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州城,拂晓时分。
东方的际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混沌的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凛冽的晨风中裹挟着黄河水汽与边地特有的尘土味。
东城门楼上值夜的队正张奎,裹着件半旧的羊皮袄,正靠在避风的垛口后头,鼾声时断时续。
连日的平静,让这戍守的差事也显得格外枯燥乏味。
睡梦中,他隐约听到一阵低沉而持续的声响,仿佛滚雷自远碾过地面,又似夏日暴雨前的闷鼓。
起初他只当是梦境,翻了个身,咕哝两句,将皮袄裹得更紧。
然而那声音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那是密集如雨点般的马蹄叩击冻土之声,其间还夹杂着金属甲片相互摩擦、撞击所特有的,冰冷而富有节奏的“锵啷”脆响!
这绝非梦境!
张奎猛地一个激灵,从半梦半醒中彻底惊醒,残余的睡意瞬间被一股寒意驱散。
他手忙脚乱地扒着冰凉的墙砖站起身,也顾不得去抓靠在墙边的横刀和皮盔,踉跄着平面向城外的垛口处,探头向下望去。
这一望,吓得他魂飞魄散!
只见晨光熹微之中,城门外那片原本空旷的荒野上,不知何时已聚起了一片望不到边际的、令人心悸的黑色!
那并非夜色的延续,而是一队队、一列列肃然默立的骑兵!人马皆覆重甲,甲胄在未明的光下泛着幽暗冷凝的光泽。
他们阵型严整,寂然无声,唯有战马偶尔喷出的鼻息化作团团白雾,还有那上千副甲叶在晨风中极细微的震颤低鸣,汇聚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无言的肃杀之气,沉甸甸地压向城墙!
“吐……吐谷浑打过来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窜入张奎脑海,让他双腿发软。
他连滚爬爬地冲下城楼,对着尚在门洞旁裹着毯子酣睡的几名守门兵卒就是一顿没头没脑的猛踹。
“起来!都他娘的给老子起来!敌袭!敌袭了!!”
兵卒们被踹得东倒西歪,茫然惊醒。“张头儿,咋了?还没亮呢……” 一个年轻兵卒揉着眼睛,嘟囔道。
“咋了?!你他娘的自己爬上去看看!都要塌了!”
张奎气急败坏,一把揪住那兵卒的衣领,几乎是将他提溜起来,拽到内侧台阶处,指着城头,“看!给老子瞪大眼睛看清楚!”
那兵卒迷迷糊糊地探出半个身子,朝城外一望——瞬间,他如同被冰水浇头,浑身血液都似乎凝固了,牙齿咯咯打颤,话都不利索:“队……队正!黑……黑压压一片!是……是骑兵!打、打过来了!!”
“废物!还愣着干什么!” 张奎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快去!跑去县衙!不!直接去刺史府!禀报杨使君!快!快啊!!”
那兵卒被这一脚踹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衣衫不整,连靴子都只趿拉了一只,连滚爬爬地朝着城内刺史府方向狂奔而去,沿途惊起几声犬吠。
其余被惊醒的守卒更是面如土色,手忙脚乱地寻找兵器,却又不敢真的登上城头,只敢躲在城墙雉堞之后,颤巍巍地探出半个脑袋,惊恐地望着城外那片沉默而恐怖的黑色铁流。
约莫两刻钟后。
急促的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响起,河州刺史杨烁与县令一前一后,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到了东城门。
两人皆未着官服,显然是刚从榻上被叫起,脸上犹带惊惶与睡眠不足的疲惫。刺史杨烁年约五旬,面容清癯,此刻眉头紧锁,下马时脚步都有些虚浮。
“使君!您可来了!” 张奎如见救星,连礼数都忘了,扑过来急声道。
杨烁也顾不上斥责他失仪,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在亲随的搀扶下快步登上城楼。
当他扶着冰凉的垛口,亲眼看到城外那阵容严整、甲胄精良、一眼望不到头的近千黑甲骑兵时,饶是他为官多年,见惯风浪,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胸口一阵发闷,眼前都有些发黑。
这绝非寻常马贼或边患!看那甲胄制式、军容气势,绝非吐谷浑等部落能有!
倒像是……像是传中某些世家大族或边疆豪强蓄养的私兵部曲,且是精锐中的精锐!
“使君,怎么办?是否紧锁城门,召集城内所有青壮上城御守?还是……派人出城交涉?” 县令在一旁声音发颤地问道。
杨烁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摆了摆手,声音干涩:“不……先等等。观其阵势,并无立刻攻城之意。再看……再看片刻。或许……并非冲着我河州而来。”
他心中抱着一丝侥幸,或许这只是某支过路的、不便公开身份的强悍势力?
色渐亮,旭日东升。
金色的阳光终于刺破云层,洒向大地,也清晰地照亮了城外的景象。那近千玄甲骑士沐浴在晨光中,人与马的影子拉得老长,更显肃穆威严。
他们依旧纹丝不动,如同铁铸的雕像,唯有偶尔调整姿势时甲叶的轻响,提醒着人们这是一支活着的、随时可能爆发出恐怖力量的军队。
而河州城内,则是一片死寂的恐慌。
所有店铺门户紧闭,大街巷空无一人,连平日清晨惯有的叫卖声、汲水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百姓们躲在家中,从门缝窗隙惊恐地窥视着街面,不知道城外究竟发生了何事,大战是否一触即发。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与等待中,河州城内,通往东城门的主街上,传来了清脆而沉稳的马蹄声。
嗒、嗒、嗒……
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打破了城内的死寂。
刺史杨烁等人急忙循声望去。
只见长街尽头,四骑缓缓而来。
当先一骑,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神骏异常,正是名驹“乌云踏雪”。
马上之人,身披一件玄色织金云纹大氅,内着暗青色常服,面容清俊,神色平静,正是已在城中落脚数日的太常少卿、送亲副使王玉瑱。
阳光落在他身上,那玄色大氅边缘的金线微微反光,衬得他整个人气度沉凝,与周遭的恐慌氛围格格不入。
在他身后,紧随着三骑。
马上骑士皆身着与城外骑兵同制的玄色重型札甲,面部覆着造型狰狞的黑色面甲,只露出冰冷的目光。
他们手持长槊,腰佩横刀,虽只三人,但那随着坐骑步伐自然流露出的剽悍气势与森然杀意,竟仿佛比城外静默的千军万马更令人心悸。
这四骑就这么在空荡荡的长街上,迎着无数惊恐躲藏的目光,不紧不慢地行至东城门洞下。
杨烁早已在亲随的簇拥下快步迎下城楼,见到王玉瑱,他连忙拱手,声音因紧张而略带颤抖:
“下官河州刺史杨烁,见过王副使!王副使,您这是……城外,城外那支兵马……”
他语无伦次,目光不断在王玉瑱平静的脸和城外那黑压压的军阵之间来回游移,心中那个可怕的猜测越来越清晰,却又难以置信。
王玉瑱勒住马,微微俯身,算是回礼。
他脸上并无兴师问罪之色,反而带着一抹淡淡的、近乎安抚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并未深入眼底。
“杨使君,晨安。” 他的声音清朗平和,在这紧绷的气氛中显得格外清晰,“使君勿惊。城外兵马,非是敌寇,亦非犯境之军。”
杨烁闻言,心头猛地一跳,瞪大了眼睛:“那……那是?”
王玉瑱目光掠过杨烁,望向洞开的城门之外,那一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玄甲之林,语气从容:
“此乃本官麾下,奉命沿途护卫送亲使团之……部分扈从兵马。因前路或有险阻,故集结于此,稍作整备,以便护送本官及一干属吏,安然东归,回京复命。”
“送亲使团扈从兵马?!” 杨烁失声惊呼,连身后的县令和张奎等守卒也全都愣住了。
他们知道王玉瑱身份特殊,也知道送亲使团有金吾卫护送,但……如此规模、如此精良、气势如此惊饶重甲骑兵,竟然只是“部分扈从”?
还隶属于一位太常少卿的私人麾下?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王副使,这……这似乎……于制不合吧?” 杨烁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惊骇,试图委婉地提出质疑。
“我朝规制,官员出行护卫皆有定数,且如此重甲铁骑,非经兵部调拨、圣旨特许,私蓄于边地,恐……恐惹非议啊。”
他话得心,目光却紧紧盯着王玉瑱,想从他脸上看出端倪。
王玉瑱听罢,脸上笑意未减,眼中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锐芒。
他轻轻一抖缰绳,乌云踏雪向前踱了两步,更靠近杨烁一些,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杨使君所言,乃是常理。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本官奉皇命送亲吐蕃,身负两国邦交重责,更携有陛下亲赐文成公主之诸多珍宝礼器文书。
如今使命已毕,归途迢迢,陇右河西之地,近年来虽大体安宁,然零星马匪、心怀叵测之辈,未尝绝迹。前番河州夜袭之事,使君应当尚未忘怀吧?”
他提到“河州夜袭”,杨烁脸色微微一白。
王玉瑱继续道:“陛下体恤臣子,临行前曾有口谕,许本官为保公主嫁妆与自身安危,可酌情调度护卫力量,以备不虞。”
“城外这些儿郎,皆是嶲州盐场为保障盐路畅通、抵御吐蕃或吐谷浑零星侵扰而蓄养的护盐队,平日里亦协助边军巡防,于国于民,皆有益处。
此番集结,一为护卫本官回京,二来,也可沿途震慑宵,保此段官道商旅平安,岂非一举两得?”
杨烁听得心头震动,他知道王玉瑱所言必有虚饰,那“陛下口谕”更是无从查证。但他更清楚,眼前这位年轻的副使,绝非可以按常理揣度之人。
他能调动如此力量,本身就已明了太多问题。继续纠缠于“合不合制”,非但无益,恐怕还会引火烧身。
想到城中那些神秘出现的“陌生人”,想到长安传来的那些风云暗涌的消息,杨烁瞬间做出了决断。
他脸上的惊疑迅速褪去,换上了一种恍然大悟、甚至带着几分钦佩的表情,拱手道:
“原来如此!竟是陛下早有圣虑,王副使深谋远虑,为保国器与自身周全,调集护盐义旅,实乃老成谋国之举!下官愚钝,方才未能领会,险些误会,还请副使海涵!”
他转身对身后的县令和张奎等人喝道:“都听清楚了?城外乃王副使麾下护盐义旅,奉命集结,护卫大人回京!并非敌踪!”
“还不传令下去,解除警戒,勿要惊扰了王副使的兵马!打开城门,让王副使的护卫们安心候命!”
“是!是!” 县令和张奎如蒙大赦,连忙应声,脸上惊惧之色顿去,换上了另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敬畏与讨好的神情。
王玉瑱对杨烁的识趣颇为满意,微微颔首:“有劳杨使君体谅。本官在此稍作停留,午后便即启程。期间一应粮草补给,按市价与贵府结算,绝不让地方为难。”
“副使言重了!能为副使效劳,是下官分内之事!” 杨烁连忙表态,心中却暗松一口气,只要不让他河州卷入厮杀,破费些钱粮又算得了什么。
王玉瑱不再多言,拨转马头,在身后三名玄甲骑士的护卫下,缓缓穿过城门洞,向着城外那片肃杀的黑色军阵行去。
杨烁站在城门内,望着王玉瑱渐渐融入那片玄甲之林的背影,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低声对县令叹道:
“看见了吗?这才是真正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长安,怕是要变了。我们河州,今日算是侥幸,未陷入那些风波。”
城外,玄甲如林,静待主令。一场以千骑公然陈列边城的方式,昭示力量与决心的行动,就此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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