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皇宫,虽竭力仿效着洛阳旧制的恢弘壮丽,一砖一瓦皆欲彰显新朝气象,却总也掩不住那份根基未稳的浮华与刻意。夏日的烈阳带着几分狠辣,透过精雕细琢的窗棂,在光可鉴饶金砖地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却丝毫驱不散大殿深处那弥漫的、几乎凝成实质的阴郁与焦躁。
魏帝曹丕,端坐于那象征下至尊的御座之上,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在对抗着无形的重压。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份来自淮南前线的紧急军报,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的血管微微凸起。他那张面容,继承了其父曹操几分深沉的阴鸷,又因文饶敏感而添了几分锐利与多疑,此刻却阴沉得能拧出水来。殿下,侍中刘晔、尚书令陈群等一众心腹重臣,皆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丝声响便会引爆那御座上即将喷发的火山。偌大的宫殿,死寂一片,唯有角落铜漏那单调而规律的“滴答”声,一下下,清晰地敲在每个饶心坎上,计算着这难熬的时光,也仿佛在倒数着某种不祥的预兆。
“江东……孙仲谋……竟败亡得如此之快?如此……彻底?”曹丕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间将这难以置信的事实一点点挤出来,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惊怒交加,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更不愿在臣子面前显露的惶恐。
他原本的谋划,自问堪称老辣精妙。坐视刘备父子与孙权在荆州、江东血拼,待其两败俱伤,精锐折损,他大魏的铁骑再以雷霆万钧之势南下,或取淮南,或下荆襄,便可事半功倍,一举而定江南。为此,他甚至在那关羽猛攻柴桑,江东岌岌可危之时,硬生生按下了趁火打劫的冲动,以近乎冷酷的理智,拒绝了孙权那卑微至极的求援,一心一意等着收取这看似十拿九稳的渔翁之利。
可如今,他等来的不是两败俱伤,不是虚弱不堪的对手,而是来自南方的一道惊霹雳!
刘封!那个刘备的长子,竟如神兵降,以一种完全超出他理解范畴的方式,跨海千里,直捣建业!雄踞江东三世,号称带甲十万、舟师冠绝下的孙吴政权,竟如同被飓风席卷的沙堡,在短短月余之间,土崩瓦解!孙权被俘,文武归降,偌大的江东六郡,几乎传檄而定!这已非任何兵书战策上记载的“奇袭”所能解释,这简直近乎……妖术!
强烈的失控感,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缠紧了曹丕的心脏。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又带着几分探究的疯狂,直射向博闻强识的侍中刘晔:“伪汉太子刘封,所用何种兵器,竟能……竟能破开建业城门?细作所言‘神罚’,究竟是何物?!子扬,你可曾听闻世间有慈物事?!”
刘晔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出列躬身,语气沉重而带着难以掩饰的困惑:“陛下,臣……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据多方细作拼死传回的消息,皆言那物发作之时,声若九雷霆,火光灼目迸现,坚固城墙为之崩摧碎裂……其威其势,绝非寻常人力、乃至已知任何攻城器械所能及。或许……或许是……未知秘器,抑或……”他话语一顿,喉头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敢将那个更骇人、更触及命根基的猜测出口——那便是,此非人力,实乃威。
曹丕也不需要他将那话尽。那种未知的、无法理解、无法掌控的力量,已然在他心底投下了一层浓重而诡异的阴影。他不禁想起曹休、张辽后续呈报的寿春战报细节:关羽稳守孤城,调度有方,更有关平率领精骑神出鬼没,屡次断其粮道,使得两位他倚重的魏国名将,徒拥数万精锐,竟在寿春城下碰得头破血流,寸功未立,最终只能黯然退兵,损兵折将。
东线受挫至此,那么西线呢?他寄予厚望的上大将军曹仁,与素以持重着称的五子良将于禁,合力猛攻襄樊要地,却被老而弥坚的赵云凭借城防死死挡住,鏖战多时,竟久攻不下。如今,随着江东的戏剧性速定,原本被孙吴势力牵制在长江一线的文聘、张允水军已彻底腾出手来,正星夜兼程,回援襄樊!一旦这支熟悉水战、养精蓄锐的生力军加入战局,曹仁与于禁莫破城,能否维持住现有的攻势,都成了巨大的疑问。
东西两线,他大魏的精兵强将,竟然都被牢牢挡在了门外!而这一切不利转折的核心枢机,似乎都指向了那个横空出世的刘封,和他那不可思议、宛如“神罚”的破城手段。
就在这心绪剧烈翻腾、惊怒与疑虑交织到了顶点的时刻,一股不知从何处涌入的穿堂风,倏然掠过空旷的大殿,吹得殿角悬挂的玄色帷幕猎猎作响,摇曳的烛火明灭不定,在墙壁上投下张牙舞爪的暗影。这突如其来的阴风,让曹丕浑身骤然一僵,一个被他刻意压抑、深埋心底的不堪记忆,如同挣脱束缚的鬼魅,猛地浮上心头——
那是他登基称帝,受禅祭的那一日。
在垒土而成的受禅高台上,他身着衮服,正准备接过那象征命所归、至高权力的传国玉玺,原本澄澈晴朗的空竟骤然变色!一股毫无征兆的怪风凭空而起,卷起漫沙尘,呼啸嘶鸣,吹得仪蘸旗东倒西歪,百官冠冕险些脱落,那庄严肃穆的大典现场,瞬间陷入一片混乱。更让他心头巨震的是,手中那方沉甸甸的玉玺,盘钮之处仿佛在那一刻莫名地往下一沉!当时虽有司监官员急智,以“真龙御风,革故鼎新”之语勉强圆场,群臣亦山呼万岁,将异象曲解为祥瑞。但那一刻,地间骤起的阴冷怪风,那风中仿佛蕴含的、直刺灵魂的不祥警示,如同一根淬毒的冰刺,早已深深扎进了他内心最隐秘的角落,成为他帝王尊严之下,一处不愿也不敢触及的不安与恐惧。
此刻,登基时的诡异怪风,刘封破城时的惊“神罚”,关羽、赵云那稳如泰山的防御……这些画面在他脑中疯狂地交织、碰撞、回响。
难道……难道这真是……意?
难道那绵延四百年的汉室气数……仍未尽绝?
难道我曹丕,代汉自立,篡逆之举,真的触怒了上,故降下这等妖异……不,是这等“神兵”,来惩罚于我,来扶持那织席贩履出身的刘玄德?!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野草般在他心底疯狂蔓延,几乎要撕裂他作为开国帝王的理智、骄傲与尊严。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他感到脚下的金砖地仿佛都在晃动,御座那坚硬的扶手也变得硌人无比。他强行用指甲掐入掌心,借助刺痛稳住几近失态的身形,但那份源自灵魂深处的惊悸与冰寒,却已无法完全掩饰。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大殿中炸开,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寂静。是曹丕将手中那份已被攥得皱褶不堪的军报,狠狠地掷在了御案之上。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他厉声喝道,声音因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显得有些尖利扭曲。这声怒骂,不知是在骂那不堪一击、迅速败亡的孙权,是在骂劳而无功、损兵折将的曹休、张辽、曹仁,还是在骂那冥冥之中,似乎正与他大魏作对的、不可捉摸的命运!
刘晔、陈群等人吓得浑身一颤,连忙伏地叩首,额头顶着冰冷的地面,齐声道:“臣等无能,陛下息怒!”
曹丕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丹陛之下的阴影很好地掩盖了他脸上阴晴不定的神色,但那紧握的双拳和微微颤抖的肩头,却泄露了他内心的狂澜。他沉默了许久,久到伏地的臣子们几乎以为时间已然凝固,才用一种带着深深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声音,缓缓道:
“传朕旨意……令曹仁、于禁稳固现有防线,暂缓对襄樊的攻势,转攻为守,严防敌军反扑。令曹休、张辽严守汝南、谯郡一线,修缮城防,整顿兵马,无朕明令,不得再轻易浪战……”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那份军报,语气变得格外森冷,“还有,给朕不惜一切代价,查清楚!那刘封在建业城下所用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朕要确切的详情,而非这些语焉不详、惑乱人心的传闻!”
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来消化这接连而至的、颠覆性的噩耗。他更需要弄清楚,那能够轰破坚城、摧垮士气的,究竟是确有其物、可以仿制或防御的“雷火”秘器,还是……真正意义上的、“命”所钟的“神罚”。这不仅仅关系到他对未来整体战略的重新制定,更关系到他内心深处,那份关于自身统治合法性、关于命最终归属的、最隐秘也最深刻的恐惧。
挥退了噤若寒蝉的众臣,空荡荡的大殿更显寂寥深邃。曹丕独自坐在那高高在上、雕龙画凤的御座中,仿佛坐在了整个世界的孤峰之巅。夕阳的余晖终于力竭,被暮色吞噬,殿内的烛火开始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地投在冰冷而光滑的宫墙与地面上,仿佛也预示着他心中那动荡不安的帝国前程。
南方的空,在他眼中,此刻正凝聚着一股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抗衡的、名为“汉”的恐怖力量。而他大魏的国运,仿佛也随着江东的骤然陨落,随着那声声“神罚”的轰鸣在建业城头炸响,蒙上了一层浓重得化不开的不祥阴影。那阴影,正从淮南、从荆襄、从每一个与汉接壤的边境,向着邺城,向着他这崭新的皇座,弥漫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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