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梅在叠衣服时突然“哎呀”一声,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个牛皮纸袋子。
“卫国!你看这是啥!”
赵卫国接过来一看,眼睛亮了——是公司的财产保险单!去年王猛去省城跑业务时提了一嘴,现在大企业都买保险,能防个万一。赵卫国当时觉得有道理,就托人办了,保了两万块钱的财产险。
保单上红章蓝印,写得明明白白:保险期限一年,从去年八月到今年八月。保的是厂房、设备、库存原料。
“这下好了!”梅高胸,“能赔不少钱吧?”
赵卫国仔细看条款,眉头却皱起来了:“等等……这上面写着,‘因不可抗力造成的损失,按实际损失价值的百分之五十赔偿’。”
“啥叫不可抗力?”
“就是灾,像地震、洪水这些。”赵卫国指着条款下的字,“洪水属于不可抗力,只能赔一半。”
梅算了算:“一半也有一万块呢!够修林蛙池了!”
赵卫国却摇头:“不对。咱们的损失实际有三万多,按条款应该赔一万五。但如果他们咬死只赔百分之五十,那就只剩一万了。这里头差着五千块呢。”
五千块,在1990年不是数目,够买两台彩色电视机了。
“那咋办?”梅问。
“我去县保险公司问问。”赵卫国把保单心叠好揣进怀里,“条款是死的,人是活的。”
第二一早,赵卫国骑车去了县保险公司。公司在县城西头,一栋三层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进门是个大厅,靠墙摆着几张木头长椅,几个老百姓坐在那儿等。
柜台后面坐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戴着眼镜,正在打算盘。赵卫国走过去:“同志,办理赔。”
年轻抬头:“啥险?带保单没?”
赵卫国递上保单。年轻看了看:“财产险啊。损失情况明带了没?”
赵卫国把早就写好的损失清单递过去。清单上列得清清楚楚:林蛙种苗损失一千五百二十七只,按每只三元计,共四千五百八十一元;参田冲毁二十亩,每亩成本三百元,共六千元;蓝莓田损毁两亩,每亩成本五百元,共一千元;原料损失白糖五十袋、蜂蜜二十桶,折合两千三百元……总计一万三千八百八十一元。
年轻拿着清单进了里屋。过了十来分钟,出来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梳着分头,穿着白衬衫,胳膊底下夹着个文件迹
“你就是赵卫国同志?”中年人问。
“是我。”
“我姓刘,是理赔科的。”老刘在柜台后坐下,翻开文件夹,“你们这个情况我们了解了。洪水属于不可抗力,按条款,赔实际损失的百分之五十。”他拿出计算器按了按,“一万三千八百八十一元,百分之五十是六千九百四十元零五毛。我们给你凑个整,七千元。”
赵卫国心里一沉,果然来了。
“刘同志,条款我看了。”他尽量让语气平和,“不可抗力赔百分之五十,这我认。但你们这个‘实际损失价值’算得不对。”
老刘推推眼镜:“怎么不对?”
“我们的林蛙种苗,市场价是三块钱一只不假,但那是商品蛙的价格。”赵卫国,“种蛙和商品蛙不一样。一只种蛙一年能繁殖三十到五十只幼蛙,幼蛙养大了能卖。你们只按商品蛙价格算,没算它的繁殖价值。”
老刘愣了愣,显然没听过这种法:“这个……保险理赔只按直接损失算,间接损失不算的。”
“那参田呢?”赵卫国接着,“二十亩参田,我们投入的成本不止每亩三百。从开荒、育苗、施肥、管理,两年的人工成本呢?这些都没算进去。”
“同志,你这就不讲理了。”老刘脸色不太好看,“保险就是这么规定的,我们按条款办事。”
赵卫国知道硬顶没用,换了种法:“刘同志,我不是不讲理。这样,您看能不能请示一下领导?我们公司是省级龙头企业,这次受灾县里都知道。如果能全额理赔,我们恢复生产快,也能早点给国家交税不是?”
这话得在理,但老刘摇头:“领导也没办法,条款是总公司定的,我们只能执校”
从保险公司出来,赵卫国站在门口点了根烟。七千块,不够。修林蛙池要三千,参田补苗要两千,原料补充要两千五,这就七千五了。还不算人工和其他杂费。
正琢磨着,身后有人叫他:“赵总?”
回头一看,是县工商局的老陈,以前办公司注册时打过交道。
“陈局长。”赵卫国打招呼。
“来办保险?”老陈看看他脸色,“不顺?”
赵卫国简单了情况。老陈听完,想了想:“你这样,找个律师问问。保险公司那帮人,你跟他讲理,他跟你讲条款;你跟他讲条款,他跟你讲规定。得有个懂行的跟他讲。”
“律师?”赵卫国苦笑,“县里哪有律师。”
“有!”老陈,“司法局去年刚设了法律顾问处,有个从省城调来的老律师,姓张,专门帮企业打官司的。你去问问,不贵,咨询费十块钱。”
十块钱,值了。
赵卫国按照老陈的地址,找到司法局后院的一排平房。最里头那间门上贴着“法律顾问处”的纸牌子。敲门进去,屋里坐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正在看报纸。
“张律师在吗?”
“我就是。”老头放下报纸,“啥事?”
赵卫国把保单和损失清单拿出来,把事情前因后果了一遍。张律师听得仔细,看完保单,又看了损失清单。
“你这个事,有得争。”张律师,“保险条款里‘实际损失价值’这个法,本身就有弹性。什么叫实际?直接损失是实际,间接损失算不算实际?这没定死。”
他拿起保单指着:“你看,这保单是财产险,保的是财产价值。你的林蛙种苗,作为繁殖用的生产资料,它的价值确实不能只按商品价格算。这就好比……”他想了想,“好比一台机器,你买来花一千,但它能生产产品创造利润。机器坏了,保险公司不能只赔你废铁钱吧?”
赵卫国眼睛亮了:“是这个理!”
“不过……”张律师话锋一转,“打官司耗时耗力。我建议你先跟保险公司协商,把道理摆明白。如果他们坚持,你再考虑法律途径。”
“怎么协商?”
张律师拿过纸笔,写了几条:“第一,要求对‘实际损失价值’进行专业评估;第二,提供种蛙繁殖能力的证明;第三,如果协商不成,保留向人民银行保险司投诉的权利——保险公司归他们管。”
从法律顾问处出来,赵卫国心里有底了。他没直接回保险公司,而是先去了趟县科委——公司跟科委有合作,请他们出具个证明应该不难。
科委的老主任听明白来意,很支持:“这个证明我们可以出。林蛙种苗的繁殖能力,我们有实验数据,一只母蛙年繁殖量平均四十只,这是科学事实。”
拿着科委的证明,赵卫国又回了保险公司。这次他直接要求见领导。
等了个把时,出来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自称是副经理。赵卫国把情况又了一遍,这次条理更清晰,还把科委证明和律师的意见都摆了出来。
副经理看完材料,沉吟半晌:“赵同志,你的有道理。但保险理赔有规矩,我们不能随便破例。”
“不是让您破例。”赵卫国,“是请你们重新评估损失价值。如果评估下来还是七千,我认。但如果评估下来值一万五,就该赔一万五。”
副经理和几个手下商量了一会儿,最后:“这样,我们派人去你们公司实地勘察,重新评估。评估结果出来,按条款办。”
“行!”赵卫国知道这已经是进展了。
三后,保险公司来了两个人,一个理赔员,一个所谓的“评估专家”。赵卫国领着他们把受灾的地方都看了,林蛙池、参田、厂房,一一明。
评估专家是个戴眼镜的老头,话不多,但看得仔细。在林蛙池边,他问孙宝:“这种蛙的繁殖率,有记录吗?”
“有!”孙宝拿出养殖日志,上面详细记录了每批种蛙的产卵量、孵化率、成活率。
在参田,刘老歪把这两年的人工、肥料投入账本都搬出来了。在厂房,梅拿出原料进货单和成品出厂记录。
评估专家一一记下,没多什么。
又过了五,保险公司通知赵卫国去一趟。这次副经理亲自接待,态度和气多了。
“赵同志,我们重新评估了。”副经理递过来一张表格,“根据你们提供的资料,结合市场价格和专业意见,你们公司的实际损失价值,评估为一万五千二百元。”
赵卫国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按条款,不可抗力赔百分之五十,就是七千六百元。”副经理,“不过……”他顿了顿,“考虑到你们公司是县里的重点企业,这次受灾严重,我们请示了上级,决定给予特殊照顾,按百分之八十赔付。”
百分之八十,就是一万两千一百六十元。
“这是我们能做的最大努力了。”副经理,“你看行不行?”
赵卫国迅速算了一下。一万二,比预期的七千多了五千,比全额的一万五少了三千。但这是能实实在在拿到手的钱。
“行!”他伸出手,“谢谢领导照顾。”
手续办得很快。签了几张表格,按了手印,副经理三内钱就能到账。
从保险公司出来,已经擦黑。赵卫国骑着自行车往回赶,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但心里热乎。
到家时,梅正在做饭,赵山在写作业。黑豹听见动静,从窝里爬起来,腿还有点瘸,但尾巴摇得欢实。
“咋样?”梅问。
赵卫国把结果了。梅高忻差点把锅铲扔了:“一万二?真给了一万二?”
“真给了。”赵卫国笑道,“这下修林蛙池的钱够了,补苗的钱够了,连明年的肥料钱都宽裕了。”
赵山听不懂钱的事,但知道是好事,抱着黑豹的脖子:“豹豹,爸爸挣钱了!”
黑豹舔舔孩子的脸,然后抬头看看赵卫国,眼睛里像是有话。
夜里,赵卫国躺炕上琢磨。保险这事给他提了个醒——做生意不能光埋头苦干,这些现代的经营手段、金融工具,该用还得用。前世那些零零碎碎的记忆里,好像还有啥“风险对冲”、“多元化经营”之类的法……
正想着,梅翻了个身:“对了,王猛从省城打电话来了,那两万箱蓝莓汁,卖得差不多了,货款这几就能回来。”
“好!”赵卫国精神一振。
保险理赔的钱要到账,货款也要到账。这下,资金链的危机算是过去了。
窗户外头,月亮正好。
屯子里传来几声狗叫,远远近近的。
黑豹在堂屋窝里动了动,大概是腿痒,用嘴去啃包扎的布条。
明,该给它拆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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