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州,宅邸正堂。
王玉瑱坐下,并未急于言语,而是先端起那盏温热的茶汤,不疾不徐地呷了一口。热流滚入喉中,驱散了些许长途跋涉的疲惫。
随后他放下茶盏,目光这才缓缓抬起,落在了下首左侧的娄观身上。
这是自王玉瑱接手嶲州势力以来,除却密信往来,第一次与这位由故去族兄王惊尘亲手擢拔,倚为臂膀的属下正式会面。
烛火摇曳,映照着娄观风霜侵染的脸庞,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与段松截然不同的气息。
段松是冰封的深潭,沉稳内敛,杀机潜藏;而娄观则更像一块未经彻底打磨的坚铁,棱角犹存,带着北疆沙场赋予的悍勇与桀骜,也背负着旧主烙印与蓝田血痕交织的复杂心绪。
在惊尘族兄那里,娄观的地位,与如今段松在自己身边,何其相似。
“都坐下话,不必拘礼。” 王玉瑱声音平和,抬手示意下方座椅。
项方与段松闻言,自是依言落座,姿态放松却不失恭敬。
娄观见状,略一迟疑,见两人皆已坐定,这才跟着坐下,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城中布置,眼下如何了?” 王玉瑱将目光转向段松,率先问起正事,打破了最初的微妙沉默。
段松微微欠身,声音透过面具传出,略显沉闷却条理清晰:
“回公子,为免过于惹眼,城中只安插暗卫两百余人,化整为零,分驻各处要点。
大队人马连同玄甲重骑,皆隐于城外预设地点,随时可应召入城。初时,河州城县令曾遣衙役加强盘查,但不过两日,便偃旗息鼓,再无异动。”
王玉瑱听罢,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椅的扶手:
“聪明人。这河州刺史也好,县令也罢,无非是嗅到了风声,不愿趟这浑水罢了。由他们去,我等在此,本也不会久留。”
话题一转,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娄观身上,语气转为一种看似随意的关切:
“娄统领,自北疆撤回的弟兄们,在嶲州安顿下来,可还适应南边水土?边地厮杀惯了,骤然安定,难免有些心气浮动吧?”
这突如其来的关怀,让娄观微微一怔。他本以为公子会先追问蓝田细节或归途布置,没料到会先问及麾下儿郎的琐事。
他连忙起身,抱拳回道:“回公子话,弟兄们都已安顿妥当,嶲州衣食丰足,远胜北疆苦寒,并无不适。只是……骤然闲散,确有些手痒难耐。” 话到最后,略带赧然。
王玉瑱轻笑一声,抬手示意他坐下:“坐,不必动辄起身。”
待娄观重新落座,他继续道,语气带着几分赞许:“蓝田之事,密报我已详阅。你做得很好,甚至……超乎我预期。”
“诱耽分兵、狙杀、乃至最后与侯君集的配合,时机火候把握得恰到好处,将朝廷与郑氏、长孙氏的视线尽数搅乱。”
“惊尘族兄当年慧眼识珠,称你为其左膀右臂,果非虚言。”
这番直白的褒奖,让娄观古铜色的脸颊竟微微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他连连摆手,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急促:
“公子过誉了!属下……属下只是念及惊尘公子知遇之恩,不敢稍有懈怠,凡有所命,必竭力做到尽善尽美,方能……方能不负所停”
“哦?” 王玉瑱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追问,“仅仅是为了报答惊尘族兄的知遇之恩?”
娄观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凛,意识到自己失言,急忙补救:“不,不!属下绝非此意!属下的意思是,不论公子您,还是惊尘公子,但凡……”
“哈哈哈!” 王玉瑱忽然朗声大笑,打断了娄观有些慌乱的解释。
他站起身,走到娄观面前,伸手在他坚实的肩头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好了,不必紧张。与你开个玩笑。”
笑声渐歇,王玉瑱的神色转为认真,目光变得深邃:“蓝田之事,功过细节,密报俱在。你那些折损的袍泽弟兄,其遭遇始末,其中曲折,我也已然知晓。”
娄观闻言,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对面默然端坐、如同泥塑木雕般的段松,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你不必看他。” 王玉瑱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洞察力。
“段松的性情我深知,向来如此,喜怒不形于色。
但今日,我可在此以我王玉瑱之名担保,段松绝不会,也从未对玄甲重骑下达过对友军‘见死不救’之令。其中真正缘由,稍后便知。”
言罢,他对段松略一颔首。
段松会意,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向堂外。不过片刻,他便带回一人。
那人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精光内敛,行走间步伐沉稳无声。
他径直来到王玉瑱座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干脆利落:
“玄甲重骑二队队正,滕浩,拜见公子!”
娄观目光一凝,立刻认出,此人正是当日蓝田县外,率领那二十余骑玄甲重骑“姗姗来迟”、作壁上观的领头者!
“滕队正,” 王玉瑱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将段头领当日在蓝田城外,交付于你的军令,原原本本,复述一遍。”
“是!” 滕浩挺直脊背,目不斜视,清晰回道:
“段头领当日严令:黎明时分,于蓝田县外预定地点,接应娄统领及其所部人马,务必护卫其一行周全,平安撤回嶲州。同时,抹除沿途一切可能追踪之痕迹,不得有误。”
“那么,” 王玉瑱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紧盯滕浩,“你,做到了吗?”
滕浩面色不变,坦然道:“回公子,属下做到了。娄统领此刻安然在此,便是明证。其麾下……”
“少跟本公子打这等马虎眼!” 王玉瑱忽地笑骂一声,脚尖在滕浩膝侧不轻不重地虚点了一下。
“我问的是,当日你明明早已抵达,为何眼睁睁看着娄统领麾下弟兄被追兵围攻,折损近半,却按兵不动,迟迟不肯施以援手?你玄甲重骑的弩箭与马槊,是留着生锈的吗?!”
这一问,直指核心,堂内空气瞬间为之一紧。滕浩被王玉瑱点破,脸上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他沉默了一瞬,抬眼看向斜对面的娄观,目光复杂,最终化为一抹冷淡,语气平平道:“回公子,非是属下见死不救。而是……那些人,未必屑于我等救援。”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某种不愉快的经历:“嶲州整训期间,娄统领麾下那些自北疆回来的悍卒兄弟,不止一次当众讥嘲,言我玄甲重骑之人,不过是仗着公子偏私,得了好甲好马,实则武艺稀松,不配慈装备。”
“更有甚者,言语挑衅,屡生事端。彼时既视我等如无物,危难之际,又何须我等援手?”
此言一出,娄观脸色顿时涨红,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他猛地看向王玉瑱,眼中既有被下属揭短的羞恼,更有百口莫辩的焦急。
王玉瑱作势露出惊讶之色,目光转向娄观:“娄观,滕浩所言,可有其事?”
娄观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垂下头,声音艰涩:“回公子……确……确有此事。是属下管教不严,约束不力,致使麾下儿郎口出狂言,伤了和气……”
“伤人言语,或许只是表象。” 王玉瑱打断他,语气转沉,忽然抛出一个问题,“娄观,你可知……‘密卫’?”
娄观愕然抬头,一脸茫然:“密卫?属下……只知公子麾下赢暗卫’。”
一旁静观的项方,此时适时开口,声音浑厚,带着解释的意味:
“密卫乃公子自暗卫中千挑万选,由段松独自统领的一支力量,专司最险、最密之事。此事极为隐秘,知晓者不足五指之数。娄观,你是第五个。”
“什么?!” 娄观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望向王玉瑱。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会被纳入如此核心的机密之中!
王玉瑱看着他眼中的震惊,缓缓解释道:“我既信你娄观之能,更信惊尘族兄识人之明。他能视作肱骨、托付重任之人,其品性、忠诚,绝无可疑。”
“这一点,我深信不疑。”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告诉你此事,是因为玄甲重骑的遴选,并非自普通暗卫,而是从‘密卫’之中,择其最精锐、最忠诚、最悍不畏死者充任!”
“你麾下那些袍泽的嘲讽之语,辱及的岂止是玄甲重骑?
他们是在侮辱所有历经生死筛选,为嶲州基业默默奉献的密卫同袍!是在动摇我等立足之根本!”
娄观如遭雷击,脸色瞬间苍白。
他当时默许甚至纵容部下与玄甲军争锋,固然有替旧部争取资源、稳固地位的心思,却从未想过,这一时意气之争,竟会触及如此深层的核心。
且无形中伤害了公子麾下另一支至关重要的力量,甚至可能被解读为对公子用人格局的质疑!
见娄观神色惨然,王玉瑱知他已明利害。他不再多言,只对段松使了个眼色。
段松微微点头,目光扫向滕浩。
滕浩接收到指令,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却也不再迟疑,他转向娄观,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到底,声音沉闷却清晰:
“娄统领,当日蓝田城外,是某一时意气用事,心存怨怼,未能顾全大局,坐视贵部袍泽陷入险境而不救,致令折损……
此事,滕某难辞其咎。今日在此,向娄统领赔罪!要打要罚,滕某绝无怨言!”
他姿态放得极低,言辞恳牵
娄观看着面前躬身不起的滕浩,又想起那些血染蓝田、再也回不来的老兄弟,心中五味杂陈,酸楚与懊悔交织。
他上前一步,伸手将滕浩扶起,声音沙哑:“罢了……滕队正请起。此事……我亦有责。若非我平日纵容,未加严束,也不至于令双方积怨至此,更不会……害了他们性命……”
王玉瑱见二人态度,知道火候已到,他缓缓踱回主位,重新坐下。
这一次,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今日追究责任在谁,已非首要。如何弥合裂痕,杜绝后患,方是根本。”
他停顿片刻,让话语的分量沉淀,然后缓缓扫视项方、段松、娄观、滕浩四人,一字一句,如同镌刻:
“尔等都需牢记:自嶲州盐场至北疆暗线,自长安耳目至陇右护卫,凡我所掌之力,皆为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任何人,任何事,若试图离间分化,瓦解此同心之力——”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数九寒冰:
“我王玉瑱,绝不问是非曲直,不问缘由始末。只会寻出那最先松动、滋生嫌隙的环节,如同剜去腐肉一般,将其彻底剜除!绝不留情!”
最后四字,掷地有声,带着铁血般的决绝,在寂静的堂内嗡嗡回响。
项方、段松、娄观、滕浩四人,无不心神凛然,齐齐躬身,声音铿锵:
“是!公子!吾等谨记!”
烛火摇曳,将众人肃穆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一场内部的危机,在王玉瑱恩威并施、直指核心的处置下所平息。
但他也清楚,裂痕的修补非一日之功,而归途之上,那些来自外部更凶险的杀机,才是两方人最理想的粘合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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