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笔落下,歪斜丑陋,如同垂死挣扎的虫豸在黄符纸上留下的最后痕迹。笔尖抬起时,甚至因为颤抖和无力,在纸上拖出了一段不该有的、破坏整体结构的拖尾。
林宵的右手无力地垂下,笔杆几乎脱手,被苏晚晴及时握住。他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冷汗混合着血污浸透隶薄的衣衫,身体在苏晚晴怀中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肺部破风箱般的嘶鸣和浓重的血腥味。眉心那团黑气翻滚得更加厉害,灵台深处传来的、魂魄被持续撕扯碾磨的剧痛,几乎要让他那点刚刚凝聚起来的微弱意识再次崩溃、涣散。
废了。第二张符纸,以更可笑、更惨淡的方式,宣告失败。
苏晚晴紧紧搂着他,能感觉到他生命的流逝正在加速,那点微弱的脉搏跳动,似乎随时会彻底停止。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再次缠绕上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她看向不远处的陈玄子,老道依旧眯眼望,对这边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只有手中那黑葫芦偶尔抬起,抿上一口。
难道……真的只是徒劳的挣扎?只是让林宵在死前,再多承受一份无谓的痛苦和消耗?
不。不能停。
林宵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涣散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甘的光芒。他挣扎着,再次试图抬起那只仿佛有千钧之重的右手。指尖依旧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但那股从胸口铜钱涌来的、温热沉重的“镇守”道韵,虽然微弱,却并未中断,依旧固执地沿着手臂经络,涌向掌心,涌向笔尖。
他不懂符,不识纹,不明理。但他“记得”陈玄子落笔时那份沉静与专注,记得那符箓成型瞬间散发的淡金微光和“破煞”意韵。更重要的是,他“感觉”到自己胸口的滚烫,与脚下大地深处那丝微弱金线“脉搏”之间,存在着某种若有若无的共鸣与牵引。
画不出来……那就去“连”!用笔,用这朱砂,用自己这点残存的热和气,去“连”通胸口的滚烫和脚下的沉重!去把那种“粘腥”、“冷旋”、“黑暗”带来的压抑和痛苦,“破”开!
这个念头粗暴而直接,毫无章法,却成了林宵此刻混沌意识中,唯一清晰的方向。
第三张符纸铺开。
苏晚晴再次托起林宵颤抖的手腕,将笔尖蘸满朱砂。
林宵闭着眼,全部心神都沉入体内那点混乱的感知。他不再去刻意回想陈玄子的笔画,而是努力去捕捉、放大胸口铜钱传来的温热搏动,试图将其“引”向手臂,注入笔尖。同时,他拼命回想着之前“感气”时,东南角那股令人窒息的“粘腥”感,将其作为一种需要“破开”的“目标”。
笔尖落下。
依旧歪斜,但颤抖的幅度似乎了一丝。因为这一次,他不是在“画”一个记忆中的图形,而是在“推”动一股热流,去“撞”向一个模糊的“阻碍”。暗红的朱砂在纸上划出一道短促、滞涩、却比前两次稍微“实”了一点的痕迹。
然而,这道痕迹只走了一寸不到,就因为他魂力不继、对铜钱热流的引导失控,而骤然中断,朱砂在纸上晕开一团难看的污渍。
又废了。
“第三张。气断力竭,形神俱散。废。”陈玄子平淡的声音适时响起,如同冰冷的判词。
林宵身体一软,又是一口带着暗金碎芒的血沫呛出,脸色灰败如死。苏晚晴的泪水无声流淌,但她咬紧牙关,用袖子擦去他嘴角的血迹,再次拿起一张新的符纸。
第四张。
林宵的意识在剧痛和眩晕的深渊边缘徘徊,视野发黑,耳中嗡鸣。但他死死“咬”着胸口那点温热,将其想象成黑暗中唯一的火种,拼命催动残存意志,试图让这“火种”的光和热,顺着某种“路径”——那是他模糊感觉到的、铜钱热流在体内自然流淌的轨迹——流向手臂。
笔尖动了。这一次,他尝试的不是“推撞”,而是“引导”。让那热流带着笔尖走。痕迹依旧扭曲,不成字形,但在某个极短的瞬间,苏晚晴似乎感觉到,笔尖划过纸面时,那劣质朱砂留下的线条,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仿佛有星火一闪而逝。
随即,因为对“路径”的把握完全错误,热流乱窜,笔迹再次失控扭曲,戛然而止。
“第四张。路径乖谬,气机逆乱。废。”
第五张。
林宵已经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剧烈的痛苦变得麻木,只有灵台深处那点魂种微光和胸口铜钱的温热,还在顽强地证明着他的存在。他放弃了所有思考,放弃了所影意图”,只是纯粹地、本能地,将全部心神沉入那点魂种微光与铜钱温热的“共鸣”之郑
铜钱的温热,沉重,古老,带着“镇守”。
魂种的微光,破碎,摇曳,带着“九宫”的残韵。
脚下大地的“脉搏”,沉滞,黑暗,却有一丝同源的“金线”。
东南的“粘腥”,西北的“冷旋”,是需要驱散的“浊”与“煞”。
这些混乱的“感觉”和“意象”,在他濒临崩溃的意识中无序地冲撞、混合。
笔尖落下时,他不再去想“画”什么,只是凭着那股混乱共鸣中产生的一丝极其微弱的“指向性”,驱使着笔尖移动。这一笔,竟然意外地有了些许“弧度”,隐约靠近了“破煞符”某个转折处的形态,虽然依旧粗糙颤抖。
可惜,只此一笔。后续因为意识无法维持这种混沌的“共鸣状态”,笔迹再次陷入混乱涂鸦。
“第五张。灵光一现,后继无力。废。”
第六张。
林宵的呼吸已经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苏晚晴需要将耳朵贴到他鼻前,才能捕捉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他眉心的黑气几乎要将整张脸笼罩,魂种的光芒黯淡到了极限。似乎,下一次心跳停止,下一次呼吸断绝,就是终点。
苏晚晴的心沉入了冰窟,她握着林宵冰冷的手,看着第六张空白的符纸,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木然的绝望。还要继续吗?这无异于亲手加速他的死亡。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般的林宵,那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忽然极其快速地转动了几下。他喉咙里发出模糊的、仿佛梦呓般的音节,破碎不堪,但苏晚晴隐约听出,是“铜钱……线……转……”
紧接着,苏晚晴感觉到,林宵胸口那枚铜钱,再次传来清晰的、有节奏的搏动!这一次,搏动似乎不再仅仅是温热,更带上了一种奇异的、仿佛与某种宏大存在同频共振的“韵律”!与此同时,一直紧贴铜钱的《衍秘术》,也再次传来微弱的、书页无风自动般的波动。
林宵那原本绵软垂落、被苏晚晴托着的手,忽然极其轻微地、却异常“稳定”地,动了一下。不是颤抖,而是一种带着明确“意向”的调整——他将笔尖,对准了黄符纸上一个特定的、与陈玄子示范符箓起笔分毫不差的位置!
苏晚晴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看着怀中仿佛回光返照般的林宵。他依旧没有睁眼,脸上死灰依旧,但那种濒死的涣散感,似乎被一种奇异的、沉浸的“专注”所取代。不是清醒的专注,而是仿佛魂魄最深处某种本能被激发后的、物我两忘的“沉浸”。
笔尖落下。
这一次,没有剧烈的颤抖。笔迹依旧不够流畅,略显生硬滞涩,但起笔的位置、角度,竟然与陈玄子所示范的,惊蓉一致!暗红的朱砂在纸上留下清晰的痕迹,虽然线条不够圆润,却隐隐有了一种“力透纸背”的沉稳福
苏晚晴的心猛地一跳。她不敢打扰,只是更加稳固地托着林宵的手腕,感受着他手臂传来的、那种微弱的、却异常“坚定”的控制力。
林宵此刻的“意识”,陷入了一种玄妙的状态。他“看”不到符纸,也“想”不起具体的笔画。他的全部感知,仿佛都被胸口铜钱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的搏动“韵律”所吸引、所同化。那韵律古老而晦涩,仿佛蕴含着某种地至理,又与他魂种深处那“九宫”的残缺结构隐隐呼应。
他隐约“感觉”到,这铜钱的搏动韵律,与脚下大地深处那丝微弱的“金线”脉搏,正在产生一种缓慢而坚定的“同步”。而东南角的“粘腥”,西北方的“冷旋”,则像是这片同步“韵律”中不和谐的“杂音”,是需要被这“韵律”本身的力量所“抚平”或“驱散”的“紊乱”。
他手中的笔,仿佛不再受他控制,而是被这胸中滚烫的“韵律”和脚下沉重的“同步”所牵引,自然而然地,在纸上“行走”。笔尖划过之处,留下的不再是简单的朱砂痕迹,而是他试图将胸中那“韵律”的“波动”,与脚下“同步”的“震颤”,以及对“杂音”的“排斥”,以一种极其粗浅、极其笨拙的方式,“转录”到纸上的尝试!
第二笔,衔接而上。虽然转折处依旧生硬,但笔意未断,与第一笔隐隐呼应。
第三笔,第四笔……
林宵完全沉浸在了这种奇妙的“韵律转录”状态郑他忘记了自己的伤势,忘记了死亡的逼近,忘记了这是一场决定生死的测试。他的全部世界,只剩下胸中滚烫的搏动,脚下沉重的共鸣,笔尖行走的轨迹,以及那试图被“转录”到纸上的、对抗“杂音”的微弱“意韵”。
他的脸色依旧死灰,气息依旧微弱,眉心黑气依旧翻涌。但他的手臂,却在那铜钱韵律的牵引和自身残存意志的配合下,越来越稳。笔下出现的图形,虽然距离陈玄子所画符箓的精妙严谨依旧相差甚远,线条依旧粗糙,很多细节缺失或变形,但整体的结构框架,竟然依稀有了几分“破煞符”的轮廓!更重要的是,那一道道粗陋的朱砂痕迹之间,开始隐隐流动着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沉重的、带着“镇守”与“破妄”意味的“气韵”!这“气韵”与铜钱散发的道韵同源,也与脚下地脉那丝“金线”隐隐呼应!
苏晚晴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她作为守魂人,对符箓之道亦有了解。她看得出来,林宵此刻所画,绝非简单的图形模仿。那笔画间流动的微弱“气韵”,虽然稚嫩粗糙,却已然触及了“画符”的真正核心——以自身心意道韵,引动契合之力,赋予符形灵性!
第七张符,在林宵那沉浸而笨拙的“韵律转录”中,缓缓成型。虽然很多笔画错误,结构扭曲,但整体竟完成了约莫七成,且笔画间那丝微弱的、沉重的“气韵”始终未曾彻底断绝!
当最后一笔艰难地、生硬地勾勒出一个扭曲的收尾符胆时,林宵手臂一软,笔杆终于脱手掉落,他也再次彻底瘫软在苏晚晴怀中,陷入了比之前更深沉的昏迷,气息微弱得几近于无。
但那张符,完成了。尽管丑陋,尽管残缺,尽管可能毫无效用。
苏晚晴颤抖着手,拿起那张符纸。符纸上的朱砂痕迹歪歪扭扭,如同顽童涂鸦,但与之前那六张纯粹的废纸相比,这张符上那些粗陋的线条,却隐隐给人一种“沉重”、“紧绷”的感觉,仿佛真的承载了某种微弱的力量。
她下意识地,将一丝微不可察的魂力,轻轻探向符纸。
“嗡……”
符纸上那些歪斜的朱砂痕迹,极其微弱地,齐齐亮了一下!一丝虽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沉重的“镇煞”意韵,混合着一缕与铜钱同源的古老道韵,顺着苏晚晴的魂力反馈回来,让她浑身一震!
虽然这“镇煞”意韵弱得可怜,可能连最低级的游魂都未必能吓退,与陈玄子所画符箓的威能差地别,但确确实实,它存在!这张丑陋的符,并非死物!它拥有了一丝,极其微末的,真正的“符力”!
苏晚晴猛地抬头,看向不远处的陈玄子,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和期盼。
陈玄子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手中的葫芦,睁开了眼睛。他那双看似浑浊的眸子,此刻深邃如古井,正静静地注视着苏晚晴手中那张歪斜丑陋的符箓,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那抹幽微的光芒,却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明亮,都要复杂。
他没有立刻宣判结果,只是沉默地看着,仿佛在衡量,在评估,那丑陋符箓上流淌的、微弱却真实的“气韵”,究竟价值几何。
第八张,第九张符纸,还静静地躺在一边。
测试,仍未结束。但希望的火光,已然在这绝望的荒芜后院中,艰难而倔强地,燃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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