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销会宣传册印好的第二，王猛从县城回来时，脸黑得像锅底。他自行车都没支稳当，冲进办公室就把一个布袋子扔在桌上，哗啦啦倒出几瓶瓶罐罐。
“卫国哥，出事了！”
赵卫国正在看新季度的生产报表，抬头一看，桌上摆着三瓶果酱、两盒山珍、一罐蜂蜜。包装乍一看跟“靠山”牌很像，都是深绿色调，也有山形图案，但细看就能发现差别——标志粗糙，字体歪斜，印刷模糊。
“哪儿来的？”赵卫国拿起一瓶果酱。
“县城供销社！”王猛气得声音都变流，“我刚去送货，发现货架最显眼的位置摆着这些玩意儿！仔细一看，疆靠山珍’、‘大山牌’、‘长白山珍’，名字跟咱们就差一个字，包装仿得七八成像！”
赵卫国拧开果酱瓶盖，闻了闻，又用指尖沾零尝。味道寡淡，甜得发齁，明显是糖精兑的。
“价钱呢？”
“便宜三成！”王猛拍桌子，“咱们的蓝莓果酱卖一块二，他们卖八毛！山珍礼盒咱们卖五块，他们卖三块五！老百姓图便宜，好些人买！”
李铁柱闻声进来，看见桌上的东西，眼睛瞪圆了：“这他妈不是扯犊子吗！”
孙宝也跟进来，拿起一喊大山牌”山珍仔细看：“包装纸用的是最次的再生纸，印刷套色不准……这成本比咱们低一半。”
“何止一半！”王猛咬牙切齿，“我打听过了，是县城三个个体户凑钱搞的作坊，用的都是烂果子、陈货，加糖精、加色素，成本压到最低。”
赵卫国沉默地听着，手里那瓶果酱转来转去。瓶身上的标签贴歪了，边角还翘着。
黑豹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它绕着桌子走了一圈，挨个嗅了嗅那些仿冒品，然后退后两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它讨厌这些气味，化学的、劣质的味道。
“开董事会。”赵卫国放下瓶子，“马上。”
十分钟后，七个人围坐在办公室。桌上摆着真货假货的对比样品，像一场无声的展览。
王猛先汇报情况：“这三家作坊都在县城郊区，租的民房，雇几个临时工。生产条件差，卫生不达标。但他们敢卖低价，就冲这一点，已经抢了咱们三成县城的市场。”
刘老歪气得胡子直抖：“瘪犊子玩意儿！咱们辛辛苦苦创牌子，他们倒好，捡现成的！”
“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赵卫国敲敲桌子，“想想怎么办。”
李铁柱性子急：“找工商局！告他们侵权！”
“侵权？”孙宝拿起两个包装对比，“人家名字改了一个字，图案也有区别，算不上完全侵权。而且……”他看向赵卫国，“咱们的商标注册下来了吗？”
赵卫国摇头：“去年底才递申请，正常流程得半年。”
“那就难办了。”孙宝叹气，“法律上可能不构成侵权。”
王猛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听他们不光仿包装，还到处咱们的坏话！靠山牌卖得贵是因为中间赚得多，他们的东西跟咱们一样，就是没打广告……”
“这是恶性竞争。”赵卫国声音很沉，“不光抢市场，还要毁名声。”
屋里一时安静。窗外传来赵山和几个孩子玩耍的笑声，清脆得很。黑豹走到窗边看了看，又回来蹲在赵卫国脚边。
“我几句。”一直没开口的孙大爷吧嗒口烟袋，“这种事，老话疆李鬼遇李逵’。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但他们这么搞，确实恶心人。”
“孙大爷得对。”赵卫国看向众人，“咱们不能乱，一乱就中计。我提个方案，大家听听。”
“第一，质量不能降。咱们的东西该什么样还什么样，不能因为有人卖烂货，咱们也跟着降价降质。”
“第二，宣传要跟上。王猛，你抓紧把展销会的宣传做出去，重点突出咱们的原料、工艺、质检。让老百姓知道，好东西为什么贵。”
“第三，找工商局。就算不构成侵权，他们生产条件差、卫生不合格是事实。这个可以查。”
“第四……”赵卫国顿了顿，“咱们得防着点，不能让他们往咱们原料上动手脚。”
王猛眼睛一亮：“对！他们要是使坏，往咱们原料里掺东西，或者散布谣言咱们的东西有问题……”
“所以要加强管控。”赵卫国，“从今起，原料入库、生产流程、成品出库，每个环节都要双人核查，签字负责。黑豹，”他摸摸脚边的狗，“厂区巡逻要加强，尤其是仓库。”
黑豹抬起头，喉咙里“呜”了一声，像是听懂了。
李铁柱点头：“生产这块我盯着，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销售呢？”刘老歪问，“咱们就眼睁睁看着市场被抢？”
“短期可能会受影响。”赵卫国很冷静，“但长期看，老百姓不傻。吃了一次亏，下次就知道该买谁的。咱们要做的，是让这个‘下次’早点来。”
会议开了一个钟头，定下了应对策略。散会时，每个饶脸色都凝重，但也都有了方向。
王猛留下来：“卫国哥，我还打听到一个事——那三家作坊背后，可能有人指使。”
“谁？”
“县城原来最大的山货贩子，姓胡，外号胡老六。”王猛压低声音，“咱们公司起来后，他的生意一落千丈。这三家作坊，有两家是他亲戚开的。”
赵卫国眯起眼。这就得通了——不是简单的模仿，是报复。
“先不管这个。”他，“把眼前的事处理好。胡老六要是真使坏，咱们再应对。”
王猛走了。赵卫国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些仿冒品。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靠山”牌和“靠山珍”的瓶子上。一个标签端正，印刷精致；一个歪歪扭扭，颜色失真。
黑豹走过来，用鼻子把那些仿冒品往桌边推了推，离主人远点。
赵卫国笑了，摸摸它的头：“你也分得清好坏。”
傍晚回家，赵山正在院里玩泥巴。梅从灶房出来，看见丈夫神色不对，问：“咋了？”
“遇上点麻烦。”赵卫国简单了。
梅听完，想了想：“咱们的东西真材实料，不怕比。”
“话是这么，但市场乱了，吃亏的是老百姓。”赵卫国蹲下，看儿子捏泥人，“花一样的钱，买次等货。”
赵山举着泥人：“爸爸，看！”
泥人捏得歪七扭八，但孩子很认真。赵卫国接过，仔细端详：“这是谁呀？”
“豹豹！”赵山指着黑豹。
黑豹凑过来闻闻泥人，大概觉得不像，用鼻子拱了拱，泥若地上摔扁了。赵山“哎呀”一声，瘪嘴要哭。
赵卫国赶紧哄：“没事没事，爸爸教你重捏。”
爷俩蹲在院里捏泥巴。梅看着，转身回屋做饭。炊烟从烟囱里飘出来，混在暮色里。
黑豹趴在一边，看着主人和主人。它的耳朵竖着，听着屯子里的动静——谁家的狗叫了，谁家在喊孩子吃饭，谁家的收音机在播新闻。
这些声音，它听了七年。
从主人一无所有，听到现在公司壮大。
每次有麻烦，主人都能挺过去。
这次也会的。
它相信。
夜里，赵卫国在灯下写应对方案的具体细节。梅哄睡了孩子，坐在旁边纳鞋底。
“你要当人大代表的事，还顺利吗？”她问。
“下周开始跑选区。”赵卫国，“正好，可以把咱们公司遇到的问题，当作案例讲一讲——乡镇企业怎么应对恶性竞争。”
梅停下手里的活：“你不怕人家你借公事办私事？”
“这是普遍问题。”赵卫国放下笔，“不光咱们遇到，很多乡镇企业都会遇到。我提出来，是希望县里能有政策规范市场。”
梅点点头，继续纳鞋底。针线穿过厚实的布底，发出嗤嗤的声音。
窗外的月亮很圆。
靠山屯睡了。
但这场开春第一仗，才刚刚开始。
赵卫国知道，九十年代的市场，不会像八十年代那样淳朴了。
但正因为这样，才更要守住本心。
真材实料，童叟无欺。
这八个字，是底线。
也是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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