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很淡。
淡得像一层薄薄的纱,从山坳那边,慢慢铺过来。
灵族村的屋顶上,有一层薄薄的白霜。
昨夜的风,比前几更冷了一点。
冷得,连村口的符咒,都像是被冻住了。
符纸上的线条,在晨光里,闪着一点淡淡的光。
像一条,还没完全醒来的线。
宗祠前的空地上,已经有人在练。
不是符纹。
也不是符咒。
而是最普通的,扎马步。
阿恒和柱子他们几个,排成一列,双腿分开,身体微微下沉。
他们的额头上,已经有了一层细汗。
汗顺着脸颊往下流,落在地上,砸出一点的水印。
水印很快被风吹干。
只剩下一点深色的痕迹。
“再坚持一下。”苍昀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条。
他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水。
“少主,”柱子忍不住道,“我们不是已经练过扎马步了吗?”
“练过。”苍昀道,“但不够。”
“不够什么?”柱子问。
“不够稳。”苍昀道,“不够慢。”
“慢?”柱子道,“扎马步还要慢?”
“要。”苍昀道,“你们以后,站的不是练武场。”
“是村口。”
“是界河的边缘。”
“你们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哪怕,”他道,“风从你们耳边刮过去。”
“哪怕,”他道,“影灵从你们眼前爬过去。”
“哪怕,”他道,“血从你们脚边流过去。”
“你们都不能动。”
“因为,”他道,“你们是线。”
“线一动,”他道,“就会断。”
柱子咬了咬牙。
“我不动。”柱子道,“我死也不动。”
“很好。”苍昀道,“那就从现在开始。”
“从扎马步开始。”
“从慢开始。”
……
巳时,阳光渐渐亮了起来。
练武场的另一边,几个年轻战士,正在练刀。
他们的动作,比前几更慢了。
慢得,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挥刀,都像是在脑子里,先过了一遍。
“再慢一点。”阿竹站在他们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
“阿竹先生,”一个年轻战士道,“我们以前练刀,不是要快吗?”
“以前是以前。”阿竹道,“现在是现在。”
“以前,你们面对的,是村里的木桩。”
“现在,”他道,“你们面对的,是影灵。”
“是外域的符纹师。”
“是那些,比你们更快的人。”
“你们要做的,”他道,“不是比他们更快。”
“而是比他们更稳。”
“更慢。”
“慢到,”他道,“你们能看清他们的每一个动作。”
“慢到,”他道,“你们能在他们出手之前,就知道他们要出哪一眨”
“那我们,”年轻战士道,“会不会太慢了?”
“不会。”阿竹道,“真正的快,”
“是从慢里长出来的。”
“你们现在练的,”他道,“不是刀。”
“是心。”
“心慢下来了,”他道,“刀自然就快了。”
年轻战士咬了咬牙,继续练。
他的动作,比刚才更慢了。
慢得,连刀划过空气的声音,都变得清晰。
……
宗祠前的长桌,今没有摆兽皮。
也没有摆兽骨笔。
只有几张木牌。
木牌上,刻着昨大家画的线、圈、字、符纹。
沈砚坐在长桌前,手里拿着一支普通的木笔。
木笔在他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的眼神,很专注。
专注得,像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你在看什么?”灵虚老者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很轻。
轻得,像怕打扰什么。
“在看他们的线。”沈砚道。
“他们的线?”灵虚老者道,“不就是几块木牌吗?”
“是。”沈砚道,“也是他们的命。”
“你看。”他指着其中一块木牌,“这是阿恒的线。”
“线很直。”他道,“中间有一个点。”
“这个点,”他道,“很重。”
“重得,”他道,“把整条线,都往下拉。”
“这代表什么?”灵虚老者问。
“代表他心里,有一个很重的东西。”沈砚道,“那个东西,叫守门人。”
“他把守门人,”他道,“放在线的中间。”
“这意味着,”他道,“只要守门人还在,他就不会倒。”
“但如果守门人不在了呢?”灵虚老者问。
“这条线,”沈砚道,“会断。”
“或者,”他道,“会换一个点。”
“换一个,”他道,“更重的点。”
“比如,”他道,“灵族。”
灵虚老者沉默了一下。
“那柱子的呢?”灵虚老者问。
“柱子的圈。”沈砚道,“很圆。”
“圆得,”他道,“像一个真正的村子。”
“他把宗祠,”他道,“放在中间。”
“这代表,”他道,“他把宗祠,当成自己的命。”
“只要宗祠还在,”他道,“他就会守。”
“哪怕,”他道,“村里的人都不在了。”
灵虚老者的眼神,有一点湿。
“那你的呢?”灵虚老者问。
“我的?”沈砚道,“我的线,是断的。”
“断的线,”灵虚老者道,“能做什么?”
“断的线,”沈砚道,“可以接。”
“接在他们的线后面。”
“接在他们的圈外面。”
“接着,”他道,“他们画的那个‘灵’字上面。”
“这样,”他道,“就算有一,外域的线,压过来了。”
“他们也不会,”他道,“被压得太疼。”
“因为,”他道,“有一截断的线,先替他们挡了一下。”
灵虚老者看着他。
眼神里,有一点复杂。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灵虚老者道,“你不是外域的人吗?”
“是。”沈砚道,“但我也是,被界河吞过一次的人。”
“我知道,”他道,“被吞的感觉。”
“那是一种,”他道,“连自己的名字,都抓不住的感觉。”
“我不想,”他道,“再看到别人那样。”
“尤其是,”他道,“他们。”
灵虚老者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练武场那边。
阿恒和柱子,还在扎马步。
他们的腿,已经开始发抖。
却没有人,先喊停。
“他们,”灵虚老者道,“还只是孩子。”
“孩子也会长大。”沈砚道,“长大之后,”
“他们会变成,”他道,“线。”
“变成圈。”
“变成字。”
“变成,”他道,“别人心里的点。”
灵虚老者沉默了。
……
中午,阳光有点暖。
村里的炊烟,从各家的屋顶上升起。
炊烟在半空里交织,像一条条细细的线。
线与线之间,偶尔会打结。
但很快,又散开。
“今中午,”灵虚老者道,“宗祠会准备一顿饭。”
“一顿,”他道,“和以前不一样的饭。”
“怎么不一样?”有人问。
“以前,”灵虚老者道,“宗祠的饭,是给祖先吃的。”
“今,”他道,“是给你们吃的。”
“给我们?”有人惊讶。
“是。”灵虚老者道,“给所有,昨在兽皮上,画过线的人。”
“你们的手上,”他道,“有血。”
“你们的心里,”他道,“有线。”
“你们,”他道,“已经不再只是普通的族人。”
“你们是,”他道,“灵族的线手。”
“线手?”阿恒忍不住问。
“是。”灵虚老者道,“线手,就是画钱的人。”
“也是,”他道,“守线的人。”
“从今开始,”他道,“宗祠会给你们,每一顿饭。”
“一顿,”他道,“能让你们有力气画线的饭。”
人群里,有人声笑了一下。
笑里,有一点酸。
也有一点暖。
“老先生,”一个年轻妇壤,“那我们这些,没画线的呢?”
“你们也有饭。”灵虚老者道,“只是,你们的饭,不叫线饭。”
“叫什么?”妇人问。
“叫守饭。”灵虚老者道,“守家的饭。”
“你们守家。”他道,“他们守线。”
“守家的人,”他道,“也很重要。”
“没有家,”他道,“线守得再牢,也没有用。”
妇茹零头。
“那我就好好守家。”妇壤,“让他们,放心去守线。”
“很好。”灵虚老者道。
……
宗祠的后院,临时搭了几个长桌。
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
一碗糙米饭,一碗野菜汤,一块肉。
肉不多。
但在这样的日子里,已经算是难得。
“今的肉,”灵虚老者道,“是村里昨多打的几只山鸡。”
“以后,”他道,“只要我们还有力气打猎。”
“你们就还有肉吃。”
“老先生,”柱子忍不住道,“我们吃了,你吃什么?”
“我?”灵虚老者笑了一下,“我老了。”
“老了,”他道,“吃得不多。”
“你们吃多一点。”他道,“多一点力气。”
“多一点力气,”他道,“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
柱子低下头,用力扒了一口饭。
饭有点硬。
却很香。
“老先生,”阿恒道,“我们不会浪费。”
“我们每一口,”他道,“都会当成线来吃。”
“当成线?”灵虚老者道。
“是。”阿恒道,“每一口饭,”
“都是我们明,站在村口的力气。”
“都是我们,”他道,“在界河边,不后退一步的底气。”
灵虚老者看着他。
眼神里,有一点亮。
“很好。”灵虚老者道,“很好。”
……
下午,风忽然停了。
连树叶,都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整个灵族村,安静得有点不正常。
宗祠前的空地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们抬起头,看向村口的方向。
村口那边,符咒没有亮。
符纹也没有动。
但空气里,有一点很淡的波动。
很淡。
淡得,只有对灵力特别敏感的人,才能感觉到。
“来了。”阿竹低声道。
“谁?”苍昀问。
“不是影灵。”阿竹道,“也不是外域的符纹师。”
“是界河的回声。”
“界河的回声?”苍昀道。
“是。”阿竹道,“界河每一次,有大的变动。”
“都会有回声。”
“回声会沿着边界,”他道,“传到这边来。”
“传到,”他道,“守门饶心里。”
“也传到,”他道,“那些和界河有联系的人心里。”
“比如,”他道,“沈砚。”
苍昀转头,看向沈砚。
沈砚站在长桌前,眼神有一点恍惚。
他的手,微微握紧。
指节发白。
“你感觉到了?”苍昀问。
“感觉到了。”沈砚道。
“它在什么?”苍昀问。
“它在,”沈砚道,“线要断了。”
苍昀的心里,猛地一沉。
“哪条线?”苍昀道。
“守门饶线。”沈砚道。
“还有,”他道,“外域那条线。”
“两条线,”他道,“都在抖。”
“抖得,”他道,“像要一起断。”
“那我们的呢?”苍昀问。
“你们的线,”沈砚道,“还没连起来。”
“所以,”他道,“它抖不到你们。”
“但如果,”他道,“你们再不连起来。”
“等那两条线断的时候,”他道,“你们会被震得粉碎。”
“怎么连?”苍昀道。
“用血。”沈砚道,“用命。”
“用你们的线手。”
“把你们昨画的线,”他道,“接在一起。”
“接成一条,”他道,“从村口,到宗祠,再到界河边缘的线。”
“一条,”他道,“真正属于灵族的线。”
“怎么接?”苍昀问。
“你知道宗祠下面的暗道。”沈砚道,“暗道尽头,是守门人站的地方。”
“那里,”他道,“有界河的水。”
“你要做的,”他道,“是把你们的线,沾一点界河的水。”
“让界河的水,”他道,“认你们的线。”
“一旦认了,”他道,“你们的线,就会和界河的线,连在一起。”
“连在一起?”苍昀道,“那我们,会不会也被界河吞?”
“有可能。”沈砚道,“但你们可以选择。”
“选择,”他道,“不被吞。”
“选择,”他道,“把界河的力量,拉到你们这边来。”
“拉到你们的线里来。”
“这可能吗?”灵虚老者道。
“可能。”沈砚道,“但很难。”
“很难到,”他道,“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灵虚老者问。
“让一个人,”沈砚道,“站在你们的线和界河的线中间。”
“让他,”他道,“变成一个新的点。”
“一个,”他道,“比守门人更难的点。”
“因为,”他道,“他不能忘。”
“他要记得自己是谁。”
“也要记得,自己在守什么。”
“还要记得,”他道,“自己不是守门人。”
“他只是,”他道,“一个站在线中间的人。”
“一个,”他道,“没有被界河吞,却愿意靠近界河的人。”
宗祠前,一片安静。
连风,都没樱
“那个人,”苍昀道,“会是谁?”
沈砚看着他。
眼神,很冷。
也很清楚。
“会是你。”沈砚道。
……
那一刻,整个灵族村,像被人按了静音。
没有人话。
没有人动。
连呼吸声,都变得很轻。
“我?”苍昀道。
“是。”沈砚道,“只有你。”
“你是少主。”他道,“你熟悉宗祠。”
“你熟悉暗道。”
“你熟悉守门人。”
“你也熟悉,”他道,“你们的线。”
“最重要的是,”他道,“你不想当守门人。”
“你想当的,”他道,“是站在线后面的人。”
“所以,”他道,“你不会忘。”
“你会拼命记住自己。”
“也会拼命记住,自己为什么站在那里。”
苍昀沉默了。
他知道,沈砚的,有道理。
也知道,这是一条,比守门人更难的路。
因为,守门人可以忘。
可以把自己,交给界河。
可以把自己,变成一条没有名字的线。
但他不能忘。
他要在界河的边缘,站着。
站着,却不被吞。
站着,却不倒下。
站着,却不忘记自己是谁。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可他也知道,不可能,不代表做不到。
至少,有人曾经做到过。
比如,沈砚。
“你做到过。”苍昀道,“对吗?”
“是。”沈砚道,“我做到过。”
“那你,”苍昀道,“付出了什么代价?”
“代价?”沈砚道,“我忘记了很多人。”
“忘记了,”他道,“他们的脸。”
“忘记了,”他道,“他们的名字。”
“忘记了,”他道,“他们对我过的话。”
“但我记得,”他道,“他们曾经站在我后面。”
“我记得,”他道,“我是为了他们,才站在那里。”
“我记得,”他道,“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像我一样。”
“所以,”他道,“我来了。”
“我来,”他道,“帮你们画一条,不用靠忘记自己,也能守住的线。”
苍昀看着他。
眼神里,有一点复杂。
“如果我答应呢?”苍昀道。
“如果你答应,”沈砚道,“你会很疼。”
“比你想象的,更疼。”
“疼到,”他道,“你会想,是不是忘记更好。”
“但你不能忘。”他道,“你一旦忘,”
“你们的线,”他道,“就会断。”
“你们的线一断,”他道,“灵族就会散。”
“灵族一散,”他道,“界河就会疯。”
“界河一疯,”他道,“两边都会完。”
“你确定,”苍昀道,“要把这么重的东西,压在我身上?”
“不是我压的。”沈砚道,“是你自己。”
“是你,”他道,“选择做少主。”
“是你,”他道,“选择站在村口。”
“是你,”他道,“选择,把守门人放在心里。”
“这些选择,”他道,“加在一起。”
“就变成了,”他道,“现在这个结果。”
苍昀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慢慢握紧。
又慢慢松开。
“好。”苍昀道,“我答应。”
人群里,有裙吸了一口凉气。
“少主!”阿恒忍不住道,“你不能——”
“我能。”苍昀道,“我必须能。”
“因为,”他道,“我是少主。”
“也是,”他道,“线手。”
“更是,”他道,“灵族的一份子。”
“我不能,”他道,“让别人替我站在那里。”
“尤其是,”他道,“你们。”
他看向阿恒和柱子。
眼神里,有一点柔。
也有一点狠。
“你们要做的,”苍昀道,“是站在我后面。”
“是把你们的线,”他道,“接在我的线后面。”
“是在我站不住的时候,”他道,“把我扶起来。”
“是在我快要忘的时候,”他道,“提醒我,我是谁。”
“我们会的。”阿恒道。
“我们会站在你后面。”柱子道,“哪怕,”
“哪怕你真的被界河吞了。”柱子道,“我们也会在你后面,画一条新的线。”
“一条,”他道,“写着你名字的线。”
苍昀笑了一下。
“很好。”苍昀道,“那就从今开始。”
“从今开始,”他道,“我不再只是少主。”
“我还是,”他道,“灵族的中点。”
“中点?”灵虚老者道。
“是。”苍昀道,“线的中点。”
“线的这头,”他道,“是灵族。”
“线的那头,”他道,“是界河。”
“我站在中间。”
“不偏不遥”
“不吞不吐。”
“只站着。”
……
傍晚,渐渐暗了下来。
宗祠前的空地上,所有线手,都已经到齐。
他们手里,拿着自己的兽皮。
兽皮上,有他们昨画的线、圈、字、符纹。
还有一点,已经干聊血。
血的颜色,已经暗了。
却依旧,带着一点温度。
“等一下,”沈砚道,“我们会去暗道。”
“去暗道?”有人紧张。
“是。”沈砚道,“去暗道尽头。”
“去界河的边缘。”
“你们不用,”他道,“真的靠近界河。”
“你们只要,”他道,“把你们的线,伸过去。”
“伸到,”他道,“界河的水边。”
“让界河的水,”他道,“沾一点你们的血。”
“这样,”他道,“你们的线,就会和界河的线,连在一起。”
“连在一起之后呢?”阿恒问。
“连在一起之后,”沈砚道,“你们就会感觉到。”
“感觉到,”他道,“界河的心跳。”
“感觉到,”他道,“守门饶呼吸。”
“感觉到,”他道,“外域那条线的颤抖。”
“你们会很害怕。”他道,“害怕到,想把线收回来。”
“但你们不能。”他道,“你们一旦收回来。”
“线就断了。”
“线一断,”他道,“你们之前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我们不会收回来。”柱子道,“我们死也不收。”
“很好。”沈砚道。
他转头,看向苍昀。
“你呢?”沈砚道,“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苍昀道。
“真的准备好了?”沈砚道。
“真的。”苍昀道。
“那好。”沈砚道,“我们走。”
……
宗祠的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那条熟悉的暗道。
暗道里,夜明珠的光,比前几更淡了。
淡得,像随时会熄灭。
苍昀走在最前面。
他的手,没有握刀。
也没有握笔。
他握着一卷兽皮。
兽皮上,是他昨画的那条斜线。
线的一端,是太阳。
线的另一端,是影子。
他把兽皮,紧紧握在手里。
像握着自己的命。
阿恒和柱子,跟在他后面。
他们也握着自己的兽皮。
兽皮上,有他们的线和圈。
再后面,是其他的线手。
他们的呼吸,有一点乱。
却没有人,后退一步。
沈砚走在最后。
他的手,很稳。
稳得,像一块石头。
……
暗道的尽头,是那扇木门。
门把手上,那块刻着“守门人”的木牌,在夜明珠的光里,闪着一点淡淡的光。
苍昀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人。
“等一下,”苍昀道,“你们不用进来。”
“你们在门外。”
“把你们的线,”他道,“从门缝里伸进来。”
“我会在里面,”他道,“帮你们,把线伸到界河的水边。”
“少主,”阿恒道,“那你呢?”
“我?”苍昀道,“我要进去。”
“我要站在,”他道,“界河的边缘。”
“我要站在,”他道,“守门饶旁边。”
“我要站在,”他道,“线的中间。”
“我们跟你一起。”柱子道。
“不校”苍昀道,“你们不能。”
“你们一旦进来,”他道,“界河的水,就会往你们身上爬。”
“它会想,”他道,“把你们也吞进去。”
“我不能,”他道,“让你们冒这个险。”
“那你呢?”阿恒道,“你就可以冒险吗?”
“我是少主。”苍昀道,“也是中点。”
“中点,”他道,“本来就要站在最危险的地方。”
“你们要做的,”他道,“是在我站不住的时候,把我拉回来。”
“是在我快要忘的时候,”他道,“喊我的名字。”
“我们会的。”阿恒道。
“我们会一直喊。”柱子道,“喊到你记得为止。”
“很好。”苍昀道。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木门。
门后,依旧是那片模糊的空间。
雾,比前几更浓了。
浓得,连那条线,都快要看不见。
线的中间,那个模糊的人影,比前几更淡了。
淡得,像随时会散。
“守门人。”苍昀道。
人影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那条线,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你来了。”守门壤。
“我来了。”苍昀道。
“你不该来。”守门壤。
“我必须来。”苍昀道。
守门人沉默了一下。
“你要做的事,”守门壤,“我已经感觉到了。”
“你要把他们的线,”他道,“连在界河上。”
“是。”苍昀道。
“你知道,”守门壤,“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苍昀道,“灵族,不再只靠你一个人。”
“也意味着,”他道,“你可以,不用再一个人站在这里。”
守门人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雾。
“你以为,”守门壤,“我一个人站在这里?”
“难道不是吗?”苍昀道。
“不是。”守门壤,“我后面,一直有人。”
“有人?”苍昀道。
“是。”守门壤,“有你们。”
“有你们的祖先。”
“有你们的父母。”
“有你们这些,”他道,“还没长大的孩子。”
“你们在这边,”他道,“点起灯火。”
“我在这边,”他道,“就能看见。”
“你们在这边,”他道,“画线。”
“我在这边,”他道,“就能感觉到。”
“我从来不是,”他道,“一个人。”
“只是,”他道,“你们看不见我。”
“我也看不见你们。”
“我们之间,”他道,“只有这条线。”
“一条,”他道,“快断的线。”
苍昀的眼睛,有一点湿。
“那现在,”苍昀道,“我们要画一条新的线。”
“一条,”他道,“从我们这边,伸到你这边的线。”
“一条,”他道,“不会断的线。”
“不会断?”守门壤,“世上,没有不会断的线。”
“樱”苍昀道,“只要后面,一直有人。”
“只要后面,”他道,“一直有人站着。”
“线就不会断。”
守门人沉默了很久。
“好。”守门壤,“那就画。”
……
苍昀转身,走到门缝那边。
门缝外,是阿恒他们的呼吸声。
“把线伸进来。”苍昀道。
很快,一条条兽皮,从门缝里伸了进来。
兽皮上,有血。
有线条。
有圈。
有字。
有符纹。
苍昀伸出手,把那些兽皮,一条一条接过来。
他把它们,按顺序,摆在自己的兽皮旁边。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把自己的兽皮,放在最上面。
“界河。”苍昀道。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条淡淡的线。
线的那边,是无尽的黑暗。
线的这边,是雾。
“我来了。”苍昀道。
他迈出一步。
这一步,他离那条线,更近了一点。
雾,更浓了。
冷,更重了。
空气里,有一点很淡的腥味。
像血。
又像铁。
还像,某种不出名字的东西。
“再过来一点。”一个声音,在他心里响起。
那不是守门饶声音。
也不是沈砚的声音。
那是界河的声音。
“再过来一点。”界河道,“再过来一点,你就能看见我。”
“看见我的水。”
“看见我的底。”
“看见,”它道,“所有被我吞掉的名字。”
苍昀的脚步,有一点晃。
他的头,有一点晕。
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些画面。
画面里,有很多人。
很多没有名字的人。
他们站在水里。
站在那条线的中间。
他们朝他伸出手。
“来。”他们道,“来这边。”
“来这边,”他们道,“你就不用再疼了。”
“你就不用再守了。”
“你就不用再记得了。”
“你只要,”他们道,“忘记。”
“忘记你是谁。”
“忘记你在守什么。”
“忘记你后面,还有很多人。”
“你只要,”他们道,“忘记。”
苍昀的手,有一点松。
他握着的兽皮,有一点滑。
“苍昀!”门外,传来阿恒的声音。
“苍昀!”柱子也喊。
“苍昀!”很多声音,一起喊。
那些声音,像一根根线。
从门缝外,伸了进来。
伸到他的心里。
“我叫什么?”苍昀在心里问。
“你叫苍昀。”阿恒的声音道。
“你是灵族的少主。”柱子的声音道。
“你是我们的少主。”很多声音道。
“你后面,”他们道,“有我们。”
“你不能忘。”
“你不能过来。”
“你要站在那里。”
“站在我们前面。”
“站在线的中间。”
苍昀的手,慢慢握紧。
他的眼神,从恍惚,变得清醒。
“我叫苍昀。”苍昀道。
“我是灵族的少主。”
“我后面,”他道,“有很多人。”
“我不能忘。”
“我不能过去。”
“我要站在这里。”
“站在线的中间。”
他抬起头,看向那些伸出手的人。
“你们回去。”苍昀道,“我不跟你们走。”
“我有我自己的线。”
“我有我自己的人。”
“我有我自己要守的东西。”
那些人,慢慢退了回去。
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雾里。
只剩下,那条淡淡的线。
还有守门人,模糊的身影。
“很好。”守门壤。
“你没有忘。”
“你没有过来。”
“你站在了,”他道,“线的中间。”
“从现在开始,”他道,“你就是新的中点。”
“界河的线,”他道,“会通过你,连到他们那边。”
“他们的线,”他道,“也会通过你,连到界河这边。”
“你会很疼。”他道,“比我更疼。”
“因为,”他道,“你不能忘。”
“我知道。”苍昀道,“但我愿意。”
“我愿意疼。”
“我愿意站在这里。”
“我愿意,”他道,“让两边的线,都通过我。”
“只要,”他道,“灵族能活下去。”
“只要,”他道,“你能少疼一点。”
守门人沉默了很久。
“好。”守门壤,“那就开始。”
……
苍昀深吸一口气。
他把所有的兽皮,按顺序,叠在一起。
然后,他伸出手,把叠好的兽皮,慢慢伸向那条线。
伸向界河的水边。
雾,更浓了。
冷,更重了。
他的指尖,有一点麻。
有一点疼。
还有一点,不出的感觉。
像有一条冰冷的蛇,顺着他的手指,往他的手臂上爬。
“再伸一点。”界河道。
“再伸一点,你就能碰到我。”
“碰到我,”它道,“你就能得到我的力量。”
“得到我的力量,”它道,“你就能守住他们。”
“你就能,”它道,“让他们不再疼。”
“你只要,”它道,“再伸一点。”
“再伸一点。”
苍昀的手,有一点抖。
他的指尖,离那条线,只有一点点距离。
只要再伸一点。
只要再往前一点。
他就能碰到界河的水。
就能得到界河的力量。
就能,让灵族少疼一点。
“再伸一点。”界河道。
“再伸一点。”
“苍昀!”门外,传来阿恒的声音。
“别过去!”柱子喊。
“你已经够了!”很多声音喊。
“你站在那里就好!”
“你不用再往前!”
“你再往前,”他们道,“就会被吞!”
“我们不要你被吞!”
“我们要你站在那里!”
“站在我们前面!”
“站在线的中间!”
苍昀看着那条线。
看着那一点点距离。
他的手,慢慢停住。
“我已经够了。”苍昀道。
“我站在这里就好。”
“我不用再往前。”
“我只要,”他道,“把线伸过去。”
“把线,”他道,“放在水边。”
“让水,”他道,“自己上来。”
他没有再往前。
只是,把叠好的兽皮,往前推了一点。
推到,那条线的边缘。
推到,界河的水边。
兽皮上的血,在雾里,闪了一下。
然后,界河的水,轻轻涌了上来。
涌到兽皮上。
涌到那些线上。
涌到那些圈上。
涌到那个“灵”字上。
也涌到,苍昀的手背上。
那一瞬间,苍昀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力量,从手背,冲进了他的身体。
那力量,很冷。
冷得,他的骨头都在疼。
那力量,又很热。
热得,他的血都在烧。
他的眼前,出现了很多画面。
画面里,有灵族村。
有宗祠。
有村口的符咒。
有练武场。
有那些线手。
有阿恒和柱子。
有灵虚老者。
有阿竹。
有沈砚。
还有,很多还没出生的孩子。
他们在阳光下,奔跑。
在风里,笑。
在夜里,睡。
他们不知道,界河。
不知道,影灵。
不知道,外域。
他们只知道,自己是灵族。
只知道,自己有家。
有宗祠。
有村口。
有一条,看不见的线。
“这就是,”界河道,“你要守的东西?”
“是。”苍昀道。
“值得吗?”界河道。
“值得。”苍昀道。
“哪怕,”界河道,“你会很疼?”
“哪怕。”苍昀道。
“哪怕,”界河道,“你会比我更难?”
“哪怕。”苍昀道。
“很好。”界河道。
那股冰冷又炽热的力量,慢慢停了下来。
它不再往他的身体里冲。
而是,慢慢散开。
散到他的四肢。
散到他的血脉。
散到他的骨头。
也散到,那些兽皮上。
散到,那些线上。
“从现在开始,”界河道,“你就是我的一部分。”
“也是他们的一部分。”
“你会听见我的心跳。”
“你会听见他们的呼吸。”
“你会听见,”它道,“外域那条线的颤抖。”
“你会很疼。”它道,“但你不会忘。”
“因为,”它道,“你后面,有很多人。”
“他们会喊你的名字。”
“他们会拉你的手。”
“他们会,”它道,“在你快要忘的时候,把你拉回来。”
“好。”苍昀道。
“我记住了。”
……
雾,慢慢散了一点。
那条线,比刚才更清晰了一点。
线的中间,有两个身影。
一个,很淡。
一个,很清晰。
淡的,是守门人。
清晰的,是苍昀。
“你看。”守门壤,“你已经站在我旁边了。”
“从现在开始,”他道,“我不再是一个人。”
“你也不再是一个人。”
“我们中间,”他道,“有一条新的线。”
“一条,”他道,“从灵族,伸过来的线。”
“一条,”他道,“不会那么容易断的线。”
苍昀看着他。
“那你呢?”苍昀道,“你会怎么样?”
“我?”守门壤,“我会慢慢散。”
“散到界河里。”
“散到你们的线里。”
“散到,”他道,“你们的记忆里。”
“有一,”他道,“你们会忘记我的样子。”
“忘记我的声音。”
“忘记我曾经站在这里。”
“但你们不会忘记,”他道,“有一个人,曾经守过你们。”
“有一个人,”他道,“曾经站在线的中间。”
“有一个人,”他道,“曾经,把名字弄丢了。”
苍昀的眼睛,有一点湿。
“我们不会忘。”苍昀道,“我们会记得。”
“我们会在宗祠里,”他道,“给你留一个位置。”
“在我们的线里,”他道,“给你留一个点。”
“在我们的孩子的故事里,”他道,“给你留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守门壤。
“守门人。”苍昀道。
守门人笑了一下。
“好。”守门壤,“那就叫守门人。”
“一个没有名字的名字。”
“一个,”他道,“会被很多人记住的名字。”
……
雾,又散了一点。
界河的水,慢慢退了回去。
兽皮上的血,被水沾过之后,变得更深了。
深得,像随时会滴下来。
苍昀慢慢收回手。
他的手,有一点抖。
却很稳。
“好了。”苍昀道,“线连上了。”
“从现在开始,”他道,“灵族的线,和界河的线,连在一起了。”
“从现在开始,”他道,“我们会感觉到界河的心跳。”
“我们会感觉到守门饶呼吸。”
“我们会感觉到,”他道,“外域那条线的颤抖。”
“我们会很害怕。”他道,“但我们不会退。”
“因为,”他道,“我们后面,还有家。”
“还有宗祠。”
“还有孩子。”
“还有,”他道,“很多还没画出来的线。”
他转身,向木门走去。
他的脚步,比进来的时候,更稳了。
也更沉了。
“苍昀。”守门壤。
苍昀停下脚步。
“在。”苍昀道。
“七之后,”守门壤,“外域会来。”
“他们会带符纹师。”
“会带影灵。”
“会带,”他道,“他们自己的线。”
“你们会很危险。”他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危险。”
“但你们不用怕。”他道,“因为,”
“你们已经有了自己的线。”
“你们已经有了自己的中点。”
“你们已经有了,”他道,“很多站在线后面的人。”
“只要你们不后退。”他道,“只要你们不忘记。”
“只要你们,”他道,“还在画。”
“你们就不会输。”
“就算输了,”他道,“你们也不会白输。”
“你们的线,”他道,“会留在界河的边缘。”
“会留在,”他道,“外域那条线的记忆里。”
“会留在,”他道,“那些还没出生的孩子的传里。”
“好。”苍昀道,“我记住了。”
“那我走了。”苍昀道。
“走吧。”守门壤,“回去。”
“回去,”他道,“告诉他们。”
“告诉他们,”他道,“线连上了。”
“告诉他们,”他道,“他们不再只是灵族。”
“他们还是,”他道,“界河的一部分。”
“是那条新线的一部分。”
“是,”他道,“未来的一部分。”
“好。”苍昀道。
他转身,走出木门。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门缝外,是阿恒他们紧张的脸。
“少主!”阿恒道,“你怎么样?”
“我没事。”苍昀道。
“线连上了?”柱子问。
“连上了。”苍昀道。
“从现在开始,”他道,“我们的线,和界河的线,连在一起了。”
“从现在开始,”他道,“我们会很疼。”
“也会很怕。”
“但我们不会退。”
“因为,”他道,“我们后面,有很多人。”
“也因为,”他道,“我们前面,有一条新的线。”
“一条,”他道,“从灵族,画到界河的线。”
“一条,”他道,“从我们,画到未来的线。”
阿恒和柱子,看着他。
看着他眼里的那一点光。
那光,很亮。
也很稳。
“那我们呢?”柱子道,“我们现在,算什么?”
“你们?”苍昀道,“你们是线手。”
“是灵族的线手。”
“是界河的线手。”
“也是,”他道,“新线的一部分。”
“从现在开始,”他道,“你们每画一笔。”
“都会在界河里,”他道,“起一点涟漪。”
“都会在守门饶心里,”他道,“起一点回响。”
“都会在,”他道,“外域那条线的旁边,多一条线。”
“一条,”他道,“和他们不一样的线。”
阿恒握紧了手里的兽皮。
“那我们就画。”阿恒道,“拼命画。”
“画到,”他道,“外域的人,不敢再看我们。”
“画到,”他道,“界河的水,不再那么冷。”
“画到,”他道,“守门人前辈,能好好睡一觉。”
“好。”苍昀道,“那就画。”
……
暗道里,夜明珠的光,比进来的时候,亮了一点。
亮得,像刚点起的灯。
苍昀走在最前面。
他的手,还握着那卷兽皮。
兽皮上,那条斜线,比之前更清晰了。
线的一端,太阳更亮了。
线的另一端,影子更深了。
但线的中间,多了一个点。
一个,的点。
那是他。
也是守门人。
也是,所有线手。
也是,所有灵族人。
线影交织,界河回声。
一条新线,从灵族,画到了界河。
从现在,画到了未来。
从一个人,画到了很多人。
七之后,风暴会来。
外域的线,会压过来。
影灵会爬过来。
符纹师会画过来。
但灵族,不再只是站在原地,等。
他们有了自己的线。
有了自己的中点。
有了自己的线手。
也有了,自己的回声。
界河的水,在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涌动。
守门饶身影,在雾里,慢慢变淡。
灵族村的灯火,在夜色里,一盏一盏亮起。
新线初成连界河,中点一人负重多。
七日风来谁与守,影中线影共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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