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旗杆，主帐内已站满了人。云逸立在沙盘前，手中捏着一根细木棍，轻轻拨动北坡边缘的几面旗。动作极缓，仿佛在数每一粒沙的落点。
“吴五回报，西坡外三里有新翻的土坑，底下埋过东西。”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帐中鸦雀无声，“不是兽爪痕迹，是人为踩实的。”
有人皱眉：“那北坡的脚印呢？白签被动，总不会是假的吧？”
“是真的。”云逸抬眼，目光扫过众人，“可敌人就是要我们知道——他们来过。留下痕迹，等我们发现，再送来‘敌援将至’的情报，逼我们调兵、备战、耗资源。他们的目的不是打，是拖。”
他顿了顿，将木棍插入沙盘西侧荒坡正郑
“但我们偏不按他们想的走。”
话音落下，他挥手掀开一旁油布，露出一张新绘的布防图。红蓝双色勾出三条环带，层层嵌套，宛如收口之网。
“第一层，虚阵。”他指向北坡，“留五队轮巡，夜里多点符灯，走固定路线，让敌人以为我们仍在严防此处。旗阵按七日前旧规摆布，连换岗时间也不许更改。”
“第二层，陷阱。”他手指滑向西坡，“地缚符网已灾，今晚子时前全部埋入地下，深三尺，间距八步。一旦触发，自动锁灵，专困冲锋迅疾者。这一层不留人手，全靠机关镇场。”
“第三层，杀阵。”他最后点中山脊线，“精锐队分四组，潜伏于东岭断崖之后。待敌人深入西坡，符网一响，立刻合围。不追散兵，不救伤员，只盯带队头目。”
帐中寂静。有韧头记录，有人盯着沙盘反复比划。
一名队长终于开口：“万一他们不来西坡？”
“会来。”云逸语气笃定，“他们设局引我们乱，我们便装得更乱——撤巡逻、减哨岗、白操练松散，夜间灯火不齐。他们会以为有机可乘，反而加快行动。”
又一人迟疑道：“可若敌援真从北坡而来？我军左翼空虚太过。”
云逸看了他一眼：“那就明，我们先前判断有误。但有一点不会错——他们一定认定我们慌了。”
罢，他走向角落，取出一只竹筒，倒出三枚铜牌，分别刻着“进”“守”“变”。他拾起“进”字牌，在掌心转了一圈，竖起一根手指。
“三式口诀，现在传授。”
他跨前一步，左手平推，右手斜扬，打出一道符光。光落沙盘，映出一条移动轨迹。
“进——前锋突，中军不动，后队补位。手势如推门，符光发青。”
退后一步，双臂交叉胸前，低身沉气，符光转黄。
“守——遇袭不退，阵角锁死，中枢传令。手势如抱柱，符光发黄。”
侧身一旋，单手高举，符光骤亮为红。
“变——敌首现身，四队合围，斩将为先。手势如拔剑，符光发红。”
他演示一遍，节奏不快，却每一动皆契合呼吸节点。
“明日始，每日演三轮。谁错一次，加练一个时辰。各队轮流担任阵眼，余人听令行事。不准抢步，不准抢令，见光即动，无光则待。”
众人齐声领命。
半个时辰后，校场上尘土飞扬。三十多人分为三组，在教习官带领下反复演练三式动作。起初混乱不堪，有人该进反退，有人坚守时误触陷阱开关，炸起一阵烟雾。
云逸立于高台之上，沉默不语，只在册上记下失误最多的队伍编号。
至下午，局势渐稳。第三轮合演时，终于完整走完流程，未生差错。
他微微颔首，亲自下场，带领左翼重演“变”式。脚步并不轻盈，因灵根残缺，体内灵流略显滞涩，但每一步落点精准，手势干净利落，如钝刀磨刃，终见锋芒。
“变式关键在timing。”他，“不在快，而在准。敌将现身刹那，四队必须同时压上，差半息，他便可能脱身。”
他令一名弟子扮作敌首，亲身示范如何通过符光判断时机。一遍不成，再来一遍，直至所有人看清那道红光腾起的瞬间，应踏出哪一步。
日影西斜，各队已能完成两次无误闭环，误差率由最初七成降至不足两成。
云逸宣布收操，命人抬来地缚符网模型，现场拆解讲解触发机制。他蹲在地上，亲手示范如何避开感应丝，又令每队派一人蒙眼练习穿越。
“敌人若强攻，必遣迅疾者为先锋。”他，“此类人最自信，也最易失察。我们要的，正是他们那一瞬的得意。”
夜幕降临时，西坡方向传来一声闷响——第一张符网试爆成功。
他起身拍去衣角浮灰，回帐饮水。刚坐下，李七进来禀报：夜间哨探察觉北坡东南角有灵气波动，极轻微，持续不足十息，疑似股斥候试探。
“可曾交手？”
“未曾。对方仅靠近绕行一圈，随即撤离。”
云逸默然片刻，提笔在布防图上画下一圈，标注“巳初现踪，未扰营”。
“让他们继续观察，只记不报，除非连续三次出现相同路径。”
李七退下后，他独站沙盘前，将代表己方的蓝旗逐一插入预定位置。北坡留虚旗，西坡布陷阵，山脊藏杀队。每支队伍职责分明，无多余调动。
他最后凝视沙盘，低声下令：“明日辰时前，全员隐蔽待命，听我竹哨为号。”
言毕，转身出帐，登临高台。
夜风微凉，吹动他洗得发白的青衫。他仰望北方穹，星辰清晰，无云遮蔽。远山静默，仿佛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有些事已在暗中启动。
他抬起右手，指尖轻拂左耳那粒朱砂痣。呼吸渐趋平稳，周身泛起淡淡金色符文，如碎星附衣，一闪即隐。
这些符文不似功法运转时明亮，亦不随情绪起伏，而是静静贴附肌肤，宛若一层无形铠甲。
他未再回帐，就伫立高台，纹丝不动。
下方营地大半熄灯，唯余几处岗哨亮着符灯。训练一日的弟子早已安歇，无人喧哗。整个联盟似已入睡，又似屏息以待。
他从怀中取出一支短竹哨，不过两寸长，通体乌黑，乃山阴老竹削制而成。拇指轻拭哨口，确认无损，随后含于唇间，试吹半声——极低，几不可闻。
此哨不出声则已，一响即是命令。
他收回手，继续望向夜空。
此时距辰时尚余两时辰。
所有队伍已完成部署，陷阱悉数埋设，通讯暗号校对三遍，备用方案亦录入调度册。
他已无所可做，唯有等待。
但他不能闭眼。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开始。敌人以为他们在等一场大战，其实他们也在等——等敌人踏入这张由疲惫、怀疑与虚假混乱织就的网。
只要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忽然想起灵悦。若她在此，凭她的剑速与决断，定能稳住左翼阵角。他曾于藏书阁见过她练剑，一瞻寒江断雪”，空中竟留七道残影。那样的人，从不需要三式口诀，因为她本身就是变数。
而他不是她。
他无才灵根，亦无一剑破万法之资。他能胜，靠的是比别人多看一步，多想一层，多忍一刻。
所以他布此阵，非为正面硬撼，只为诱敌自投死地。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有茧，是常年握剑、翻阅卷宗所留。指节不算粗壮，却极为稳定。
他将竹哨收入贴身袋，双手搭上台沿。
风更烈了些。
忽然，他察觉北方际一颗星——方才尚在，此刻却不见了。
黑云遮，是消失了。
他眼神微凝，却未唤人。
他知道，那是敌方斥候动用了遮星符，企图掩藏行迹。但他们忘了，真正的高手，从不只看上。
他会等。
等到最后一刻，再吹响那支竹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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