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南阳郡治所宛城紧紧包裹。
已是子时，城中的万家灯火早已熄灭，唯有大将军府的书房以及少数几处核心衙署，还亮着零星的光芒，如同蛰伏巨兽尚未闭合的眼瞳，冷静地注视着这片深沉的大地。
城内，紧邻大将军府西侧的一处不起眼的三进宅院，外表看与寻常富户之家无异，甚至连门口的石狮都比别家上一号。但若有知情人路过，便会感到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这里是李肃麾下，负责内部监察与部分对外情报的暗桩之一，其守卫之森严，不亚于军中机要重地。
今夜，这座宅院的后堂，灯火通明。
贾诩披着一件深灰色的常服，并未戴冠，花白的头发在灯下更显银亮。他坐在主位，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汤，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享受这冬夜的静谧。下首坐着李肃，他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里却透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堂下，跪伏着一人，风尘仆仆，棉袍上还带着未拍净的雪沫与尘土，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地砖，大气也不敢喘。他便是蔡瑁的心腹家将，蔡青。
“起来回话。”贾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谢…谢太尉！”蔡青这才敢稍稍抬头，但仍不敢直视贾诩，目光只停留在对方膝前的地面。他双手颤抖着，从贴身的内袋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高高举起。“此乃我家都督命人务必亲手呈送太尉之物，内有书信一封，及…及都督的一片赤诚之心。”
李肃起身接过，仔细检查了油布包裹的密封完好，这才转呈给贾诩。
贾诩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解开油布，里面露出一封火漆密信，以及一卷质地坚韧的绢帛。他先展开绢帛，赫然是一幅标注详尽的水军布防图，重点描绘了襄阳至江陵段汉水、长江沿岸的水寨、哨卡、兵力配置，甚至还有一些暗礁、浅滩的标记。虽然只是部分，但其价值，不言而喻。
贾诩的目光在图卷上停留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每一个标注点都印入脑海。随后，他才拿起那封密信，拆开火漆，仔细阅读起来。
信是蔡瑁亲笔，字迹略显潦草，可见书写时心境之激荡。信中，蔡瑁痛陈刘表病重，荆州危如累卵，蔡氏一族与荆州水军前途未卜，深感唯有投靠大将军（吕布），方能保全自身，并为下一统略尽绵力。他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几分惶恐与急切，再三表明投诚之心地可鉴，愿率麾下数万水军，战船千艘，悉数归附朝廷，只求大将军能保全蔡氏宗族，并予他一个安身立命之位。
堂内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蔡青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贾诩看完，将信纸轻轻放在案几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图卷上敲击着，发出极轻微的“笃笃”声。
“蔡都督…麾下能战之水师，如今尚存几何？襄阳城内，除他本部亲军，可能调动的步卒，又有多少？”贾诩开口，问题直指核心。
蔡青精神一振，知道这是考较，也是展示价值的时刻，连忙回道：“回太尉，荆州水军主力七成以上皆听命于我家都督，大战船八百余艘，精锐水卒三万余人。襄阳城内，守军约两万，其中半数由蒯异度大人节制，另一半…我家都督可施加影响，但若言完全掌控，尚需时日。此外，文聘将军驻守江陵，其部与我等…并非一心。”
贾诩微微颔首，不置可否，继续问道：“景升公（刘表）病情，究竟如何？近日可还曾理事？”
蔡青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州牧…已是油尽灯枯之象，近日大多时间昏睡，即便醒来，也难理政务。州中大事，多由蒯异度、我家都督以及…以及暗中投靠刘备的司马懿此前所决断。”他刻意点出了司马懿，以示情报的详尽。
贾诩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些，蔡瑁的掌控力不弱，而刘表的衰弱，则为和平接收荆州提供了最大的可能。
“你一路辛苦，先下去歇息吧。所需答复，明日给你。”贾诩挥了挥手，语气平和。
“人告退！”蔡青不敢多言，再次叩首，由李肃的心腹引领着退了下去。
堂内只剩下贾诩与李肃二人。
李肃迫不及待地低声道：“文和，赐良机！蔡德珪此人虽首鼠，但此番确是走投无路，这份‘投名状’分量十足！只要接纳了他，荆州水军门户洞开，我军南下将再无阻碍！”
贾诩缓缓站起身，踱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蔡德珪…倒是送了一份厚礼，也替我们省了不少力气。”他顿了顿，语气转沉，“不过，越是此时，越要沉住气。刘景升这面旗，现在还不能倒。”
李肃一怔：“文和的意思是？”
“刘表若在，荆州便名义上仍属汉室，我等以朝廷名义招抚，名正言顺，可最大程度减少抵抗，平稳接收。”贾诩转过身，眼中闪烁着谋士特有的冷静光芒，“若刘表骤亡，或蔡瑁急于献城，则荆州必乱。蔡瑁未必能完全压制所有势力，文聘、黄忠等人若拥立刘琦或刘琮抗命，战端一开，徒耗国力，且让孙策、刘备有了可乘之机。”
李肃恍然大悟：“所以，要蔡瑁稳住，控制住水军和襄阳局势，等待我们准备好？”
“不错。”贾诩走回案前，手指点在那幅水防图上，“即刻，我要去见大将军。你这边，好生款待那蔡青，但要绝对封锁消息，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肃明白！”
大将军府，书房。
尽管已是深夜，吕布依旧未曾安寝。他正在翻阅格物院呈送上来的关于新型弩机滑轮组改进的报告，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案头，还摆放着北疆赵云、田豫送来的关于漠南屯田进展的奏报。
“文和，何事如此紧急？”见到贾诩在李肃引导下深夜来访，吕布放下手中的报告，心知必有要事。
贾诩也不多言，直接将蔡瑁的密信和水防图呈上。“主公，荆州蔡瑁，遣心腹送来此物，请求归附。”
吕布眼中精光一闪，接过信和图，快速浏览起来。他的目光在图上的水寨标记处停留最久，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汉水，直抵长江。
“呵呵，”吕布忽然轻笑出声，将图卷轻轻放在案上，“蔡德珪…倒是识时务。这份礼，确实不轻。他掌控的水军，是我们未来南下，能否遏制孙策的关键。”
他看向贾诩：“文和，依你之见，当如何处置？”
贾诩拱手，将自己的思虑和盘托出：“主公明鉴。诩以为，当‘接纳入瓮，静待其变’。即，秘密接纳蔡瑁投诚，给予其明确承诺，保全其家族，并允诺其未来在朝廷水师中仍居高位。”
“但，”他话锋一转，“需令其**暂不声张**，继续牢牢掌控水军，维持荆州北线，尤其是襄阳目前的平静。重中之重，是必须**确保刘表的安全与其名义上的州牧地位**。刘表在，荆州便是一盘尚能掌控的棋；刘表若不在，或死于非命，则棋盘立碎，群狼并起，于我军平稳收取荆州大为不利。”
吕布站起身，在书房内踱了几步，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他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目光扫过荆州，最终落在江东。
“文和所言，深合我意。”吕布沉声道，“刘景升现在是我们的一面好旗，有他在，我们招降荆州，就是王师收服故土，是顺应人。没了这面旗，就是诸侯混战，徒增杀孽。”他顿了顿，下令道：
“第一，告诉蔡瑁的使者，他的诚意，本将军收到了。他的要求，本将军应允。让他务必稳住襄阳，控制水军，保护好刘景升。等待朝廷的下一步指令，不得轻举妄动。”
“第二，令张辽所部，即日起提高战备等级，秘密向新野、樊城一线集结精锐，做好随时南下接应的准备，但暂不越境。”
“第三，水师方面，告知甘宁，横江营进入一级战备，所有新式战船完成最后检修，水鬼部队加大训练强度，随时待命。”
“第四，通知诸葛亮，让他开始着手拟定接收荆州后，如何安抚士族、整编军队、推行新政的初步方略。”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既接纳了投诚，又将其纳入自己的战略节奏，更做好了万全的军事准备。
“主公英明！”贾诩躬身领命，心中暗赞。吕布此举，既抓住了机遇，又保持了最大的冷静，将主动权牢牢握在手郑
“告诉蔡青，”吕布最后补充道，嘴角带着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淡然，“让他星夜返回襄阳，将我的话原封不动带给蔡德珪。让他耐心些，这泼的富贵，少不了他的。但若因他急躁而坏了大事…”吕布没有下去，但那股无形的威压让一旁的李肃都感到心头一凛。
“喏！”贾诩和李肃齐声应道。
很快，蔡青被再次带入后堂，贾诩亲自向他传达了吕布的决定和指令。蔡青听闻吕布不仅接纳投诚，还给予了如此明确的保证和重任，激动得浑身发抖，连连叩首，指誓日保证必将指令完整带回。
半个时辰后，一骑快马如同融入夜色的一道阴影，悄无声息地驶出宛城，沿着来路，向着南方的襄阳疾驰而去。
一条连接襄阳与宛城的秘密纽带，在凛冬的深夜，被彻底牢固地系紧。南方的风暴，已然在这悄无声息中，被按下了启动的机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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