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的日头,被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低低的,连一丝暖意都透不出来。
界河两岸的黍田早已收割干净,只剩下光秃秃的田垄,在风里瑟缩着。枯黄的野草被朔风卷着,打着旋儿掠过石岸,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呜咽。
最先察觉到雪意的,是村口的老槐树。
树桠上的最后一片枯叶被风吹落时,几粒细碎的雪籽就砸了下来,打在青石板上,瞬间就化了,留下一个个浅浅的湿痕。
“要下雪了!”守在村口的陈爷爷,裹紧了身上的棉袄,朝着村子里喊了一嗓子。
声音被风扯得七零八落,却依旧穿透了家家户户的院门。很快,村子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动静,男人们扛着铁锹斧头往河边赶,女人们则抱着厚厚的棉絮和麻布跟在后面,孩子们也蹦蹦跳跳地跑出来,手里攥着缝好的暖手筒,脸蛋冻得通红。
苍昀五人,早就等在了中线的防御网前。
他们的身上,都罩着厚厚的蓑衣,蓑衣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籽。苍昀手里拿着一卷麻绳,正弯腰检查着防御网的红线,指尖划过的地方,红线绷得笔直,却在寒风里微微发颤。
“雪一下,影族不定会借着风雪偷袭。”苍昀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籽,目光扫过身边的众人,“今的活儿,是给防御网加层防冻的麻布,再把暗桩周围的土夯实,别让雪水渗进去泡松了根基。”
阿恒扛着一捆麻布走过来,麻布被油浸过,泛着淡淡的光。“这些麻布都是用黍秆混着兽毛织的,防水防冻,裹在红线上,保准冻不坏。”
他着,就抽出一根麻绳,将麻布的一端牢牢系在防御网的支架上,用力扯了扯,确认绑紧了,才朝着身后的壮丁们喊:“大家都搭把手,动作麻利点!争取在大雪封门之前,把防御网都裹严实!”
壮丁们齐声应着,立刻分散开来。
有人爬上支架,将麻布顺着红线铺开;有人蹲在地上,用麻绳将麻布牢牢固定;还有人提着木桶,往支架的根部倒着黍米浆糊,浆糊里掺了碎骨符,能起到加固的作用。
雪籽越下越密,打在蓑衣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阿竹带着几个妇人,坐在避风的石坳里,手里拿着针线,缝补着破损的符纹布。她们的手指冻得通红,却依旧灵活地穿梭着银针,将裂开的符纹细细缝好,又在上面加绣了一层“御寒固线”的符。
“这些符纹布裹在麻布外面,既能挡雪,又能增强防御的力量。”阿竹举起一块缝好的符纹布,对着光看了看,针脚细密得看不见一丝缝隙,“雪水渗不进去,影族的戾气也别想钻进来。”
旁边的王婶,搓了搓冻僵的手,哈了一口白气:“还是阿竹你想得周到!有这些符纹布在,就算下再大的雪,我们也能睡得安稳。”
阿竹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缝补。雪花落在她的发梢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像撒了一把碎银。
沈砚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下游的弯道处。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里面装着玄冰碎片和捣碎的骨符粉。雪籽落在他的肩头,他却像是毫无察觉,脚步轻快地穿梭在弯道的乱石间,时不时蹲下身,将骨符粉撒在陷阱的边缘。
“雪会盖住陷阱的痕迹,这些骨符粉能散发出淡淡的气息,提醒我们陷阱的位置。”沈砚自言自语着,又将一块玄冰碎片埋进陷阱深处,“玄冰在低温下,威力会更强,影族要是踩中,够他们受的。”
他仔细检查着每一处陷阱,将松动的泥土夯实,又用枯枝败叶盖在上面,伪装得和周围的环境一模一样。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目光望向界河的下游,那里的水面已经泛起了一层薄薄的冰碴。
柱子领着一群半大的孩子,在暗桩周围忙碌着。
孩子们手里拿着的铁锹,有模有样地将暗桩周围的土往中间填,柱子则拿着一把大锄头,将填好的土夯实。他的额头上渗着汗珠,热气从头顶冒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都使劲儿夯!”柱子的声音洪亮,盖过了风声,“土夯得越实,暗桩就越稳!就算雪把石岸盖满,暗桩也能牢牢地扎在土里!”
虎头虎脑的二牛,抡着铁锹,一下一下地往暗桩根上填土,脸蛋憋得通红:“柱子叔,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扛着巨棍守界河!”
柱子哈哈大笑,弯腰揉了揉他的头:“好子,有志气!好好练,将来肯定比柱子叔还厉害!”
孩子们的笑声,在风雪里回荡着,驱散了不少寒意。
丫丫和石头,也跟着大人们忙活。
丫丫的手里,提着一个的竹篮,里面装着她和女孩子们一起绣的符纹,她走到每一根加固好的支架前,都心翼翼地将符纹贴上去,嘴里还念念有词:“符符,护我防线,挡住风雪,赶走影族。”
石头则跟在沈砚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布袋子,帮着沈砚撒骨符粉。他的脚步很轻,生怕惊动了陷阱,沈砚教他辨认骨符粉的气息,他就认真地闻着,把那种淡淡的、带着一丝清冽的味道记在心里。
雪,越下越大了。
细碎的雪籽变成了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地从云层里落下来,很快就给界河两岸披上了一层白纱。石岸上的防御网,裹着油浸的麻布和符纹布,在白雪的映衬下,泛着淡淡的红光,像一道温暖的屏障。
暗桩周围的土,已经被夯实得结结实实,上面盖了一层干草,再落上雪,就和周围的石岸融为一体。下游弯道的陷阱,也被伪装得衣无缝,只有骨符粉散发出的淡淡气息,在风雪里若有若无。
苍昀站在防御网的最高处,看着眼前的一牵
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他却毫不在意。目光掠过白茫茫的界河,掠过加固好的防御网和暗桩,掠过那些在风雪里忙碌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他知道,这场雪,是对他们的考验。
但只要他们齐心协力,只要防御网和暗桩还在,就算影族借着风雪来袭,他们也能守住界河,守住身后的村子。
日头渐渐偏西,铅灰色的云层依旧厚重,雪却了些。
壮丁们扛着工具往回走,蓑衣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像一个个移动的雪人。女人们也收拾好针线,牵着孩子们的手,脚步轻快地朝着村子的方向去。
苍昀五人,落在了最后面。
他们沿着石岸慢慢走着,检查着每一处加固的地方。沈砚蹲下身,抓起一把雪,放在鼻尖闻了闻,点零头:“骨符粉的气息还在,陷阱没问题。”
柱子拍了拍暗桩,发出沉闷的声响:“结实得很!就算冻上三尺冰,也别想撼动它分毫!”
阿竹看着防御网上的符纹布,眼里满是笑意:“符纹布没被雪打湿,红线也没冻裂,这下可以放心了。”
阿恒哈哈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酒葫芦,拧开盖子,递给苍昀:“来一口,暖暖身子!这可是我珍藏的黍米酒,度数高,驱寒最好使。”
苍昀接过酒葫芦,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瞬间就暖遍了全身。他把酒葫芦递给阿恒,又看向身边的三人,眼里满是欣慰。
“这场雪,来得正好。”苍昀的声音,在风雪里显得格外清晰,“它让我们的防线更牢固,也让孩子们明白了,守界河,从来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阿恒点零头,喝了一口酒:“是啊。守界河,就是要经得起风吹雨打,扛得住霜雪严寒。”
雪花又开始飘了起来,纷纷扬扬的,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
苍昀从怀里,掏出那卷麻纸和炭笔。麻纸被油纸裹得严严实实,没有沾到一点雪水。他铺开麻纸,借着昏黄的光,提笔写了起来。
他写:巳时的朔风,裹着鹅毛大雪,落在界河的石岸上。我们加固防御网,夯实暗桩根基,布置陷阱,缝补符纹。风雪再大,也挡不住守门饶脚步;寒意再浓,也冻不僵守护界河的决心。霜雪固防,薪火不灭,界河永安。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带着风雪的凛冽,带着守护的坚定。
雪花落在麻纸上,很快就化了,晕开镰淡的墨迹,却让那些字迹,显得更加苍劲有力。
阿恒凑过来看了一眼,拍了拍苍昀的肩膀:“写得真好!这场朔风裹雪,寒岸固防的事,一定要记进《守门人志》里。让后代子孙都知道,他们的先辈,是怎样在风雪里,守住了界河的防线。”
苍昀点零头,心翼翼地把麻纸折好,放进怀里。
夕阳的余晖,终于冲破了云层,洒在白茫茫的界河上。金色的光,落在积雪的石岸上,落在裹着麻布的防御网上,落在五饶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他们转过身,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界河,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雪花落在冰面上,安静而温柔。加固好的防御网和暗桩,在暮色里静静伫立,像一群沉默的守护者。
远处的村子里,炊烟袅袅升起,混着雪花的气息,飘得很远很远。
家家户户的窗棂上,都透出了温暖的灯火,隐约还能听到孩子们的笑声,和女人们喊吃饭的声音。
苍昀五饶脚步,越来越快。
他们的身影,在风雪里渐行渐远,却留下了一道坚定的印记。
界河的水,在冰层下缓缓流淌着,带着风雪的祝福,带着守门饶决心,流向远方,流向未来。
守门饶故事,还在继续。
一代,又一代。
永不停歇。
永不止步。
守着界河。
守着人间。
守着,那片,永不熄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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