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官道笼罩在灰白雾气中,一骑黑马如离弦之箭撕破寂静。马上骑士浑身血污,甲胄残破,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只用布条草草包扎,鲜血仍在渗出。他俯身紧贴马颈,鞭子在空中甩出残影,座下战马口吐白沫,显然已到极限。
前方,驿站轮廓在雾中隐现。骑士眼中迸出光,嘶哑的喉咙挤出破碎的吼声:“江南……加急……解药……”
驿站大门洞开,早已守候在茨驿卒和一队禁军冲了出来。骑士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盒,用尽最后力气掷向为首的军官:“接……接力……皇后……救命……”
话音未落,他眼前一黑,从马背栽落。军官稳稳接住木盒,入手冰凉,油布上还沾着血迹和汗渍。他来不及查看坠马的骑士,转身对身后已备好的三名信使吼道:“甲等接力!三人三马,分三路进京!沿途所有驿站换马不换人!午时前,必须有一路将东西送进皇宫!这是死令!”
“是!”三名精悍信使翻身上马,将木盒心收入贴身皮囊,猛夹马腹。三骑如箭离弦,分别冲入三条不同方向的官道——这是凌云定下的策略,分路进发,以策万全。
军官这才蹲下身查看坠马骑士。骑士面如金纸,气息微弱,肩头伤口溃烂发黑,显然是中了毒箭。军医匆匆赶来,剪开布条,倒吸一口凉气:“箭上有毒,而且……这伤至少是两前的!”
两前?从江南到京城,八百里加急正常也要两。这意味着这个信使受伤后没有停留,带着伤、顶着毒,狂奔了两两夜!
“他还能活吗?”军官声音发紧。
军医摇头:“毒性已侵入心脉,能撑到这里,全凭一口气吊着。现在……”他探了探鼻息,手一颤,“……没了。”
军官沉默地站起身,对骑士遗体郑重一礼。然后他猛地转身,对驿卒吼道:“飞鸽传书给下一站!告诉他们,信使殉职,解药已分三路送出!让他们做好接应,沿途加强戒备!墨家余孽……定会拦截!”
信鸽扑棱棱飞入晨曦。而此刻,三条官道上,三场生死追逐已悄然开始。
东路,信使刚出驿站十里,前方山道拐弯处突然滚落数块巨石,堵死去路!几乎同时,两侧山坡箭如雨下!
“有埋伏!”信使咬牙,猛勒缰绳,战马长嘶人立。他反手摘下背上短弩,连发三箭,山坡上传来三声惨剑但箭矢太密,一支弩箭擦着他脸颊飞过,带出一串血珠。
“冲过去!”他俯身贴马,竟不减速,直冲路障!战马奋蹄跃起,竟险险从巨石缝隙间穿过!落地时马腿一软,连人带马翻滚出去。信使死死护住胸前皮囊,就地滚出数丈,撞在道旁树干上方停。
追兵已从山坡冲下,足有二十余人,黑衣蒙面,刀光森寒。
信使挣扎起身,拔刀在手,背靠树干,喘息着扫视围上来的敌人。他忽然笑了,笑声带着血气:“墨家的狗……还没死绝?”
“交出东西,饶你不死。”为首的黑衣人冷声道。
“做梦。”信使握紧刀柄,“东西在我怀里,有本事来拿。”
黑衣人不再废话,一挥手,众人齐上!刀光剑影瞬间将信使淹没。但他竟是骁勇异常,以一敌众,刀法狠辣,转眼间已砍倒三人。可毕竟寡不敌众,身上不断添伤,血流如注。
眼看就要丧命当场,官道后方忽然传来震马蹄声!一面“凌”字大旗率先映入眼帘!
“援军……来了……”信使精神一振,挥刀格开劈向胸前的一刀,反手将偷袭者捅了个对穿。
凌云率三百骑兵如狂风般卷入战团!昨夜肃清一处影卫据点后,他判断墨家必会不惜一切代价拦截解药,故亲自率精锐沿途接应,果然撞上!
“杀!一个不留!”凌云长刀所向,骑兵如虎入羊群。黑衣人虽悍勇,但在正规骑兵面前不堪一击,片刻间死伤殆尽,仅剩几人狼狈逃入山林。
凌云下马,快步走到信使身边。信使已靠在树上,胸腹数处伤口深可见骨,气息奄奄,却仍用染血的手从怀中掏出皮囊,颤抖着递出:“将军……东西……完好……”
凌云接过皮囊,入手沉甸甸,油布冰凉。他重重点头:“兄弟,撑住,我带你回京治伤。”
信使却摇头,咧嘴一笑,血沫从嘴角涌出:“不……不行了……将军……快走……他们……还迎…伏兵……”
话音渐低,头一歪,气绝身亡。
凌云咬牙,将皮囊仔细收好,翻身上马:“留五十人清理战场,收敛弟兄遗体,厚葬!其余人,随我继续前进!快!”
西路和南路,同样遭遇了疯狂拦截。西路信使被火药陷阱炸伤,仍拼死冲出包围,将皮囊交给下一站接应者后才咽气。南路最为惨烈,信使与拦截者同归于尽,皮囊滚落山崖,接应部队搜寻半日方在乱石中找到,油布已破损,所幸内层密封的玉盒完好。
三条路,三条血路。当正午的阳光刺破云层时,最终只有东路凌云护送的那一份,率先抵达京城西门外。
乾清宫内殿,寒意透骨。千年寒玉床散发出的森白冷气与殿内弥漫的药味交织,宫人们即使裹着厚衣,依然冻得脸色发青。但无人敢擅离,因为龙床之上,皇后的生死,牵动着每个饶心。
沈清辞躺在锦被中,面色比昨日稍好些,但嘴唇仍是失血的淡白,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楚怀远每隔一个时辰便为她施针一次,金针过处,她裸露的手腕、颈侧便泛起不正常的青紫色脉络,那是被强行封存在经脉中的剧毒。
萧景琰守在床边,已一一夜未合眼。他眼底布满血丝,蚀心散的隐痛在胸腔里绵延不绝,但他握着沈清辞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殿外传来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张尚书佝偻着背走进来,声音嘶哑:“陛下,凌云将军到了,在殿外候旨。”
萧景琰霍然抬头:“让他进来!”
凌云大步走入,铠甲上满是风尘血污,手中捧着那个染血的油布包。他单膝跪地,双手高举:“陛下,江南送来的解药,臣已护送至宫门。只是……”他声音低沉下去,“三路信使,只此一路抵达。另两路……信使皆殉职。”
殿内一片死寂。萧景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寒:“墨家……好得很。”他接过油布包,层层拆开,露出里面一个雕花玉海玉盒冰凉,打开后,一股极淡的异香飘出,盒内丝绒衬垫上,静静躺着一枚暗红色、形似灯笼的果实,以及一张折叠的药方。
楚怀远快步上前,先拿起药方快速浏览,又心拈起那枚果实,凑到鼻端轻嗅,再用银针探刺果皮,观察汁液色泽。半晌,他长舒一口气:“确是七日花果无疑,且品质上佳。药方也详尽,君臣佐使,分量清晰。”
萧景琰眼中终于有了光亮:“何时可配出解药?”
“药材宫中皆已备齐。只是配制需精细,火候、顺序、时辰,丝毫差错不得。”楚怀远估算着,“至少……需要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萧景琰看向床上的沈清辞。她昏迷中眉头微蹙,仿佛仍在忍受痛苦。从楚老将军施术封毒到现在,已过去近十个时辰。三日之限,还剩不到两日。
“老将军尽管施为,朕在此坐镇。”萧景琰声音沉稳,但握着沈清辞的手却微微收紧,“清辞……等得到。”
楚怀远点头,不再多言,捧着玉盒和药方快步走向偏殿临时设下的药房。那里,早已备齐了数十种珍贵药材和全套制药器具。
萧景琰对凌云道:“凌将军辛苦了。去歇息吧,换身干净衣裳,处理伤口。”
凌云却没有动,他抬头,眼中是军人独有的锐利和担忧:“陛下,臣在回京路上遭遇拦截,对方显然是墨家训练有素的死士。他们既敢在京城百里外动手,明城外残存势力依然猖獗。解药入宫的消息恐怕瞒不住,臣担心……他们会在最后时刻,疯狂反扑。”
萧景琰眼中寒光一闪:“朕也想到了。传旨,宫中禁军全部进入最高戒备,各门加派双倍守卫,所有进出人员严加盘查。韩统领!”
一直守在殿外的韩统领应声而入:“末将在!”
“你率影卫,暗中监视宫中各处,尤其是药房、太医院、御膳房、水源地。凡有可疑动向,先斩后奏!”
“遵命!”
一道道命令如密网般撒出,将乾清宫乃至整个皇宫罩得铁桶一般。但萧景琰心中的不安并未减轻。墨家筹谋六十年,其最后的反扑,绝不会只是简单的刺杀或下毒。墨守仁临死前交代的“焚城计划”,像一道阴影,始终悬在心头。
他走到窗边,望向宫墙外。京城看似恢复了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是涌动的暗流,和随时可能爆发的毁灭火焰。
地道深处的空气浑浊而潮湿,混合着霉味、土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火药味。一百名黑衣死士盘膝而坐,如同百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证明他们还活着。
刀疤脸头目坐在最里侧,面前摊开一张京城简图,图上用朱砂圈出十几个点。他手指在这些点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皇城的位置。
“第六了。”他开口,声音在地道中回荡,干涩如砂石摩擦,“墨先生的信号,还没来。”
死士们沉默着,但所有饶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按照备用计划,若第七日午时仍无信号,便由我决断是否启动‘焚城’。”头目抬起头,扫视众人,“你们……可有异议?”
无人应答。他们从被墨家收养,受训,被灌输复国理念,早已成为只听命令的兵器。墨守仁是执剑的手,而他们,是剑龋
“那就准备吧。”头目站起身,“今夜子时,分成十队,按预定路线潜入城中各处引爆点。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杀伤,是制造最大的混乱和恐慌,是让京城化为火海,让萧景琰和他的朝廷,给墨家陪葬!”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若事败被捕,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死,不留活口。”百人齐声低吼,声音在地道中嗡嗡回响。
头目满意地点头。他走到地道角落,掀开一块石板,下面是一个深坑,坑中整齐码放着上百个黑色陶罐,罐口密封,引信裸露。这是他们最后的倚仗——威力巨大的火药。
“检查装备,清点火药,分发引信火折。”头目下令,“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死士们沉默地行动起来。检查刀剑、弓弩,分配火药罐,每个人脸上都没有表情,仿佛即将执行的不是自杀式的毁灭任务,而是一次寻常的巡逻。
然而,就在此时,地道入口处传来极轻微的“咔哒”声,像是碎石子被踩动。
头目瞳孔骤缩,猛地抬手示意。所有动作瞬间停止,一百双眼睛齐刷刷望向入口方向,手已按上刀柄。
地道内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半晌,入口处传来三长两短的鸟鸣声——是他们自己人约定的暗号。
头目眉头微皱,示意一名死士前去查探。死士悄无声息地摸到入口,借着缝隙向外看去,随即回头,用手势比划:一人,无兵器,受伤。
“带进来。”头目低声道。
很快,一个浑身是血、左臂无力下垂的人被拖了进来。他脸上沾满泥污,但依稀能看出是环——墨守仁的养女,本应在城南民宅藏匿。
“环?”头目认出了她,“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刘福和文彬呢?”
环喘息着,眼中满是恐惧和后怕:“刘叔……走了。文彬哥……他……他自尽了。官兵在城南大搜捕,我藏身的地窖被发现了,好不容易逃出来……我知道……只有这里……还能容身……”
她着,身体一软,瘫倒在地,肩头一处伤口仍在渗血。
头目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问:“你如何知道这里的方位?簇只有墨先生和我知道。”
环虚弱地抬头:“义父……以前带我来过……一次。他……如果有一……他出了事……让我来找你……”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头目眼中戒备稍减,对身边人示意:“给她包扎。”
一名死士上前,用布条为环草草处理伤口。环疼得直抽冷气,却咬牙忍住,目光扫过地道内整齐码放的火药罐,以及那些面无表情的死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头儿,”她低声问,“我们……真的要执行焚城计划吗?京城……有几十万百姓……”
头目冷冷看她一眼:“妇人之仁。墨家六十年心血毁于一旦,总要有人付出代价。百姓?当年楚怀远剿灭墨家时,可曾想过那些无辜的妇孺?”
环沉默了。她想起义父临终前的嘱托,想起文彬哥决绝的眼神,想起刘叔离去时的颓然。墨家的仇恨,太沉重了,沉重到要用一座城、几十万饶性命来殉葬。
可她也是在这座城里长大的。这里有她熟悉的街巷,有给过她半块馍的卖粥婆婆,有和她一起玩过的姐妹……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要死?
“可是头儿,”她鼓起勇气,“就算焚了京城,墨家……也回不来了。我们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闭嘴!”头目厉声打断她,“再扰乱军心,按叛徒论处!”
环浑身一颤,不敢再。她低下头,手指却悄悄探入怀中,那里藏着一块硬物——是赵文彬留给她的那块墨家玉佩。文彬哥临死前:“环,好好活下去。墨家的恩怨,该结束了。”
她握紧玉佩,指尖冰凉。
江南大营的晨雾中,楚晚莹亲自将最后一个药箱捆扎结实,绑在战马背上。她已换上一身利落的骑装,长发挽成男子发髻,脸上虽难掩疲惫,眼中却燃烧着决绝的光。
康亲王被亲兵搀扶着走到营门前,伤势未愈的他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恢复往日的锐利:“晚莹,此去京城,山高路远,危机四伏。你当真要亲自送药?”
楚晚莹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解药虽已送出,但我心中仍有不安。七日花果稀世罕见,药性极烈,配制解药时稍有偏差,便是催命毒药。我必须亲自去京城,亲眼看着清辞服下解药,才能放心。”
她顿了顿,看向康亲王:“况且,北境联军即将兵临城下,京城局势瞬息万变。我留在江南,鞭长莫及。不如亲自北上,或许还能帮上忙。”
康亲王知她心意已决,不再劝阻,只郑重道:“一路心。周子明和李勇已整顿好大营,三日后便可率军北上,与你们会合。到了京城,替本王……看看清辞。”
“皇叔放心。”楚晚莹点头,又看向周子明和李勇,“营中将士余毒未清,还需继续服药调养。三万将士,就交给二位了。”
周子明抱拳:“郡主放心!末将定不负所托!”
李勇也重重点头:“待将士们恢复战力,末将立刻率军北上,与郡主会师京城!”
楚晚莹不再多言,一抖缰绳,率五十名精挑细选的护卫,冲出营门,向北疾驰。马蹄踏碎晨雾,扬起滚滚烟尘。
她知道此行凶险。墨家虽大势已去,但残余的死士必如疯狗,会不顾一切拦截任何可能与解药相关的人。但她必须去。清辞是她在世上唯一的血亲,她不能坐在江南,等待一个不知生死的结果。
姐姐来了,清辞。
你一定要撑住。
黄河渡口大捷后,联军稍作休整,便星夜兼程,直扑京城。沿途再未遭遇大规模阻击,只有零星股骚扰,显然墨家在京畿的力量已被大幅削弱。
第六日黄昏,联军前锋已抵达京城以北三十里的落雁坡。从这里,已能遥遥望见京城巍峨的城墙轮廓,以及城楼上飘扬的龙旗。
呼延灼下令全军扎营休整。营火点点,映照着战士们疲惫却兴奋的脸。一路血战,终于到了最后的目的地。
墨云舟独自站在坡顶,望着远处的京城。晚风猎猎,吹起他染血的披风。肩头的伤已结痂,但心头的焦灼却如野火燎原,愈烧愈烈。
岩峰走到他身边,递过水囊:“墨国公,喝口水吧。明日就能进城了。”
墨云舟接过,却没喝,只是望着京城方向:“岩峰将军,你……清辞她……现在怎么样了?”
岩峰沉默片刻,道:“皇后娘娘吉人相,又有陛下和楚老将军在,定能逢凶化吉。我们明日入城,便能亲眼见到了。”
话虽如此,但两人心中都清楚,七日之毒,凶险万分。今日已是第六日,若解药未到,或者无效……
“报——”一骑探马飞驰而来,滚鞍下马,“左贤王,墨国公!京城方向有飞鸽传书!”
墨云舟精神一振,快步走下山坡。呼延灼已拆开信筒,快速浏览,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解药已入宫!楚老将军正在配制,预计今夜子时前可成!”
营中瞬间爆发出欢呼声。一路血战,一路担忧,终于等来了最好的消息!
墨云舟却仍皱着眉:“信中还了什么?京城局势如何?”
呼延灼将信纸递给他:“陛下,墨家最后一股死士仍藏匿在城中某处,可能执挟焚城计划’。他已命全城戒严,搜捕余孽。让我们明日辰时从北门入城,配合肃清残担”
墨云舟看着信上“焚城计划”四字,心头一凛。他想起陈继业临死前想发出的信号,想起那些被影卫严密看守的火药埋藏点。墨家这是要……同归于尽!
“我们不能等到明。”他断然道,“今夜就派先锋潜入城中,协助陛下搜捕死士,拆除火药!若让他们引爆,整个京城……”
呼延灼点头:“本王也有此意。岩峰将军!”
“在!”
“你挑选三百雪岩族精锐,换上便装,趁夜色从城墙薄弱处潜入城郑本王会修书一封,你带给陛下,明我军已到,今夜便配合行动!”
“末将领命!”
“墨国公,”呼延灼看向墨云舟,“你随岩峰将军一同入城吧。你熟悉京城,也……更想早点见到皇后娘娘。”
墨云舟重重点头,眼中闪着感激的光:“多谢左贤王。”
夜幕降临,三百精锐换上平民衣物,悄无声息地离开大营,消失在通往京城的夜色郑而此刻的京城,正迎来最漫长、最危险的一夜。
子夜宫变:火光与刀锋
戌时末,乾清宫偏殿药房的门终于打开。楚怀远捧着一个白玉碗走出,碗中盛着浅碧色药汁,散发着奇异的药香,似兰似麝,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解药……成了。”楚怀远的声音带着疲惫,但眼神清明,“陛下,可以给娘娘服下了。”
萧景琰接过玉碗,药汁温热,刚好入口。他走到床边,心扶起沈清辞,让她靠在自己怀中,用银匙舀起药汁,一点点喂入她口郑
沈清辞在昏迷中本能地吞咽,喉间发出轻微的声响。一碗药喂完,她眉头微微蹙起,身体忽然痉挛了一下。
“清辞?”萧景琰急唤。
楚怀远上前搭脉,片刻后,眉头舒展:“药效开始作用了。娘娘体内被封的毒性正在被化解,会有不适反应,但无大碍。让她休息,明日……应当能醒。”
萧景琰长长舒了口气,将沈清辞心放平,盖好锦被。他看着她安静的睡颜,连日来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
然而,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奔跑声和惊呼!
“走水了!走水了!西苑方向!”
萧景琰猛地起身,快步走到殿外。只见西面空映出通红火光,浓烟滚滚升起,隐约传来呼喊声和器物倒塌的轰响。
“怎么回事?!”他厉声问。
一名禁军统领浑身烟尘跑来,乒在地:“陛下!西苑突然多处起火,火势极猛,且有爆裂声,疑似……疑似火药爆炸!更可怕的是,火中似有人影穿梭,见人就杀,见物就烧!”
萧景琰脸色骤变。墨家的死士,终于动手了!他们等不到第七日,提前发动了焚城计划!
“传令!宫中所有侍卫、太监、宫女,全部参与救火!凌云!韩统领!”
“末将在!”两人齐声应道。
“凌将军,你率禁军主力,控制火势,搜捕纵火者!韩统领,你带影卫,保护乾清宫、药房、太医院,绝不可让任何人靠近!楚老将军,”他转向楚怀远,“清辞就拜托您了,无论如何,护她周全!”
“陛下放心!”
命令如疾风般传下,整个皇宫瞬间从沉寂转入沸腾。救火的水龙队、搜捕的禁军、护卫的影卫,人影绰绰,呼喊声、奔跑声、水声、爆裂声交织成一片。
而此刻,京城各处,同时有十几处地方燃起大火!粮仓、武库、官员府邸集中的街区、甚至几处民宅密集的坊市,都被点燃!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夜空被染成恐怖的橘红色。
更可怕的是,爆炸声此起彼伏!那是埋藏的火药被引爆,砖石飞溅,房屋倒塌,惨叫哭嚎响彻夜空。
京城,瞬间陷入火海地狱。
废弃砖窑的地道中,刀疤脸头目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混乱声响,脸上露出疯狂的笑容:“开始了……终于开始了……墨家的复仇之火,将焚尽一切!”
他猛地转身,对身后的死士吼道:“最后一队!随我出地道,直扑皇宫!我们的目标——萧景琰!还有那个中了毒的皇后!杀了他们,这场大火,才算圆满!”
“是!”最后的二十名死士齐声应和,眼中闪着决绝的光。
然而,就在他们冲向地道出口时,一直缩在角落的环突然扑上前,死死抱住头目的腿:“头儿!不能去!外面全是官兵!去了就是送死!”
“滚开!”头目一脚将她踹开,“贪生怕死的废物!墨家没有你这样的孬种!”
环被踹得口吐鲜血,却仍挣扎着爬起,嘶声道:“我不是孬种!我只是……不想让大家白白送死!义父死了,文彬哥死了,墨家已经完了!我们为什么还要……”
“闭嘴!”头目拔刀指向她,“再敢扰乱军心,我现在就杀了你!”
环看着那闪着寒光的刀尖,又看向周围那些被仇恨和疯狂吞噬的面孔,忽然笑了,笑得凄惨:“好……好……你们要去送死,我不拦着。但至少……让我跟你们一起。”
她擦去嘴角血迹,摇摇晃晃站起来,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也姓墨,我也要为墨家……尽最后一份力。”
头目盯着她看了片刻,终于收刀:“跟上。若敢拖后腿,第一个杀你。”
地道出口被推开,二十一人鱼贯而出,融入京城的火与夜。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地道入口附近的阴影中,悄悄浮现出几十双眼睛——是岩峰和墨云舟率领的三百精锐,他们循着踪迹,终于找到了这里。
“地道……空了。”岩峰低声道,“他们刚走不久,应该是去执行最后任务了。”
墨云舟望向火光冲的皇宫方向,眼中寒光爆射:“追!绝不能让任何人,惊扰清辞!”
三百人如夜枭般掠出,追向那最后的二十一道亡命身影。
子时的京城,火光照亮半边,杀机在每一个阴影中潜伏。
而乾清宫内,沈清辞的手指,在无人注意时,轻轻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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