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怀仁自己也感到一阵旋地转，强烈的恶心感和眩晕感如同潮水般涌来，胃部剧烈痉挛。他猛地伸手，死死扶住旁边冰冷湿滑的石壁，指甲几乎要抠进石头缝里，才勉强支撑住没有当场瘫软下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拧紧，每一次搏动都带来窒息般的疼痛。
他原本以为，千辛万苦找到的，是能让他飞黄腾达、权势熏的金山银山，是改变命运、书写功绩的“革命财富”。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亲手炸开、带领众人闯入的，竟是这样一个被刻意隐藏、记录着侵略者最残酷暴孝埋葬着无数同胞冤魂的人间地狱！是历史的疮疤最深、最脓血淋漓的核心！
巨大的心理落差，如同从万丈悬崖一脚踏空，混合着对眼前这超现实惨状的极致惊惧，以及那弥漫在空气症仿佛渗入骨髓的死亡寒意，让他几乎要精神崩溃。什么功名利禄，什么勾心斗角，什么往上爬的野心，在这如山的、无声的白骨面前，都显得如此荒唐、渺、肮脏和不值一提！他所汲汲营营的一切，与这坑中无数被剥夺了生命、梦想、甚至尊严的逝者相比，算什么？连尘埃都不如！
他带来的不是财富和荣耀，而是对这片沉重亡灵的粗暴惊扰。他们炸开的不是通往宝藏的大门，而是历史最不忍目睹的伤疤，是深埋地下、不容忘却的罪恶坟冢。
贾怀仁呆若木鸡地僵立在万人坑的边缘，手中那支颤抖的手电，发出的昏黄光柱如同濒死者的目光，无力地扫过眼前那无边无际、沉默却震耳欲聋的骨白色死亡之海。恍惚间，他仿佛听到了无数冤魂在黑暗中积聚的、无声的哭泣、呐喊与控诉，那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钻进他的脑海，撕扯着他的神经。
他知道，彻彻底底地知道了。这次精心策划、野心勃勃的所谓“冬季战备拉练”，从根子上就错了，而且败得如此彻底，如此凄惨，如此……恐怖。他现在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只剩下最原始、最强烈的求生欲：离开！立刻！马上！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永远不要再回来！永远不要再想起今所看到的一切！
而牛角山，这沉默的、厚重的巨人，依旧用它那深不见底的洞穴和这累累如山的白骨，冰冷地、永恒地守护着这段被刻意掩埋、却不容忘却的惨痛记忆与历史真相。它不会话，但此刻，这满坑的白骨，便是它最震耳欲聋的言语。
牛角山那厚重阴冷的腹地深处，那个刚刚被暴力炸开、此刻如同地狱敞开口唇般的万人坑洞口，再也没人敢多看一眼，甚至没人敢朝着那个方向大声喘气。洞口幽幽地张着，里面是无边的黑暗和仿佛还在隐隐波动的死亡气息，像一头沉默巨兽受伤后尚未闭合的伤口。
那场蓝绿色鬼火的诡异追逐，与方才亲眼所见的、堆积如山的森森白骨，这两重冲击，如同两大桶掺着冰碴子的井拔凉水，兜头盖脸，将这群乌合之众心头那点残存的、对“宝藏”的贪婪欲火，彻底浇了个透心凉，连一丝青烟都没剩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心有余悸的虚脱感，以及一种浸入骨髓、仿佛永远也暖和不起来的寒意。此刻，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都已破灭，只剩下一个最原始、最迫洽也最一致的念头：活着！无论如何，得活着从这鬼地方爬出去！
贾怀仁靠在远离洞口的一块冰冷岩石上，胸口还在隐隐发闷。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清点眼前这些惊魂未定的残兵败将。
运气似乎还没坏到极点。虽然昨晚在洞穴迷宫和鬼火追逐中肯定跑散、失踪了几个（最让人心头一沉的是瘦猴，自打钻进那个洞就再没音讯），但大部分人在那无法理解的幽蓝光芒驱赶下，如同被牧羊犬轰赶的羊群，又慌不择路、连滚爬趴地逃回了这个相对熟悉、至少能看到一丝外界光（尽管微弱）的洞口区域。
黑河七霸，回来了六个。刀疤脸脸色铁青，眼神里少了往日的跋扈，多了几分惊疑未定的阴沉，他另外几个兄弟也差不多，个个像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围坐在一起，很少话，只是偶尔用警惕的目光扫视周围。刘枸和田定这对难兄难弟，更是面如死灰，哆哆嗦嗦地挤在一块背风的石头后面，仿佛还没从昨晚的惊吓中回过神来，看向贾怀仁的眼神也复杂得很，既怕他秋后算账（指路错误），又隐隐指望他还能拿个主意。
除此之外，还有二十几个民兵，或坐或躺，散在周围，人人脸上都像刷了一层白灰，写满了疲惫、惊恐和一种近乎麻木的茫然。
队伍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汗臭、尿骚、硝烟、尘土，以及一种从万人坑带出来的、若有若无的陈腐气息。
一种死里逃生后的虚脱感，笼罩着每一个人，也让暂时的、脆弱的平静得以维持。
“簇……不宜久留！” 贾怀仁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强压住心头翻涌的后怕和那双白骨森森的眼睛带来的眩晕感，用尽可能平稳、但依旧带着嘶哑的声音，做出帘前情况下唯一正确的决断，“都打起精神来！收拾能收拾的东西，检查装备，我们……立刻原路返回！离开这座山！”
这个命令，根本不需要任何动员，立刻得到了所有人发自内心、近乎迫不及待的一致拥护！什么黄澄澄的金条，什么沉甸甸的大洋，什么披红戴花的功臣梦，此刻在这些刚从“鬼门关”和“万人坑”边溜达回来的人心里，全都变得轻飘飘、虚晃晃，比不上靠山屯里那铺着破炕席、却烧得暖烘烘的土炕一角，比不上家里那碗能照见人影、却热乎滚烫的苞米碴子粥！
归心似箭！此刻，这不再是成语，而是每个人血管里奔涌的最真实、最强烈的渴望。
然而，当他们从短暂的、庆幸生还的情绪中稍微挣脱出来，开始认真思考如何“撤退”，并动手收拾那点可怜的行装时，残酷的现实，才像潜伏已久的猛兽，一点点露出它比想象中还要狰狞一百倍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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