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头的太阳照在人身上，已经有些暖意了。靠山屯的早晨是从鸡叫声开始的，接着是各家各户开门泼水的动静，然后孩子们背着书包上学去的脚步声。
赵卫国站在公司院门口，看着这一牵黑豹蹲在他脚边，耳朵微微转动，听着屯子醒来的声音。
“卫国哥，这么早！”王猛骑着自行车过来，车把上挂着帆布包，鼓鼓囊囊的，“我去县里印刷厂，展销会的宣传册子今出样本。”
“路上慢点。”赵卫国点头，“样本拿回来先给我看看。”
“得嘞！”王猛蹬车走了。
李铁柱从厂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个扳手，袖子上沾着机油：“卫国，新买的灌装机调试好了，比老机器快一倍！”
“试生产了吗？”
“试了！”李铁柱咧嘴笑，“灌蓝莓果酱，一分钟三十瓶，封口严实，不漏不洒。”
赵卫国跟着去厂房看了。新机器确实利索，流水线转起来，瓶子排队灌装、封口、贴标签，一气呵成。女工们只需要在最后装箱，劳动强度多了。
“这机器花得值。”赵卫国。
“可不！”李铁柱抹了把汗，“就是贵，一台顶三台老机器的价。”
“效率上去了，成本就摊薄了。”赵卫国拍拍机器，“人也能腾出手干别的。”
从厂房出来，又去菌棒厂。孙宝正带着几个年轻人在接种菌种，动作熟练。看见赵卫国，他放下手里的菌棒：“卫国叔，这批菌种是省农科院的新品种，出菇率能提高两成。”
“试验过吗？”
“范围试了，确实好。”孙宝从架子上拿下一袋已经出菇的菌棒，“您看，菇形整齐，肉厚。”
赵卫国仔细看了看，点点头：“那就全面推广。对了，夜校的技术课讲得咋样？”
“每晚都满员。”孙宝笑了，“不光咱们屯的，邻屯也有来听的。我按您的，不光教技术，还教怎么记录数据、怎么分析问题。”
“这就对了。”赵卫国满意地，“技术员不能光会干活，还得会思考。”
转到养殖场，三头梅花鹿正在圈里溜达。饲养员老陈正在添草料，看见赵卫国，打招呼：“赵总，那头三岁公鹿的茸长得可好了，再有个把月就能割。”
赵卫国走近看了看。鹿茸粗壮匀称，茸毛细密，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色泽。
“今年能割几头？”
“五头。”老陈，“三头公鹿，两头母鹿——母鹿茸虽然，但药性温和，有女顾客专门问。”
“好，记下来。”赵卫国，“市场需求什么，咱们就提供什么。”
一圈转下来，回到办公室时已经快晌午了。梅带着赵山来了，孩子手里举着个风车，一跑就转。
“爸爸！看！”赵山跑过来。
赵卫国抱起儿子：“谁给做的？”
“王老师！”赵山得意地，“上课做的！”
黑豹凑过来，用鼻子闻闻风车，大概觉得这东西不能吃，又退回去了。
梅把饭盒放在桌上：“今儿个炖了豆角，贴饼子。趁热吃。”
赵卫国打开饭盒，香味扑鼻。一家人就在办公室吃饭，赵山自己抓着饼子啃，掉渣了黑豹就舔干净。
正吃着，外头传来卡车声。王猛回来了，抱着个大纸箱冲进来：“样本来了！”
宣传册的样本印得挺像样。封面是深绿色底，烫金的“靠山”标志，下面是“长白山珍品”五个字。翻开里面，蓝莓产品、山珍礼孩参茸酒、菌棒……每样都有图片和文字介绍。
“印刷厂，一千本起印，一本三毛钱。”王猛，“咱们先印两千本，展销会用一千，剩下一千平时发。”
“郑”赵卫国翻看着，“图片再调亮一点，咱们的东西得看着新鲜。”
“行，我下午就去改。”
吃完饭，梅带着赵山回去睡午觉。赵卫国坐在办公桌前，摊开笔记本。上面是新年度的详细规划：
一、种植业：蓝莓扩至100亩，试验蓝莓与五味子套种；发展林下参50亩；推广新品种菌棒10万袋。
二、养殖业：梅花鹿增至15头；林蛙池扩至30个；试验野猪与家猪杂交养殖。
三、加工业：新建山野菜加工车间；果酱生产线扩产；参茸酒批量生产。
四、市场开拓：参加省、国家级展销会3次；在东北三省建立销售网点；尝试出口港澳。
五、人才建设：送2名青年去省农校培训；夜校增加经营管理课程；建立技术等级制度。
六、社会贡献：设立助学基金；修通屯里到公社的砂石路；帮助邻屯发展特色种植。
一条条，都是实打实的计划。赵卫国在每条后面标注了负责人、时间节点、所需资金。
窗外，春风拂过，杨树冒出了嫩芽。黑豹趴在门口，晒着太阳打盹。它的耳朵偶尔动一下，听着远处的动静——大黄和灰子在厂区巡逻的脚步声，工人们午休时的笑声，屯子里母鸡下蛋后的咯咯声。
一切都准备好了。
蓝莓田里的苗壮实，林蛙池里的种蛙健康，菌棒厂的机器转得欢，养殖场的鹿茸长得旺。产品有了，包装新了，销售渠道在拓展，人才在培养。
就像一张拉满的弓，箭在弦上。
九十年代的风已经吹过来了。赵卫国能感觉到——从报纸上的报道，从收音机里的新闻，从王猛带回来的市场信息，从县里干部谈话时的语气。
这是个机会遍地的时代。乡镇企业要腾飞，市场经济要活跃，老百姓的消费要升级。靠山公司站在这个节点上，有山里的资源，有七年的积累，有全屯饶心气。
但赵卫国也知道，机会越大，挑战也越大。市场竞争会更激烈，管理要求会更高，产品质量得更过硬。就像爬山，越往上越陡，但风景也越好。
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
屯子里，几个老人坐在墙根晒太阳，唠着家常。孩子们放学了，追跑打闹。妇女们在院里晾衣服，一边晾一边聊。男人们或在田里忙活，或在厂里干活。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
也是他要带着往前走的。
黑豹醒过来，走到主人脚边，用头蹭蹭。赵卫国蹲下，摸摸它：“老伙计，咱们的九十年代，要开始了。”
黑豹仰头看着他，黑亮的眼睛里映着主饶脸。然后它转头看向窗外，看向那片它守护了七年的土地。
远处传来布谷鸟的叫声。
一声，又一声。
春真的来了。
九十年代，也来了。
靠山屯，靠山农科公司，赵卫国，黑豹，赵山，梅，王猛，李铁柱，孙宝，刘老歪，孙大爷……所有人，所有事，都蓄势待发。
就像山里的竹笋，经过一冬的积蓄，要在春雨里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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