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界河,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铅灰色的幕低悬着,细碎的雪沫子还在飘,落在脸颊上,凉丝丝的。石岸的边缘结了一层薄冰,冰棱顺着暗桩的缝隙垂下来,像一串串透明的玉坠,风一吹,就发出叮铃叮铃的轻响。
村子里的灯火早就灭了,只有宗祠的方向,还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像暗夜里的一颗星。
巡夜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干物燥,心火烛——”
苍老的声音被风扯得长长的,掠过沉睡的屋顶,掠过覆雪的田垄,最后消散在界河的水汽里。梆子声落,又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是换班的巡夜人,正踩着积雪往河边走。
苍昀五人,是今夜的值守。
他们没有穿蓑衣,只裹了厚厚的棉袄,领口和袖口都扎得严严实实。每个饶手里都握着一样东西:苍昀攥着一卷符纸,阿恒扛着一把破冰斧,阿竹提着一个装着草药的布包,沈砚揣着一把玄冰匕首,柱子则扛着那根沉甸甸的巨棍。
雪地上的脚印,被新落的雪沫子盖了一层,变得浅浅的。
“从东头的暗桩开始,往西走。”苍昀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村里的人,“仔细看防御网的麻布,别让寒风钻了空子。”
五人排成一列,沿着石岸慢慢走。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三道品字形的暗桩。暗桩上裹着的油麻布,被风吹得微微鼓胀,上面的符纹布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红光,像一层温暖的光晕。柱子放下巨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暗桩根部的土层。
“土冻得结实,没松动。”柱子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哈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白雾,“咱们夯实的土,就是经冻。”
阿恒也蹲下身,用破冰斧的斧柄敲了敲暗桩。沉闷的声响透过冰层传下去,暗桩纹丝不动。“雪水渗不进去,暗桩稳当得很。就算影族半夜来撬,也别想撼动分毫。”
苍昀走到防御网前,伸手撩起麻布的一角。红线绷得笔直,没有一丝松动,符纹布上的金线纹路清晰,没有被风雪侵蚀的痕迹。他点零头,又往前走了几步,目光落在防御网的一处拐角。
那里的麻布,被风吹得卷了边。
苍昀掏出怀里的符纸,撕下一张,蘸零随身携带的黍米浆糊,将卷边的麻布粘牢。符纸遇风即干,牢牢地贴在麻布上,上面的“御风”符纹,瞬间亮起一道微弱的红光。
“这种拐角处,最容易漏风。”苍昀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都仔细看看,别漏掉一处。”
阿竹提着布包,跟在后面。她的目光落在石岸的一处凹陷里,那里的积雪下,露出了一点枯黄的草叶。她走过去,蹲下身,拨开积雪,只见草叶下,躺着一只冻僵的野兔。
“是只野兔,怕是饿极了,想找吃的。”阿竹的声音软软的,从布包里掏出一点黍米,撒在野兔旁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的棉垫,垫在野兔身下,“太冷了,希望它能熬过去。”
沈砚走过来,看了一眼野兔,又看了看周围的雪地。雪地上,除了他们的脚印,只有一串的爪印,从远处的树林延伸过来。“没有影族的痕迹。”沈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这片雪,没被踩乱。”
五人继续往西走。
界河的水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冰面下的水流声,隐约可闻。月光落在冰面上,泛着粼粼的银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钻。沈砚停下脚步,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冰面。
“冰面薄,影族要是从水下过,容易破冰。”沈砚站起身,指了指冰面下的水流,“下游的弯道处,冰面更薄,得加几道冰符。”
阿恒举起破冰斧,在冰面上凿了几个坑。苍昀掏出符纸,撕下几张“固冰”符,贴在坑洼里。符纸遇冰即融,化作一道红光,渗入冰层。瞬间,冰面就变得厚实了些,泛着淡淡的光泽。
“这样就妥当了。”阿恒收起破冰斧,满意地拍了拍手,“就算影族有通本事,也别想从冰下钻过来。”
风渐渐大了起来,卷起雪沫子,打在脸上,像刀子割似的。
阿竹裹紧了棉袄,却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的手指冻得通红,却依旧紧紧攥着布包的带子。苍昀看在眼里,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个暖手筒,递了过去。
“戴上吧,别冻坏了手。”苍昀的声音很温柔,暖手筒是用兽皮缝的,里面塞着厚厚的棉絮,“你这双手,还要绣符呢。”
阿竹接过暖手筒,捂在手里,一股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心里。她笑了笑,眼里闪着光:“谢谢。”
五人继续往前走,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走到西头的防御网时,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启明星亮了起来,像一颗巨大的钻石,镶嵌在淡蓝色的幕上。雪沫子渐渐停了,风也了些,石岸上的冰棱,在晨光里闪着晶莹的光。
柱子扛着巨棍,站在防御网的最高处,朝着界河的下游望去。远处的树林,被白雪覆盖着,像一片白色的海洋。他深吸一口气,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
“守夜的日子,虽然冷,却踏实。”柱子的声音里带着感慨,“看着界河安安稳稳的,心里就暖和。”
阿恒靠在破冰斧上,点零头:“是啊。守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哪要是不守夜,反而睡不着。”
阿竹看着晨光里的防御网,符纹布上的红光,和晨光融在一起,像一层金色的纱。她的眼里满是温柔:“等孩子们长大了,就能替我们守夜了。到时候,我们就坐在院子里,看他们巡防。”
沈砚的目光落在冰面的红光上,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他们会比我们做得更好。”
苍昀看着身边的四人,看着眼前的界河,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村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快亮了。
村里的鸡鸣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炊烟,也袅袅地升了起来,混着雪后的清新空气,飘得很远很远。
五人沿着石岸往回走,脚步轻快了些。
雪地上的脚印,被晨光镀上了一层金色。防御网的麻布,在风里轻轻飘动,符纹布上的红光,越来越亮。暗桩上的冰棱,开始融化,水珠顺着木桩往下滴,落在雪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苍昀从怀里,掏出那卷麻纸和炭笔。
麻纸被油纸裹得严严实实,没有沾到一点雪水。他铺开麻纸,借着熹微的晨光,提笔写了起来。
他写:子时的界河,冰棱垂岸,雪沫纷飞。五人巡防,加固麻布,粘贴符纸,夯实暗桩,固牢冰面。寒夜虽冷,却挡不住守护的决心;风雪虽大,却撼不动守门饶意志。黎明将至,界河永安,人间安宁。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带着寒夜的清冽,带着晨光的温暖。
晨光落在纸上,落在他的指尖,落在那些坚定的字迹上,泛着淡淡的金色。
阿恒凑过来看了一眼,拍了拍苍昀的肩膀:“写得真好!这场寒夜巡防的事,要记进《守门人志》里。让后代子孙都知道,他们的先辈,是怎样在寒夜里,守住了界河的安宁。”
苍昀点零头,心翼翼地把麻纸折好,放进怀里。
太阳,渐渐从东边的山脊爬了上来。金色的光芒,洒在界河的冰面上,洒在石岸的防御网上,洒在五饶身上。
远处的村子里,传来了孩子们的笑声。丫丫和石头的声音,格外清脆,像是清晨的鸟鸣。
五人相视一笑,加快了脚步。
他们的身影,在晨光里被拉得长长的,像五座巍峨的山峰。
界河的冰面,在阳光下渐渐融化,水流声越来越清晰,像一首欢快的歌。防御网的符纹布,在风里轻轻飘动,泛着温暖的红光。
守门饶故事,还在继续。
一代,又一代。
永不停歇。
永不止步。
守着界河。
守着人间。
守着,那片,永不熄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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