄然静候,等待此处生乱。
他收好纸页,执笔在调度册末添一行:
外部压力显现,合作表象动摇。当前对策:稳守核心,收紧信息,以静制动。
写毕,合册,置于枕畔。
将暮,他再赴矿库。
矿石依旧,青光微弱,如沉眠一般。
他伫立片刻,转身离去。
途经校场,见李七正指挥调整岗哨。两人相视,无言,仅微微颔首。
他回到主帐,吹熄灯火。
帐内陷入黑暗。
唯有一缕月光自窗外透入,落在桌角的日志上。
那页纸静静躺着,墨字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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