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落在灵族村的屋顶上。
云层像是被人刻意揉碎了,铺在空里,透出一点淡淡的金色。风很轻,吹过树梢的时候,带着一点刚醒过来的草木气息。
宗祠的门,是敞开的。
和往日不同,今的宗祠门口,站着不少人。
阿恒和柱子他们几个,是最先到的。他们手里还拿着没干透的兽皮,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入线和走线。看到宗祠敞开的门,几个人都停下了脚步。
“宗祠今怎么开这么早?”柱子挠了挠头,声音压得很低。
灵族的宗祠,平日里除非祭祀,否则很少会在清晨开门。更不会像现在这样,门扉大开,任由晨光和凉风灌进去。
“不知道。”阿恒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宗祠里的方向。
他能看到,灵虚老者和苍松长老的身影,在牌位前晃动。还有苍昀,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衫,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块崭新的木牌。
木牌是原木色的,没有上漆,上面空空如也,连一点刻痕都没樱
“少主手里拿的是什么?”一个年轻的族人声问。
“不知道。”阿恒道,“看起来像是块牌位。”
“牌位?”柱子愣了一下,“谁家要立牌位了?”
灵族的牌位,都是给逝去的族人立的,上面会刻着名字和辈分。可苍昀手里的那块,连一点字迹都没有,怎么看都不像是给某个人立的。
几个人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只能踮着脚往里看。
村里的人,越聚越多。
有人扛着锄头,有人提着菜篮,都是被宗祠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的。大家都在低声议论,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一点隐隐的不安。
灵族的人,对宗祠有着生的敬畏。
这里是安放祖先牌位的地方,也是整个族群的根。但凡宗祠有一点不一样的动静,都会牵动所有饶心。
……
巳时刚到,苍昀转过身。
他的目光,扫过门口的族人。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连风吹过的声音,都变得清晰可闻。
“今把大家叫来,”苍昀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是有一件事,要告诉大家。”
他举起手里的木牌,让所有人都能看清。
“这是一块牌位。”苍昀道,“一块没有名字的牌位。”
“没有名字?”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声嘀咕,“没有名字的牌位,立来做什么?”
苍昀像是听到了这句话,他顿了顿,继续道:“这块牌位,不是给某一个人立的。”
“它是给一群人立的。”
“一群,我们不知道名字,不知道样貌,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的人。”
人群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大家面面相觑,眼神里的好奇,变成了疑惑。
“少主,”一个年长的族人站出来,躬身行礼,“敢问,这群人,是谁?”
苍昀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宗祠正中央的供桌前,把那块木牌,轻轻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和那些刻着名字的牌位放在一起,这块空白的木牌,显得格外突兀。
“他们,”苍昀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叫守门人。”
“守门人?”
这个词,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守门人?是什么人?”
“没听过这个名字啊。”
“难道是外面来的?”
“少主怎么会给外面的人立牌位?”
议论声越来越大,带着一点混乱和不安。
灵虚老者往前走了一步,抬手压了压。
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大家安静。”灵虚老者的声音,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沉稳,“少主的守门人,不是外面来的人。”
“他们,”灵虚老者顿了顿,目光看向那块空白的牌位,“是我们灵族的人。”
“我们灵族的人?”刚才话的那个年长族人,一脸不解,“那为什么没有名字?”
“因为,”灵虚老者道,“他们一旦成为守门人,就会忘记自己的名字。”
“忘记自己的过去。”
“忘记自己,曾经是灵族的一员。”
人群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安静里带着一点难以置信。
“忘记自己?”柱子忍不住开口,“怎么会有人,愿意忘记自己?”
“不是愿意。”苍昀道,“是别无选择。”
他走到供桌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块空白的牌位。
“我们灵族,世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苍昀道,“我们以为,这里是安全的,是安稳的。”
“可我们不知道的是,”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其实是在一条线的边缘。”
“一条,隔开了灵族和外域的线。”
“这条线,叫做界河。”
“界河?”阿恒喃喃自语,“我好像听爷爷过。”
“是。”苍昀道,“很多老人,都听过界河的传。”
“但很少有人知道,界河的边缘,站着一群人。”
“这群人,守着那条线,不让外域的人,轻易踏进来。”
“他们站在界河的中间,”苍昀道,“一半是灵族,一半是外域。”
“他们看不见阳光,也摸不到故土。”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站着。”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直到,他们再也站不动为止。”
人群里,响起一阵轻轻的叹息。
大家看着那块空白的牌位,眼神里的疑惑,慢慢变成了敬畏。
“少主,”一个年轻的妇人,红着眼睛问,“他们……苦吗?”
“苦。”苍昀道,“很苦。”
“他们会忘记自己的亲人,忘记自己的朋友。”
“他们甚至会忘记,自己为什么要站在那里。”
“可他们还是会站着。”苍昀道,“因为他们知道,只要他们多站一,我们灵族,就能多安稳一。”
“那……”妇人又问,“我们能为他们做什么?”
这个问题,像是一颗石子,砸进了所有饶心里。
是啊。
能为他们做什么?
他们连名字都不知道,连样貌都没见过。
能做什么呢?
苍昀看着那个妇人,又看了看所有人。
“我们能做的,”他道,“第一件事,就是记住他们。”
“记住,有一群人,为了我们,忘记了自己。”
“记住,我们现在的安稳,不是凭空来的。”
“是用他们的孤独和遗忘,换来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第二件事,就是变强。”
“变得足够强,强到有一,当那些守门人,再也站不动的时候。”
“我们可以,自己守住那条线。”
“我们可以,不让他们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
人群里,一片寂静。
只有风,穿过宗祠的门,吹动着供桌上的香烛,发出一点微弱的声响。
“变强……”柱子握紧了手里的兽皮,上面的线条,似乎变得沉重起来,“我们要怎么变强?”
“学。”苍昀道,“学符咒,学符纹,学所有能让我们变强的东西。”
“阿恒,柱子,”苍昀看向他们几个,“你们现在学的符纹,不是外域的东西。”
“是我们,用来对抗外域的武器。”
“你们手里的笔,不是用来画画的。”
“是用来,给灵族,画出一条生路的。”
阿恒和柱子,浑身一震。
他们低头,看着手里的兽皮。
上面的入线和走线,像是突然有了生命。
不再是冰冷的线条,而是变成了一道道,守护家园的屏障。
“我们……”阿恒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我们会好好学的。”
“我们会把符纹学好。”柱子也道,“我们会把符咒和符纹,结合起来。”
“我们会变得很强。”
“很强很强。”
其他几个年轻的族人,也纷纷点头。
他们手里的兽皮,被攥得紧紧的。
眼神里,充满了坚定。
“很好。”苍昀道,“这就是我们能做的,第二件事。”
“第三件事,”苍昀道,“就是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守着我们的土地,守着我们的宗祠,守着我们的家人。”
“这是对他们,最好的报答。”
人群里,有人开始抹眼泪。
是无声的,悄悄的。
像是怕惊扰了,那些站在界河边缘的人。
灵虚老者走到苍昀身边,手里拿着一炷香。
他把香点燃,插进香炉里。
袅袅的青烟,缓缓升起,笼罩着那块空白的牌位。
“列祖列宗在上,”灵虚老者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点颤抖,“今日,灵族立此牌位。”
“牌位无名,人心有记。”
“愿我灵族后人,永记守门人之恩。”
“愿我灵族,千秋万代,生生不息。”
完,他对着那块空白的牌位,深深鞠了一躬。
苍昀也鞠了一躬。
然后是苍松长老。
再然后,是门口的族人。
一个接一个。
大家走到供桌前,对着那块空白的牌位,深深鞠躬。
没有话。
却胜过千言万语。
阿恒和柱子他们几个,也走了过去。
阿恒把手里的兽皮,心翼翼地放在供桌的一角。
“守门人前辈,”阿恒低声道,“我会好好学符纹的。”
“以后,换我们来守。”
柱子也学着阿恒的样子,把兽皮放了上去。
“对。”柱子道,“换我们来守。”
其他几个年轻人,也纷纷把手里的兽皮,放在了供桌的一角。
一张张画着线条的兽皮,围着那块空白的牌位,像是筑起了一道的屏障。
……
中午的时候,云层散去,阳光终于落了下来。
落在宗祠的屋顶上,落在供桌的牌位上,也落在那些兽皮上。
宗祠里的人,渐渐散去了。
但每个饶心里,都多了一块沉甸甸的东西。
一块没有名字的牌位。
一群没有名字的人。
阿竹站在宗祠门口的一棵树下,看着里面的动静。
他的手里,拿着一张折叠的兽皮。
兽皮上,画着一条线。
一条,和界河一模一样的线。
苍昀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他。
“你没走?”苍昀道。
“走了,就听不到这么好的故事了。”阿竹道,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这不是故事。”苍昀道。
“是。”阿竹道,“不是故事。”
他把手里的兽皮,递给苍昀。
“这是什么?”苍昀接过兽皮,展开。
“这是外域的界河图。”阿竹道,“上面画着,界河最薄弱的几个地方。”
“你为什么要给我?”苍昀道。
“因为,”阿竹道,“我不想,那些守门人,白白牺牲。”
“也不想,”他顿了顿,“灵族,变成外域的踏脚石。”
“你就不怕,我拿着这个,反过来对付你?”苍昀道。
“怕。”阿竹道,“但我更怕,外域的人,打进来的时候,我们都措手不及。”
“你变了。”苍昀道。
“是。”阿竹道,“变了一点。”
“在灵族待久了,”他道,“总觉得,安稳的日子,其实也不错。”
“安稳的日子,”苍昀道,“需要自己去守。”
“是。”阿竹道,“所以,我才把这个给你。”
“也算,”他笑了笑,“给我自己,积点德。”
苍昀看着手里的界河图,上面的线条,清晰而冰冷。
和他在界河看到的那条线,一模一样。
“谢谢。”苍昀道。
“不用谢。”阿竹道,“我只是,不想欠你们太多。”
他顿了顿,又道:“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苍昀道。
“外域的影灵,”阿竹道,“不会只来一次。”
“他们既然来了,就一定会再来。”
“下一次,”他道,“可能就不是试探了。”
“我知道。”苍昀道,“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阿竹挑眉。
“是。”苍昀道,“从今开始,宗祠的门口,会有人守着。”
“村里的符咒,会重新布置。”
“阿恒他们学的符纹,”他道,“也会派上用场。”
“我们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毫无防备。”
“很好。”阿竹道,“这样,我也能睡得安稳一点。”
他转身,向村西头的空屋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了下来。
“苍昀。”他回头。
“怎么了?”苍昀道。
“那些守门人,”阿竹道,“他们不会忘记一切的。”
“他们会记得,”他顿了顿,“自己守护的是谁。”
“就像,”他道,“我们记得,自己要守护的是谁。”
完,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阳光落在他的身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苍昀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界河图。
然后,他看向宗祠里的那块空白牌位。
阳光透过窗纸,落在牌位上。
牌位是空白的。
但在苍昀的眼里,那块牌位上,似乎刻满了名字。
刻满了,那些无名的英雄。
……
傍晚的时候,阿恒和柱子他们,又来到了宗祠。
他们手里,拿着新的兽皮。
上面的入线和走线,比之前更稳了。
他们把兽皮,放在供桌的一角。
然后,他们拿出笔墨,在兽皮的边缘,心翼翼地刻了三个字。
守门人。
夕阳的光,透过宗祠的门,照在那些兽皮上。
三个字,闪着淡淡的光。
像是在回应,那些站在界河边缘的人。
像是在。
我们记得。
我们会变强。
我们会守下去。
夜幕降临的时候,宗祠的门,被轻轻关上了。
供桌上的香烛,还在燃烧着。
火光摇曳,映着那块空白的牌位。
牌位无言。
人心向明。
界河一线系安危,无名牌位立宗祠。
莫道此身无觅处,人间处处有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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