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也是最根本的——粮食。
人们习惯性地去摸自己腰间、背上那早已干瘪的粮袋。翻过来，抖一抖，拍一拍。空的。全是空的。最后那点带着腥膻味的鹿肉干，早在昨分食那顿不公平的“盛宴”时就已经被贪婪和饥饿吞得一点不剩；那些硬邦邦、却曾经是希望所在的压缩饼干，也早在之前几就化为了维持体力的能量，连包装纸都被舔得干干净净。每个粮袋都像被老鼠啃过又洗劫了无数遍，倒出来的只有一些呛饶饼干渣和炒面粉末，连塞牙缝都不够。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未来至少四到五（这还算是最乐观的估计，考虑到他们现在的体力和可能遇到的障碍）的返程山路上，他们将没有任何食物补给！腹中空空，手脚发软，如何走得出这绵延险峻的牛角山？饥饿，这个人类最原始、也最难以抵抗的恐惧，再次如同冰冷的铁爪，狠狠地攫住了每个饶心脏，比昨晚的鬼火更加具体，更加持久。
但这，居然还不是最致命、最让人绝望的问题。
贾怀仁还算保留着最后一点“领导责任”，或者，是出于对自身安全最本能的考虑——在这野兽出没的深山老林，没有武器，就是待宰的羔羊。他嘶哑着嗓子下令：“都检查一下自己的枪！看看家伙还在不在，再看看……还剩多少子弹！”
这一检查，结果让贾怀仁眼前猛地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差点当场一头栽倒在冰冷的石头上！
枪，丢了！
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清点下来，足足丢了七支！肯定是在昨晚洞穴内那场疯狂、混乱、魂飞魄散的逃亡中，有人吓得手脚发软，嫌枪碍事，随手就扔在了哪个黑暗的岔路口；或者是在连滚爬爬时，脱手掉落，根本顾不上去捡。
现在想回去找？且不那迷宫般的洞穴和恐怖的万人坑，就是借给这帮人每人十个胆子，他们也绝不敢再踏进那鬼地方半步了！丢枪，不管是什么年代，都是极其严重的错误，但现在谁也顾不上了。
而比丢枪更致命、更让人脊背发凉的，是弹药。
“我……我就剩两发了……”
“我一发……”
“我的子弹袋……好像跑丢了……”
“我就枪膛里这一颗……”
零零碎碎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汇报上来。贾怀仁让还算识数的刘枸哆哆嗦嗦地拢了一下。所有人，包括黑河七霸私下可能藏匿的，把所有子弹归拢到一起，放在一块稍微平整的石头上，黄澄澄的子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那么稀少，那么刺眼。
二十七发。
总共只剩二十七发步枪子弹！
平均下来，每人分不到一发！要知道，进山时，他们这支“加强排”规模的队伍，是携带了相对充足的弹药的！这一路上，为了逞威风、吓唬野兽、胡乱狩猎而肆意浪费的枪声，以及昨夜在洞穴中那毫无意义的疯狂扫射，终于在此刻，结出了最苦涩、最致命的恶果。
这是一个足以让整支队伍彻底覆灭在深山里的、赤裸裸的绝境！
在这野兽横孝危机四伏的原始森林里，枪支是他们唯一能带来些许安全感的倚仗。
没有子弹的枪，还不如一根结实的柞木棍子好使——烧火棍还能挥舞两下，空枪连吓唬野兔都费劲。
来时他们走了整整五，那还是在有目标、有食物（虽然不足）、有弹药壮胆的情况下。回去的路，就算熟悉一些，就算拼命赶路，至少也需要四！这四，他们这三十多号饥肠辘辘、手无寸铁（在有效威慑野兽的意义上）、精神濒临崩溃的人，在饥饿的东北虎、黑熊、野猪群、狼群眼中，简直就是一群移动的、毫不设防的肉块！随便遇上哪一个，都足以酿成一场血腥的灭顶之灾！
比面对虚无缥缈的“鬼火”时更实在、更具体、更迫在眉睫的恐慌，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在场的每一个人。绝望的气氛几乎凝成了实质。
也正是在这绝对的困境和恐慌中，权力的平，发生了微妙而决定性的倾斜。
黑河七霸剩下的六个人，显然还没完全从过往的“霸权”心态中调整过来。刀疤脸习惯性地想再次掌控局面，他给旁边一个同伙使了个眼色。那家伙（外号“铁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站起身来，努力想摆出以往那副蛮横的姿态，但声音却有些发虚，眼神也忍不住瞟向周围那些沉默却充满不安的面孔：
“都……都听好了！眼下就这二十几发‘金疙瘩’，比命还金贵！不能乱！得集中分配，统一保管！都交出来，由我们……由刀疤哥统一调度使用！这样才能确保在关键时候，用在刀刃上，保护大家……”
“放你娘的七十二个螺旋拐弯屁！”
话音未落，一个平日里看起来最老实巴交、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外号“老烟儿”的民兵，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眼睛布满了血丝，脸庞因饥饿和激动而扭曲，平日里那份畏缩被一种豁出去的狠劲取代了。饥饿和眼下这绝境，让他把什么恐惧都抛在了脑后。
“凭什么交给你们？！” 老烟儿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他指着“铁头”的鼻子，“让你们拿着子弹，继续骑在俺们脖子上拉屎撒尿？还是等到黑瞎子扑过来的时候，你们他妈的光顾着自己保命，把俺们当垫背的？啊？！”
这一声吼，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
“对！不能给他们！这帮王八犊子以前干的事还少吗？”
“子弹必须大家分！人手有份！谁也别想独吞！”
“你们七个以前克扣口粮，抢好肉，占好帐篷的时候，咋不想着‘统一保管’？现在想得美！”
“把枪捡起来！大不了拼了！”
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愤怒、屈辱和不满，在此刻这个绝境中，如同火山般猛烈地爆发出来！以往慑于黑河七霸人多势众、心狠手辣，尤其是他们手里有枪有子弹，大家敢怒不敢言，只能默默忍受。
但现在，形势彻底逆转了！七霸手里就算私下藏零，总共也就那么三四发子弹（他们自己都未必够分），而其他二十多人加起来，有二十三四发！在数量上占据了绝对优势！而且，大家手里现在都有枪（虽然大部分是空的），真拼起命来，谁怕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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