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那碎片一动,像块烧红的铁扔进了冷水缸里,滋啦啦就炸了锅。
他那一下,看着是奔着那点子浮在碎光黑灰里的“净之灵光”去的,可周运打出来的几颗金算珠虚影,眼瞅着就要砸他后心。杜杀铁手上血光刚冒头,屠万千的剁骨刀离着周运还有三尺远,柳青的刺剑倒是快,可周运身边那铁塔似的高大随从往前一挡,“铛”一声,刺剑扎在人家胸膛上,竟只冒了串火星子,皮都没破!
就在这节骨眼上,谁也没想到,最先出变故的,不是周运,也不是陈渡,更不是恶人谷这头。
是破军跪着的那地儿旁边,那杆一直插着的乌黑断戟。
破军那一指头点出去,像是抽干了全身的筋骨血气,脸白得跟死人没两样,单膝跪那儿,呼哧呼哧喘,眼珠子却还死死盯着那团乱战的中心。他握着戟改手,不知不觉松了劲。就在他手将离未离的刹那——
“嗡!”
那乌黑断戟,自个儿震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跟光团较劲的震颤,是另一种……更沉、更闷、仿佛憋屈了千万年、终于等到什么的……鸣动。
紧接着,戟杆上那些蛛网似的裂纹里,“嗤”地一下,窜出条银亮亮的光丝,比头发丝还细,快得肉眼几乎抓不住,“嗖”地就缠上了破军那还没完全离开的手!不,不是缠,是“融”!那光丝一沾皮肉,就跟水银似的渗了进去!
破军浑身猛地一僵,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喉咙里“嗬嗬”两声,却发不出完整声音。他只觉得自己空荡荡、快要枯竭的经脉魂魄里,突然被塞进了一股子滚烫、暴烈、却又带着无边沧桑与“宁折不弯”意志的洪流!那洪流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烧得他五脏六腑都要裂开,却又奇异地与他本身的“破军”刀意,还有刚刚耗尽心力斩出的那一丝“断因留种”的决绝念头,产生了某种疯狂的共鸣!
他身上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惨白脸上浮起不正常的潮红,裸露的皮肤下,青筋血管根根凸起,像是要爆开!那双原本因为力竭而有些涣散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瞳孔深处,竟隐隐映出了一杆微缩的、燃烧着银焰的断戟虚影!
“戟魂……择主?!”半空中的许残卷失声尖叫,幽绿眼窝里的光乱抖,“这杆‘镇龙戟’残了不知多少年月,里头那点不甘的‘戟魂’早就该散了!怎么会……怎么会在这时候……”
他话没完,破军喉咙里终于挤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那声音里混着极致的痛苦和一种豁出去的狂放!他握着戟改手,被那银光一激,不但没松开,反而猛地攥紧!五指如同铁钳,深深扣进戟改裂纹里!
“起——!”
一声暴喝,破军竟借着这股突如其来、不受控制的狂暴力量,硬生生将插在地里不知多少年的乌黑断戟,给拔了出来!
不是完整的戟,只是一截断杆连着半截残龋但就在断戟离地的瞬间,整个“龙蜕渊”如同被捅了心窝子的巨兽,发出崩地裂般的轰鸣!穹顶上大块大块的岩石裹着陈年灰土,劈头盖脸砸下来!地面剧烈摇晃,裂开无数道深不见底的口子,灰白尘埃混合着从裂缝里涌出的、暗红色的、散发着浓烈铁锈与腥气的粘稠液体,冲而起!
那正在崩溃蒸发的怨念光团残余部分,被这地动山摇一激,如同回光返照,猛地向内一缩,然后“轰”地一声彻底炸开!无数道暗红漆黑、充满怨毒的最后意念,如同万千支毒箭,向着四面八方无差别地迸射!
“心!”李墨嘶声大喊,拼命催动他那点可怜的阵法知识,试图撑起防护。苏媚将剩下所有药粉毒雾不要钱似的撒出去,试图中和侵蚀。崔弦、文不通等人各显神通,狼狈躲避着落石、地裂和意念毒箭。
周运那边也是脸色大变,再也顾不上维持那副从容算计的姿态。金算珠虚影回护自身,同时朝那矮随从吼道:“收灵光!退!” 那矮随从身法确实滑溜,在一片混乱中,竟真让他躲过几道意念毒箭和落石,手中玉瓶再次对准了那点飘飘荡荡、愈发黯淡的“净之灵光”。
陈渡的碎片,此刻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动作。
他并没有真的去抢夺那“灵光”,而是在半空中猛地折身,扑向了……那杆被破军拔出的断戟!更准确,是扑向了断戟与破军手掌连接处、那银光最盛的地方!
他的身影撞入那片银光,竟如同水滴融入热油,瞬间变得模糊、扭曲,然后……彻底消失了!不是消散,而是仿佛被那银光和断戟的力量,给“吸”了进去!
与此同时,破军只觉得握着戟改手心一烫,一段清晰无比、却又冰冷如同规则本身的意念,直接在他脑海深处炸开,盖过了体内那狂暴戟魂洪流带来的痛苦与混乱:
“破军星……归位之机……在‘断’与‘朝之间……”
“断此渊之因果,承戟魂之遗志……”
“以汝之‘破’,引吾之‘星’……”
紧接着,是一段极其复杂的、关于如何调动这刚刚入体的狂暴戟魂之力、配合他自身“破军”真意、以及……引动那嵩手职平枢”内其他六星之力的……法门!
这法门艰深晦涩,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破军几乎是在本能驱使下,照着那意念的指引,调动起体内那快要把他撑爆的力量!他握着断戟的手臂,肌肉贲张到极限,皮肤表面甚至渗出了细密的血珠!他猛地将断戟举起,却不是斩向任何人,而是……将那半截残刃,狠狠刺向脚下剧烈震动、裂开无数缝隙的地面!刺向那龙王遗蜕盘绕的环形中央,那最初插着断戟的位置!
“以吾破军之名——!”
“断——渊——!”
断戟残刃刺入地面的刹那,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然后,一道无法形容的、混合了破军自身惨烈刀意、戟魂不屈意志、以及一丝属于陈渡的平和却决绝的规则之力的银白色光柱,以断戟为中心,轰然爆发,直冲洞窟穹顶!
光柱所过之处,空间仿佛被“冻结”又“斩开”!那些迸射的怨念毒箭、砸落的岩石、喷涌的暗红粘液,甚至弥漫的尘埃煞气,都被这银白光柱霸道地“定”住,然后如同被无形的利刃划过,纷纷崩解、湮灭!
更惊饶是,光柱似乎触动了这“龙蜕渊”最深层的某种“结构”。地面那些深不见底的裂缝中,涌出的不再是暗红粘液,而是一种……纯净的、带着微弱星光的、淡蓝色的水流!水流越来越多,越来越快,迅速淹没了裂缝,开始在整个洞窟底部蔓延、上涨!
“地脉灵泉?!被戟魂引动了?!”许残卷尖叫,“这下面……这下面连着‘河’的支脉?!河伯司那帮孙子,把‘牢笼’建在这上头?!”
周阅脸色,此刻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看着那冲而起的银白光柱,看着迅速上涨的淡蓝灵泉,又看看那在灵泉水汽冲击下更加飘摇不定、却也因此暂时摆脱了矮随从玉瓶吸力的“净之灵光”,眼神急闪,似乎在疯狂计算着什么。
而那道银白光柱,在冲至穹顶后,并未消散,反而如同有生命般,猛地折转、扩散,化作无数道稍细的银色光线,如同一个倒扣的、巨大的银色牢笼,将整个洞窟顶部和四壁都“网”了起来!光线与岩石接触处,发出“嗤嗤”的声响,留下深深的灼痕,更隐隐与岩石深处某些古老的、已然暗淡的符文产生了共鸣、冲突!
这是破军(或者,是破军结合戟魂与陈渡碎片指引的力量),在以最暴力、最直接的方式,斩断、破坏这“龙蜕渊”本身与河伯司布置的阵法、与外界“斩龙台”煞气的根本连接!要彻底毁掉这个“牢笼”的根基!
“疯子!你们这群疯子!”周运终于维持不住镇定,气急败坏地吼道,“毁了这里,地脉灵泉失控,外面‘缝缝’、‘嫁接场’全得遭殃!这是泼大祸!”
“祸也是你们河伯司先埋下的!”杜杀一边挥动铁手砸开一块落石,一边吼道,眼神却也不无忧虑地看着迅速上涨的灵泉。那泉水看似纯净,但上涨速度太快,用不了多久就会淹没这个洞窟。
“不能再待了!走!”柳青尖声道,刺剑点开一道射向文不通的意念残箭。
“灵光!”那嵩却急喊道。他手中的秤砣,六星光芒在银白光柱和灵泉水汽的映照下,明灭不定,但他能感觉到,秤砣对那点“净之灵光”的感应,在灵泉出现后,反而更加清晰、更加……渴望?仿佛那“灵光”与这灵泉,与“平枢”,有着某种更深层的联系。
可那点“灵光”此刻正飘荡在混乱的半空,下方是上涨的灵泉,周围是银光网络与崩塌的乱石,周阅矮随从还在虎视眈眈,陈渡碎片又不知去向。
就在众人进退两难之际,异变再起!
那一直盘踞在洞窟中央、巨大无比的龙王遗蜕(蛇蜕),在银白光柱冲击、灵泉浸泡、以及根基被斩的多重刺激下,那灰白色的、如同化石的骨骼,表面突然如同活了般,流转起一层黯淡的、如同水波般的幽蓝光泽!尤其那头骨的眼眶深处,两点极其微弱的、仿佛风中残烛般的金色光点,倏地亮了起来!
一股比之前那“怪物”光团更加古老、更加浩瀚、却也更加……虚无缥缈的苍凉龙威,如同沉睡万古的叹息,缓缓弥漫开来!
这龙威并无攻击性,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压得所有人呼吸一滞,心神动摇。
“遗蜕……残留的‘印记’……被激活了?”许残卷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紧接着,那两点头骨眼眶中的金色光点,轻轻闪动了一下,如同……“看”向了那点飘荡的“净之灵光”。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那点微弱黯淡的“净之灵光”,仿佛受到了某种无法抗拒的召唤,轻轻一颤,然后主动地、欢欣地……朝着那巨大的龙王头骨眼眶,飞了过去!
“不!”周阅矮随从急了,催动玉瓶想要拦截,可玉瓶发出的吸力,在那苍凉龙威和灵泉气息干扰下,竟变得微乎其微。
“净之灵光”毫无阻碍地飞入头骨眼眶,没入那两点金色光点之郑
刹那间!
龙王遗蜕那庞大的骨架,整个儿轻轻一震!表面流淌的幽蓝光泽变得明亮了些许,一股更加清晰、却依旧充满岁月尘埃感的“生机”,仿佛在这死去(或蜕变)了无尽岁月的躯壳中,极其微弱地……苏醒了一丝。
与此同时,破军手中的断戟,银光骤敛。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最后一丝力气,连人带戟向后倒去,被旁边的屠万千一把扶住。那困住洞窟的银色光网也随之暗淡、消散。
地面震动稍稍平复,但灵泉依旧在上涨,已经淹没了脚踝。
而那龙王头骨,在“吞”下“灵光”后,眼眶中的金色光点缓缓黯淡下去,最终熄灭。整个遗蜕再次恢复了那死寂化石般的模样,只是……似乎又有哪里不同了。
“灵光……被遗蜕‘收回’了?”李墨喃喃道。
“不是收回。”一个疲惫却清晰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破军手中那杆乌黑断戟的残刃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了一个极其淡薄、几乎透明的虚影——正是陈渡!但比之前的碎片更加虚幻,仿佛随时会散。
“那点‘灵光’,本就是这‘龙王’(或河之灵)当年蜕变时,遗落在茨一缕最纯净的‘本性’。河伯司困住的‘怪物’,是以此为核心,强行糅合了无数怨念煞气催生出的扭曲产物。”陈渡虚影的声音平静,却带着看透真相的苍凉,“如今怨念糟粕已随‘牢笼’根基被断而加速消散,这点‘本性’得以解脱,回归遗蜕,也算……落叶归根。假以无数岁月滋养,或许……还能有重新萌发的一。”
他看向气息微弱、眼神却异常清亮的破军:“至于‘破军星’……你以自身之道,承戟魂遗志,断此渊因果,已然完成了‘归位’的仪式。星魂不在外物,而在你心,在你道。如今,你已执掌‘破军’真意。”
仿佛印证他的话,那嵩手中的秤砣,最后那处一直黯淡的“破军”星纹,骤然亮起!不是外来的星光注入,而是仿佛与破军本人产生了某种玄妙的共鸣,从内部被“点亮”!七颗星纹,第一次,同时闪耀起温润而协调的光芒!整杆“平枢”的气息,瞬间变得完整、圆融、深邃,仿佛一件沉睡了万古的神物,终于真正苏醒!
七星聚,平成!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能映照诸规则、衡量万物本源的浩大意蕴,从秤砣上弥漫开来,竟暂时压过了洞窟内的混乱、龙威和灵泉气息。
周运看着那七星星光,看着气息大变的“平枢”,又看看昏迷的破军和那归于沉寂的龙王遗蜕,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抹深深的阴鸷和算计落空的恼恨。他知道,今日之事,已然超出了他的掌控。灵光没了,牢笼将毁,“平枢”完整……这笔账,彻底烂了。
“走!”他不再犹豫,对两个随从低喝一声,身形率先朝着尚未完全被灵泉淹没的甬道口急退。那高大随从断后,矮随从虽有不甘,也只能跟上。
“拦住他们!”屠万千吼道。
“让他们走。”杜杀却沉声道,铁手拦了一下,“灵泉上涨太快,簇不宜久留。我们的目标已经达成。”他看了一眼那嵩手中完整的“平枢”,又看了一眼昏迷的破军和即将消散的陈渡虚影。
柳青等人也明白,眼下最重要的是带着七星聚齐的“平枢”和重赡破军离开这即将崩塌的险地。
陈渡的虚影越来越淡,他看着那嵩,眼神中有欣慰,有解脱,也有一丝最后的嘱托:“七星聚,平成。然此‘公平’之器,能‘称’出多少真相,能‘量’出几分公道,能……‘砸’碎多少桎梏,终究……在持秤之人。友,前路……珍重。”
话音落,虚影彻底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那嵩用力点头,将七星星光流转的“平枢”紧紧抱在怀郑杜杀背起昏迷的破军,屠万千捡起那杆已经光华内敛、却似乎与破军血脉相连的乌黑断戟,众人不再耽搁,踩着已经漫过腿的冰冷灵泉,朝着甬道口狂奔。
身后,巨大的龙王遗蜕在淡蓝灵泉中静静矗立,崩塌的岩石不断落入水中,溅起浪花。整个“龙蜕渊”,正在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逆转的方式,走向终结。
当他们冲出来时的甬道,回到那扇金属巨门前时,发现门上的黑色盒子(伪钥)已经暗淡无光,巨门也出现了裂纹。门外“斩龙台”方向的喧嚣和煞气似乎也减弱了许多,但混乱依旧。
来不及细看,众人沿着来路,躲避着零星落石和偶尔冲出的、已然失却目标、在原地茫然打转的疯癫囚徒残影,拼命朝着平台、朝着“销骨窟”方向撤退。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这片区域,踏上相对安全的平台路径时,前方黑暗中,忽然亮起了几点飘忽的、惨绿色的火光。
火光映照下,几个穿着破烂黑袍、身形佝偻、脸上戴着哭笑无常面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拦在了路中央。
他们手中拿着奇形怪状的乐器——破损的唢呐、开裂的皮鼓、锈蚀的铙钹,还迎…一个看起来像是用人骨和兽皮蒙成的腰鼓。
为首的一个黑袍人,抬起那张似哭似笑的面具,对着惊疑不定的杜杀等人,用一种古怪的、如同唱戏般的腔调,幽幽开口:
“魂兮……归来……”
“星坠……渊开……”
“黄泉……路引……”
“恭迎……‘摆渡人’……归位……”
摆渡人?
众人心头猛地一沉。
这群装神弄鬼的家伙,是敌是友?
他们口中的“摆渡人”,又是谁?
是陈渡?是破军?还是……手持完整“平枢”的那嵩?
前路未卜,后有隐忧。
这梦海深处,这河伯司的阴影之下,似乎还有更多未知的势力与秘密,在暗处悄然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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